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2/2)
玉城细细地吃了,那水晶鱼脍甚是出色,因那鱼冻里裹了金橘丝,清新的果香掩盖了淡淡鱼腥,且又开胃,值得回去借鉴。
再悄悄看那牡丹夫人,也是认真在吃、认真在品,而不像一般的贵妇、小姐装样子,小鸟一般轻啄两口。
牡丹夫人端起酒杯,借着元宵佳节的名头敬了一杯,然后面对冠英,“听闻玄松君的吕布唱的甚好,不知可否唱上一曲助兴?”
冠英哪敢拒绝,起身走到中间,倾尽本事唱了一段虎牢关,声裂帛般的吼腔炸响:
“十八路诸侯如草芥 某家的画戟 要、饮、血!”
某家的画戟几个字突转高腔,最后要饮血三字一字一顿,声如雷炸,让人忍不住想要喝彩。
冠英唱时双目圆睁,眼角几乎迸裂,活脱脱一副“人中吕布”的狂傲。
虽然没有扮上,但那身段却是一丝都不马虎,尽显三国第一悍将的霸烈之气。
牡丹夫人听的极为入神,一曲听罢,拍烂手掌,“不愧是金花郎,甚好!甚好!”
伎乐天端出赏赐,正是那吕布的一身戏装行头,雉尾翎、紫金冠、下摆用金线绣海水江崖纹的素白缎面白蟒箭衣,正红云锦裁制的赤红战袍,以及黑缎面靴筒绣金虎虎头厚底靴。
那冠英一看便知是极为讲究的上品,喜欢的心花怒花,连连称谢。
接下来上了热菜,首先是切薄片炙烤的鹿肉和樱桃木熏烤的羊肋排,配的是西域葡萄酒混酿荔枝蜜,盛于琉璃杯中,香甜、丰腴、嫩滑兼具。
玉城敬酒,感谢牡丹夫人赐宴。夫人问他这几道菜可还中吃,玉城很识趣地用“人间美味、极品珍馐”来形容,还称想学回去自己做着吃。
牡丹夫人却心里有数,点评道,“这羊肋排所配的玫瑰酱初尝香甜,但多吃便觉肥腻,不如再配上辛咸的韭花酱更佳。”玉城连连点头称是。
熏烤羊肋排看起来最合三雄的口味,几口便吃完了。
牡丹夫人叫黄巾力士将自己面前的给端过去,“听闻铁桦君的山歌小调唱的也是极为动人,不知可否也唱上一段?”
三雄连忙红着脸摆手,“都是些乡下人随便唱的小调儿,拿不出手,拿不出手!”这倒是他的真心话,见得这种大场面,又有冠英表演珠玉在前,三雄觉得有点自惭形秽。
牡丹夫人口中说着无妨无妨,玉城也赶紧给他使眼色,三雄无法,只能起来唱了一段儿:
“陇头云,压断雁,
黄沙卷过旧潼关。
枯槐老,井台裂,
谁家妇人拾麦穗,
一步一叩头,
黄土埋到膝盖边。
野狐哭,昏月弯,
饿殍倒在官道前。
县衙帖,催粮钱,
卖尽儿郎换粗盐。
炕头冷,灶无烟,
只剩半张破羊皮,
裹着碎骨眠。”
嗓音悲怆、不加修饰,直抒胸臆、欲哭无泪,尾句突然拔高后戛然而止,如刀割寒风、悲凉入骨。
牡丹夫人听的眼圈泛红,半晌未能回过神来,没有拍掌喝彩,最终给出两字评价“极好!”
伎乐天端来赏赐,是一袋儿金瓜子儿。
玉城心里明白,这夫人确实是七窍玲珑心,对各人的情况了如指掌,要赏就一定要赏到人家心坎儿里——冠英武生出身,那极品的行头便最是对味儿;而三雄家境贫寒,一般的金玉宝器并不实用,倒是这金瓜子儿体面之余又实在。
接下来又上了两道热菜:金鳞赤尾荷包鲤鱼——鱼腹塞入火腿、冬笋、香菇,外浇琥珀色酱汁,以及煨海参,配的是甜香馥郁桂花酒。
玉城默默地吃着,心里暗暗打鼓,可千万别叫自己表演什么才艺啊,我可是什么都不会啊!
三雄和冠英陆续向牡丹夫人敬酒,回敬,丝毫没提让玉城表演的事儿。
酒宴正酣时,忽闻堂外三声铜钹震响,四名黄巾力士赤膊进入,扛进一面三尺有余的朱漆龙纹大鼓,鼓边缀三十六枚金铃。
四人合力耍了一套擎天鼓,直震得席间杯盏轻颤。
一通鼓后,又两两对立,以肉身相搏,演了一出古拙悍勇的角力戏。
演罢,牡丹夫人笑着问:“让郎君们见笑了吧!”
玉城赶紧回哪里哪里,简直神威盖世、不同凡响、摄人心魄!
最后上了点心,是芝麻馅儿的元宵,盛于甜酒酿中,以及浇了蜜桃浆的杏仁豆腐。
牡丹夫人极爱吃这些甜食,竟然全部吃完方才作罢,对着玉城说:“这种分食制极好,既不疏远,又不浪费。”
玉城频频点头称是,想着甜食都上了,宴席该结束了吧?他还是怕让他表演才艺而已。
最后,呈上了窖藏的秋梨、闽中的橄榄、岭南的甘蔗和胶东的冻柿,盛于以荷叶托底的水晶大盘中,配的是薄荷松萝茶,清口醒神。
牡丹夫人每样水果都尝了一下,看神情极为尽性。
之后环视三位郎君、力士、乐伎,唇角微扬,曼声道:“今夕灯月双辉,诸君尽兴——谨以茶代酒,贺此良宵。”
玉城三人赶紧举杯致谢。
然后牡丹夫人请他们三人再多坐坐,便起身走了,黄巾力士和伎乐天也都撤了,换了之前的田嬷嬷进来侍立在侧。
玉城哪里还敢多坐,跟田嬷嬷说家里人还在等,不忍再叨扰了,也准备告辞了,便齐齐坐了马车回去。
回家的路上,玉城把整晚的酒宴脑中过了一遍,就觉得今天这事儿绝不简单!
家里一定是有人与牡丹夫人暗通款曲、通风报信,否则她怎么可能事无巨细的什么都知道?
玉城心里一阵发慌,慌的不是家里有内奸,而是牡丹夫人半冷半热的眼神,以及稳坐钓鱼台的姿态,似乎一眼便看穿了他的衣服之下,甚至是皮肉之下的心里。
玉城觉得自己已经被牡丹夫人吃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