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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苏红梅的宏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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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母亲江曼殊那歇斯底里的尖叫和砸门声,如同地狱传来的回响,被厚重的门板隔绝成模糊的背景噪音,这个又是我母亲又是我妻子的女人,终于在这种人伦混乱的关系中迷失了自我。我背对着那扇象征着耻辱、疯狂与无尽深渊的门,一步,一步,踏在2002年深秋冰冷光滑的大理石走廊上。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沉重,如同我此刻的心跳。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被一种极致的虚脱和冰冷的麻木取代,额角被江曼殊指甲划破的地方隐隐作痛,提醒着刚刚那场耗尽所有情感的丑陋厮杀。窗外,临江的夜色浓重,远处零星亮着的霓虹灯牌,在入世第一年的经济浪潮中显得有些单薄。

离开家后,我胸中翻腾着异常的愤怒,如同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五脏六腑。这愤怒不仅仅是对江曼殊无可救药的疯癫与扭曲——她竟能将背叛、谎言、对权力病态的依附以及对儿子身份的亵渎,都扭曲成一种受害者的控诉!更是气我自己的无能!十几年的隐忍,巨大的耻辱,换来的不是救赎,而是更深重的泥沼和一个彻底失控的疯妇!我恨她,更恨那个无法彻底斩断这一切、被血缘和责任双重枷锁禁锢的自己!这份无能感,比江曼殊的背叛更让我怒火中烧,烧得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就在这股几乎要将我撕裂的怒火与自我厌弃达到顶峰时,口袋里的手机像催命符一样疯狂震动起来。刺耳的诺基亚经典铃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聒噪。我烦躁地掏出那部笨重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又带着复杂意味的名字——苏红梅。

一股更深的厌恶瞬间涌上心头。又是她。这个在临江乃至长三角地产圈翻云覆雨的精明女人,亨泰集团的掌舵人。在这种时候打来,八成又是想玩她那套暧昧不清的“情侣游戏”,试图用那种若有似无的诱惑来换取我对她庞大地产帝国在政策或土地上的倾斜。她似乎总认为,在权力与金钱的棋盘上,性别魅力也是一枚可以挪动的棋子。呵,简直是荒谬透顶!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刺骨的空气灌入肺腑,勉强压下喉咙口的血腥味。正想直接挂断,或者用最冰冷的官腔打发掉这不合时宜的骚扰,手指却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键。或许,此刻任何能打断我脑中江曼殊那张扭曲脸孔的声音,都是一种另类的解脱?

“喂?”我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尚未散尽的戾气,连基本的称谓都省了。

电话那头,苏红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直接,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促,完全没有预料中的矫揉造作:

“苏市长!总算打通了!我有急事找你,十万火急!”

她的语气异常严肃,瞬间驱散了我脑海中关于“游戏”的预设。这让我微微一怔,但心头那股被江曼殊点燃的邪火并未熄灭,反而让我对她的“急事”也充满了不耐。

“苏总,我现在没心情谈任何……” 我冷硬地开口,只想尽快结束这通电话,找个角落独自舔舐伤口。

“苏维民!你听我说完!” 苏红梅罕见地直接打断了我,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不是跟你开玩笑!也不是风花雪月!是关于长瑞汽车!国营的长瑞汽车!撑不住了,马上要破产清算!”

“长瑞?”

这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我混乱而滚烫的脑海,激起一点带着寒意的微澜。临江市曾经辉煌的老牌国营汽车厂,在入世后外资品牌和新兴民营车企的夹击下,早已日薄西山。濒临破产?虽不算意外,但由苏红梅如此急切地深夜告知,就显得格外突兀。

“对!长瑞!我表妹,刚拿了德国亚琛工大的汽车工程博士回来,就在长瑞的技术研发中心!”

苏红梅语速飞快,每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射过来,“她刚给我透了底,情况比外面传言的更糟百倍!现金流彻底枯竭,银行断贷,工人工资拖欠三个月了!技术?还停留在靠买三菱发动机许可证过活的老黄历上!新能源?混合动力?想都别想!资不抵债,清算组下周就要进驻了!”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意图:

“我要把长瑞汽车接手过来!把它整个儿,并入亨泰的产业版图里!”

轰!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我混乱而愤怒的脑海中炸响!我猛地停住脚步,身体甚至晃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因极度疲惫出现了幻听!刚刚还在家庭地狱的余烬中煎熬,转眼就听到一个靠卖房子、盖商场起家的女人,说要收购一家技术落后、濒临破产的国营汽车巨兽?!

“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被荒谬点燃的怒火,“苏红梅!你发什么神经?!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的伤口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激动而突突直跳,走廊冰冷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你亨泰是做地产的!盘子铺得再大,那也是钢筋水泥、商场住宅!长瑞是什么?是造汽车的!是发动机、变速箱、底盘!是动辄几十亿砸进去可能连个响儿都听不见的重工业!是完全不同的行当!是个技术门槛高得吓人的无底洞!”

我的质问连珠炮般砸过去,充满了对这个疯狂提议的本能抗拒,“你以为有钱就能玩得转?是,亨泰现在账上趴着几十个亿,楼盘卖得火,现金流充裕,在临江乃至华东都是数得着的巨无霸! 但这钱填长瑞那个窟窿够吗?光是接手后那几千号嗷嗷待哺的工人安置费、银行欠款和供应商烂账就能把你拖死!更别提技术了!你懂涡轮增压吗?懂电喷系统吗?懂怎么搞自主研发吗?长瑞那堆老掉牙的生产线,比你的年纪都大!盘活一家积重难返的国有汽车公司,光有钱,远远不够!技术上的断层,管理上的沉疴,市场信任的重建,哪一样不是要命的难题?”

电话那头的苏红梅似乎早已预料到我的反应,并没有被我的怒火和质疑吓退,反而更加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成功商人的强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苏维民!你觉得我是外行蛮干,是钱多烧得慌?是!我苏红梅是搞房地产起家的!但亨泰不能永远只躺在钢筋水泥上吃老本!时代变了!中国加入了WTO,大门敞开了!国家战略在明明白白转向高端制造、转向未来的汽车产业!报纸上天天吹风!长瑞手里有国家颁发的‘准生证’——完整的汽车生产资质和目录!有现成的、虽然老旧但还能用的厂房和土地!更重要的是,它有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品牌认知度,在老一辈人心里,‘长瑞’两个字还是有分量的!这些,是亨泰未来十年、二十年转型的入场券!是跳板!”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敏锐的嗅觉和赌徒般的魄力:

“至于钱?我当然知道要钱!天文数字的钱!亨泰有钱,但收购只是第一步!后续的技术引进、生产线改造、研发投入、市场推广,哪一样不是吞金兽?”

苏红梅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迫切和精明。

“所以,我才需要你!维民弟弟!现在请你立刻,马上!想办法帮我找钱!找临江市商业银行,找交通银行上海分行!动用你所有的人脉和影响力!我需要一笔够分量的过桥贷款,一笔能让我在清算组进驻前闪电出手、稳住局面、给各方吃定心丸的救命钱!必须快!赶在下周之前!否则,长瑞就真成一堆废铜烂铁,被拆零卖了!到那时,说什么都晚了!”

苏红梅的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水,猛地浇在我因家庭风暴而滚烫、混乱的神经上。卧室门内江曼殊那绝望的呜咽和咒骂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刺激着我每一根名为“屈辱”和“无能”的神经。然而,苏红梅这通看似荒诞的电话里,却意外地夹杂着一丝冰冷的、属于现实世界的逻辑,强行将我的一部分思绪从家庭的泥沼里拔了出来。

她说得没错。亨泰集团,这个由苏红梅一手打造、在临江乃至整个东南沿海都声名赫赫的地产巨鳄,确实今非昔比了。就在半个月前,它刚刚在香港联交所敲响了上市的钟声,成为临江首家登陆港股的企业。 凭借着房地产黄金年代的东风和精准狠辣的操盘,亨泰早已不仅仅是临江的龙头,它的触角伸向了省城,在南方炙手可热的广州、深圳圈下了大片土地,西进成都,东拓杭州,一个庞大的“钢筋水泥帝国”正在急速膨胀。 从纯粹的资本实力来看,它确实有鲸吞长瑞这种体量国企的底气。盘活它固然是地狱级难度,技术鸿沟更是深不见底,但……至少,苏红梅手里握着真金白银,看到了一个可能撬动未来的支点。这份眼光和魄力,在2002年这个充满变数的时刻,竟让我这个被家庭撕扯得心力交瘁的人,产生了一丝扭曲的认同感?

也许是江曼殊那疯狂的指控和自毁式的诅咒还在灼烧着我的理智,也许是刚刚那场丑陋的“仪式”耗尽了我所有的正面情绪,一股带着强烈恶趣味和宣泄意味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我握着手机,嘴角勾起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刻薄的弧度,故意用一种极其轻佻、带着浓浓怀疑和挑衅的语气问道:

“等等,苏总……我有个问题,纯属好奇。”

我顿了顿,清晰地感受到电话那头苏红梅屏住的呼吸,“你……一个当年在‘夜巴黎’端盘子、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女人……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在德国亚琛工大读博士、搞汽车工程的表妹?这画风……啧啧,是不是有点太跳跃了?该不会是临时认的吧?”

“苏维民!!!”

电话那头瞬间爆发出苏红梅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那声音里的愤怒、被羞辱的痛楚和一种被触及最敏感神经的狂怒,隔着听筒都让我耳膜生疼,甚至盖过了门内江曼殊的噪音。

“你混蛋!王八蛋!你这是赤裸裸的歧视!!”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我苏红梅是没上过几天学!是苦出身!是在夜店给人端过酒水!但那又怎么样?!我靠自己的本事,一点一滴拼到今天!我表妹是我小姨的女儿!她从小就是学霸!是我们全家的骄傲!她读书的钱,很大一部分是我苏红梅供的!怎么了?!犯法吗?!丢你苏大市长的脸了?!就因为我过去在夜店干过,我家人就不能有出息了?!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封建余孽、狗屎垃圾!!”

她的怒骂如同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我能想象到她此刻在电话那头气得跳脚、面红耳赤的样子。奇怪的是,听着她这毫无保留的、充满市井气息的痛骂,我心中那股因家庭而起的邪火和恶趣味,反而像被戳破的气球,泄掉了一大半。一种近乎荒诞的轻松感,夹杂着一点点歉意,浮了上来。

“好了好了,红梅姐……”

我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意外的笑意,称呼也从生硬的“苏总”变成了更亲近的“红梅姐”,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电话那头的怒骂声戛然而止,似乎有点懵。

“开个玩笑,别当真。”

我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带着一丝安抚。

“我道歉,刚才的话没过脑子,是我失言了。你表妹很优秀,你供她读书,有情有义。”

我迅速切入正题,不再给她继续发泄的机会,“长瑞的事……确实是个大事。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这样吧,明天上午九点,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市政府,606室。我们当面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能听到苏红梅粗重的、余怒未消的喘息声。显然,我的道歉和突然的约见让她有些措手不及,情绪还在剧烈起伏。

“……哼!”

最终,她用一个重重的、带着明显不满却又无可奈何的鼻音回应了我,但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那股破釜沉舟的急切重新占据了上风,“行!苏市长!明天九点!606!我准时到!希望你别再放我鸽子,也别再搞这种人身攻击!谈正事!”

“放心。” 我简短地回答。

“啪嗒!”

电话被挂断了,干脆利落,带着苏红梅特有的那股风风火火和余怒未消的劲儿。

走廊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额角伤口隐隐的抽痛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江曼殊门内那令人窒息的诅咒和哭嚎,似乎也因这通电话的搅扰而暂时微弱了下去,或者,是被我强行屏蔽在了意识之外。深秋的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冰冷地洒在地面上,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昨夜未散的硝烟和一个更加棘手、却也散发着某种现实诱惑力的难题。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部笨重的诺基亚塞回口袋,不再看那扇紧闭的家门,转身,大步走向电梯。我需要工作,需要那冰冷的、按部就班的权力机器来填满这被掏空的身心。至少,那里还有秩序,还有目标,还有……值得为之奋斗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我准时踏入位于市政府顶楼、视野开阔的市长办公室。深秋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的红木办公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驱散了些许昨夜的寒意和心底的阴霾。空气中弥漫着新煮咖啡的醇香和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

秘书苏晚正背对着门口,弯腰在文件柜前整理资料。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装,身姿挺拔,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听到脚步声,她立刻转过身,脸上带着一贯的、恰到好处的温柔微笑,眼神清澈而关切。

“市长,您来了。” 她的声音轻柔悦耳,像山涧清泉,带着能抚平焦躁的魔力。她快步走过来,接过我脱下的外套,熟练地挂好,然后目光敏锐地落在我额角那道已经结痂、但仍显眼的划痕上,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市长,您……额角这是?” 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还有,您看起来有点疲惫,这几天……还好吗?”

苏晚的关心是真诚的。她不仅仅是一个秘书,更像一个细心、可靠、懂得分寸的伙伴。在这个充斥着算计和压力的地方,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慰藉。

我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坐下,感受着真皮座椅带来的支撑感。对着苏晚,我无需戴上在江曼殊面前那副冰冷的面具,也无须像面对苏红梅时那样充满戒备和试探。一种难得的松弛感涌上心头,我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摆了摆手:

“唉,别提了,苏晚。” 我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倦意,“家里……有个‘疯批’,你懂的。闹腾了一晚上,没睡好。” 我没有具体说江曼殊,但“疯批”这个词足以让聪慧的苏晚明白指的是谁,以及昨晚必定又是一场狂风暴雨。

苏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同情,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体贴地将一杯刚泡好的、温度适宜的热茶轻轻放在我手边。“您辛苦了。喝点茶,定定神。” 她柔声道,随即话锋一转,恢复了干练的职业状态,“不过,今天日程排得很满,上午九点,亨泰的苏总约了您谈事情,后面还有几个重要的汇报会。您看需要我调整一下吗?”

提到苏红梅,我精神一振,强行将脑海里江曼殊那张歇斯底里的脸压了下去。长瑞汽车、亨泰的野心、那笔关键的过桥贷款……这些才是此刻需要全神贯注应对的挑战。

“不用调整,苏秘书。”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和清明,“苏红梅的事情很重要,必须优先处理。后面几个汇报会压缩一下时间,控制在半小时内。另外,帮我准备好长瑞汽车最新的财务状况简报、资产清单和职工安置预案的摘要,越快越好。今天这场谈话,得打有准备之仗。辛苦你了。”

“好的,市长,我马上去准备。” 苏晚点头应下,转身利落地去执行指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令人安心的声响。

九点整,门外准时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我沉声道。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苏红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价值不菲的香槟色羊绒套装,勾勒出依旧傲人的身材曲线,颈间戴着一条设计简约却耀眼的钻石项链,妆容精致,气场全开,完全看不出昨晚电话里被我气得跳脚的模样。然而,最让我意外甚至差点失笑出声的,是她进门后的第一个动作。

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正在我办公桌侧后方整理文件的苏晚,脸上瞬间堆起极其灿烂、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讨好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去,微微颔首,声音热情得近乎夸张:

“哎呀!苏秘书!早上好!好久不见,您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气质也越来越好了!这身套装真衬您!”

这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要知道,苏红梅骨子里是极其高傲甚至有些跋扈的,尤其对那些她认为依附于权力的“花瓶”角色,向来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她对苏晚这个年轻漂亮的市长秘书,过去虽谈不上失礼,但也绝对称不上热情,更多是公事公办的疏离。今天这前倨后恭、近乎谄媚的态度,实在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晚显然也被苏红梅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愣了一下,但她教养极好,立刻得体地回以职业微笑:“苏总您过奖了,早上好。市长已经在等您了。” 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苏红梅伸过来似乎想握的手,微微侧身,示意她可以入座。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苏红梅那略显尴尬却依旧努力维持的笑容,再联想到昨晚电话里她对我那番关于她出身和学历的刻薄质问的暴怒反应,一股恶作剧般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我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故意用一种轻松调侃的语气问道:“哟,苏总,今天太阳是打哪边出来的?对我们苏秘书这么……嗯,如沐春风?这可不像你平时的风格啊?”

苏红梅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被戳穿的不自在和恼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近乎刻意的热情掩盖。她干笑两声,一边在我对面的客椅上坐下,一边打着哈哈:“苏市长您真会开玩笑!苏秘书这么优秀、这么能干,我尊重她、欣赏她不是很正常嘛!呵呵……”

就在这时,俯身为我添茶的苏晚,借着身体的遮挡,微微侧头,用只有我能听到的、轻若蚊蚋的声音,在我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话,解开了所有的谜团:

“她亨泰能在香港那么快上市,是我家老头子帮她牵线搭桥,找的保荐人和关键投资人。”

原来如此! 我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强忍着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笑意,我赶紧低头喝了一口茶,掩饰住眼底的了然和那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苏晚口中的“老头子”,分量有多重,我是清楚的。那是真正能在京城、在金融圈翻云覆雨的人物。苏红梅能在香港上市成功,尤其是在2002年这个内地企业赴港上市还不算特别成熟的时期,其难度可想而知。若真是苏晚家出了力,那这份人情,对苏红梅而言,简直比天还大!难怪她今天对苏晚如此恭敬,甚至带着点巴结的意味。这哪里是尊重苏晚本人,分明是敬畏她背后那深不可测的家族力量!

苏红梅看到我低头喝茶,苏晚又已直起身退到一旁,似乎并未察觉那短暂的耳语。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重新挂上老练商人的自信笑容,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她清了清嗓子,目光灼灼地看向我,开门见山:

苏红梅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重新挂上老练商人的自信笑容,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她清了清嗓子,目光灼灼地看向我,开门见山:

“苏市长,闲话不多说。长瑞的事,时间就是生命线!我的方案和需求,昨晚电话里基本说了。现在,我需要知道,您这边,能帮我撬动哪家银行?最快能拿到多少?什么条件?”

真正的谈判,似乎一触即发。然而,就在我准备回应时,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苏晚,忽然轻轻干咳了两声。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打破了室内的紧绷感。

苏晚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得体而温和的微笑,目光平静地在苏红梅和我之间扫过,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市长,既然今天苏总是带着方案来的,而且,”

她微微一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苏红梅。

“半小时后,市委常委分管工业的王书记、招商局李局长、人社局张局长,还有交通银行临江分行的刘行长、临江市商业银行的赵行长都会过来一起开协调会。时间有限,不如趁现在这里没有‘外人’,大家开诚布公一点,先把亨泰接手长瑞的核心思路和难点痛点摊开说说?也省得待会儿会上再绕弯子,耽误时间。”

“没有外人”四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无形的线,将此刻办公室里的三个人微妙地捆绑在了一起。苏红梅瞬间领会了苏晚的深意——这是在暗示她,在我和苏晚面前,不必再端着那些商业谈判的虚架子,可以更直接、更务实。

苏红梅脸上那层职业化的笑容迅速收敛,眼神也变得锐利而严肃起来。她挺直了背脊,不再看我,而是转向苏晚,点了点头,然后目光重新聚焦,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开口:

“好!苏秘书说得对,时间紧,我就直说了。”

她的声音沉稳有力,展现出对长瑞并非一时冲动的了解,“长瑞汽车,绝不是外界传言的一无是处的烂摊子!它是有技术底蕴的! 前几年,在国家发改委‘振兴装备制造业’专项的支持下,他们花大价钱引进了奥地利斯太尔的重卡整车和发动机技术,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生产线,虽然后续消化吸收慢了点,但底子还在!而且,他们并没有完全躺平吃老本,这几年一直在咬牙投入,尝试在引进技术的基础上进行二次开发,搞自己的柴油发动机,虽然还没完全成功,但积累了不少经验和图纸、工艺数据!这些,都是钱买不来的财富!”

她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显然做足了功课。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市场!”

苏红梅话锋一转,语气沉重。

“今年国家履行入世承诺,大幅降低了日本丰田、本田、德国大众这些进口车的关税!这些品牌的车,质量好、牌子硬,一下子就把长瑞原本就不多的中高端市场冲击得七零八落!长瑞那点技术积累,跟人家比,差距太大了!硬拼高端,死路一条!”

“所以,”她的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和务实,“我的想法是,避其锋芒,先活下去! 日德车再厉害,也不可能覆盖所有市场!特别是那些对价格极其敏感、对皮实耐用要求高于舒适性的低端货运市场!比如城乡结合部的小商户拉货,乡镇的小工厂运输,农用物资转运…… 这块市场,现在基本被杂牌拼装车和一些快报废的老车占据,混乱、不安全,但需求量巨大!”

苏红梅越说越激动,手指下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

“长瑞有现成的生产线,有发动机技术底子(哪怕是二流的),完全有能力快速转型,生产价格极其低廉、但足够皮实耐用的小型皮卡、微卡、轻型厢式货车!我已经委托几个研究机构做了初步的市场调研,报告显示,这片下沉市场的潜力远超想象,而且几乎是一片蓝海! 只要我们能控制住成本,把价格压到足够低,迅速铺开渠道,抢在那些反应慢的国企和想进来的民企前面站稳脚跟,完全有机会杀出一条血路!先活下来,赚到钱,再图谋技术升级和高端市场!”

她的分析清晰、逻辑严密,切入点务实而精准,完全不像一个“外行”的莽撞之言。我心中暗暗点头,这方案确实有可行性,抓住了市场空白和长瑞的剩余价值。然而,想到她昨晚还在跟我歇斯底里地对骂,今天却能如此冷静地抛出这样一份颇具战略眼光的计划,这反差实在太大。

那股熟悉的、带着点审视和调侃的劲儿又上来了。我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苏红梅,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哦?苏总这番高论,见解独到,眼光精准啊!”我故意拖长了语调,“不过……我倒是好奇,你苏老板什么时候……对汽车产业、对市场细分、对技术路线,有这么深入的研究和独到的眼光了?这可不像是……”

我的话音未落,站在我侧后方的苏晚,忽然极其隐蔽地、快速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拉了一下我西服外套的后摆!

那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我!我后面那句调侃“不像你平时只看财务报表的风格”硬生生被堵在了喉咙里。我下意识地侧头瞥了一眼苏晚,只见她神色如常,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做。但我分明从她微微抿起的嘴角和那瞬间的肢体语言中读懂了:别问!到此为止!

我顿时有些无语,甚至有点憋闷。难道……这个听起来相当靠谱的“小皮卡、小货车”下沉市场战略……也是苏晚的意思?! 是她给苏红梅指的路?

就在我愣神、苏晚沉默的这短暂间隙,苏红梅显然捕捉到了我们之间这微妙的互动。她先是看了一眼苏晚,又看了看我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和无奈,忽然,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双手撑在我的办公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坦然地直视着我,又扫过苏晚,声音洪亮而干脆,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直率:

“苏市长!苏秘书!既然苏秘书说了这里没外人,要开诚布公,那我苏红梅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也省得大家猜来猜去!”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 “没错!这个放弃高端、主攻低端皮卡微卡市场的战略方向,包括具体的切入点选择和市场调研的优先级,就是苏秘书给我提点的!报告是咨询公司做的,但核心思路,是苏秘书帮我梳理清晰的!不然,我一个搞地产的,就算看到机会,也未必能这么精准地抓住要害!”

她摊开手,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坦诚和对苏晚敬佩的笑容:

“所以,苏市长,您刚才问的那点‘小好奇’,答案也在这儿了。苏秘书不仅帮我亨泰敲开了香港的大门,现在,还给我指了一条盘活长瑞、让几千工人有饭吃、让临江保住一个汽车工业火种的路!这份情,我苏红梅记在心里!今天,在这里,大家都是自己人,我苏红梅也把底交了!这长瑞,我亨泰接定了!怎么接?就按苏秘书指的这个路子走!现在,就等着您苏市长,还有待会儿来的各位领导、银行家们,给搭把手,把这过河的桥给架起来!”

苏红梅这番毫不避讳的“掀底牌”,让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我看向苏晚,只见她依旧神色平静,只是对苏红梅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原来,这场看似苏红梅主导的收购背后,真正的操盘手和智囊,一直是她这位低调而能量惊人的秘书!

苏红梅这番毫不避讳的“掀底牌”,让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我看向苏晚,只见她依旧神色平静,只是对苏红梅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原来,这场看似苏红梅主导的收购背后,真正的操盘手和智囊,一直是她这位低调而能量惊人的秘书!

苏晚似乎感受到了我目光中的复杂情绪,她向前半步,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悦耳,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洞见:

“市长,苏总的决心和思路已经很清晰了。”

她顿了顿,目光坦诚地迎上我的审视,补充道,“其实,推动亨泰介入长瑞,也不仅仅是基于临江一地的考虑。 前阵子回京,听家里几位在发改委和工信部的长辈闲聊时提起,高层对汽车工业的定位非常明确——这将是未来十年、二十年国民经济真正的支柱和脊梁,是国家工业化、现代化水平的核心标志之一。”

她的话语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

“上面对于很多国有汽车公司过去这些年躺在政策保护上不思进取、错失发展良机,导致在入世冲击下溃不成军的现状,是极其不满的!所以,‘抓大放小’、‘有进有退’的国企改革深化,在汽车领域必然会加速推进!像长瑞这样还有技术底子、但机制僵化、市场失灵的企业,要么引入战略投资者盘活重生,要么就只能被无情淘汰、资产清算、工人下岗。”

苏晚的目光带着一丝恳切和深远的考量: “苏市长,这既是临江保住一个工业火种、解决几千职工饭碗的当务之急,更是我们主动拥抱国家战略、在新一轮产业布局中抢占一席之地的重大机遇!亨泰有资本实力和灵活的机制,苏总有破釜沉舟的决心,长瑞有底子和牌照,再加上我们地方政府在政策协调和融资上的支持,这盘棋,未必不能下活!错过了这个机会,长瑞一旦被拆零卖掉或者彻底破产,临江的汽车工业梦,可能就真的断了。”

苏晚这番话,将长瑞事件提升到了国家产业战略和区域发展的高度,格局宏大,分析透彻。我不得不承认,她的眼界和背后的信息源,远非寻常秘书可比。然而,看着她与苏红梅之间那心照不宣的默契,再联想到她为亨泰上市牵线搭桥、如今又为收购长瑞出谋划策,一股带着试探和些许不忿的“气”涌了上来。

我故意板起脸,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半真半假、带着明显“气呼呼”的腔调,眼神锐利地瞪向苏晚:

“苏秘书!照你这么说,你又是帮人上市,又是给人指点迷津,又是抬出国家战略……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早就和苏总这位临江首富‘官商勾结’起来了?嗯?把我这个市长当什么了?橡皮图章?”我的语气带着调侃,但眼神里的探究却是认真的。

苏晚被我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她那清澈的眸子里竟漾开了一丝无奈又略带嗔怪的笑意。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丝毫慌乱,声音依旧平和却异常坚定:

“市长,您这么说,可就冤枉我了,也看轻了苏总。”

她看了一眼同样表情有些愕然的苏红梅,继续说道,“这绝非什么‘勾结’。我和苏总之间,没有任何私下交易,没有一分钱利益输送。 推动亨泰上市,是看好临江需要自己的标杆企业走向国际资本市场;为长瑞谋划出路,是看到它不该死,看到它背后几千个家庭和临江产业升级的一线希望。而说服亨泰接手,是因为目前看来,只有苏总有这个实力和魄力去啃这块硬骨头。”

她微微挺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所做的一切,出发点只有一个:为临江的未来考虑。让该活的企业活下来,让该发展起来的产业立起来,让该解决的就业问题稳下来。这才是我们坐在这里,真正该‘勾结’在一起去做的事,不是吗,师兄?”

苏晚这番掷地有声的回应,坦荡、磊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心,瞬间将我那点试探性的“气”消弭于无形,甚至让我心底生出一丝惭愧。苏红梅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表情严肃地附和:“苏秘书说得对!苏市长,我苏红梅虽然爱钱,但也讲个道义!接长瑞,是挑战,但也是责任!赚钱和做事,不冲突!”

办公室内的气氛,因苏晚的坦诚和苏红梅的表态,反而变得更加凝重而目标一致。

半小时后,市长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前坐满了人。市委常委、分管工业和国资的王书记眉头紧锁,指间夹着的烟快要燃尽也忘了弹;招商局李局长眼神锐利,快速翻看着亨泰提供的市场调研摘要;人社局张局长则忧心忡忡地在笔记本上计算着长瑞职工安置所需的天文数字;交通银行临江分行的刘行长和临江市商业银行的赵行长则低声交谈着,脸上写满了对风险的评估和谨慎。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异常激烈。

王书记首先发难:“国企改制是大方向,但让亨泰这样的民企整体吞并长瑞这么大的国企,这在临江没有先例!职工安置怎么办?国有资产流失的责任谁负?技术专利这些核心资产如何评估作价?政策风险太大!”

·

招商局李局长则相对激进:“我看可行!长瑞自己已经玩不转了!亨泰的方案很务实,瞄准下沉市场是条活路!关键是要快!市场不等人!只要能保住品牌和产能,解决就业,就是成功!至于所有制,现在不是争论姓社姓资的时候!”

人社局张局长愁眉苦脸:“王书记的担忧很现实!几千号工人,大部分技能单一,年龄偏大!亨泰接手后,转型生产小货车,原有生产线和岗位肯定要调整,必然涉及大规模转岗甚至裁员!安置费用、再就业培训、社会稳定压力……这笔钱从哪里出?亨泰能兜底吗?”

·银行方面态度谨慎:

刘行长(交行):“贷款不是问题,问题是抵押物和还款来源。长瑞的资产现在看是负资产!亨泰的地产资产做抵押?可以,但估值要重新审,而且需要市里出具支持函,明确项目在地方发展规划中的优先级。”

赵行长(临江商行):“我们行盘子小,风险承受能力弱。可以参与,但额度有限,而且要求亨泰集团提供连带责任担保,并且要求第一笔贷款必须专项用于支付拖欠的职工工资和社保!稳定是前提!”

苏红梅据理力争,反复强调市场机会、技术底蕴、亨泰的资金实力和解决就业的决心。苏晚则在一旁,适时地补充一些关键数据和政策依据,尤其在职工安置方面,提出了一个“亨泰接收主体+政府专项帮扶资金+银行低息再就业贷款”的组合方案雏形,稍稍缓解了张局长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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