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150章(2/2)
“不好意思,大人,是我个人出于对婚后生活的担忧而提出的一些请求。”
果真如此?
夜鸦堡伯爵有些不悦却也没说什么,临时加码虽有些不齿,但也能理解女孩儿的想法,这是第一次见面,在婚礼举办之前,可以解释为先小人后君子的做法,如果这就能换来一个能够和睦相处的儿媳也不是件坏事,为此莱纳德也可以付出相当的东西,土地,财富和名望乃至一些管理仆人的权力。
“提吧,孩子,看在你刚才誓言的份上作为伯爵的我会尽力满足。”
现在我能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但永远别忘了代价为何。
尽管视你们接下来的相处情况而言我也许会拿掉你们第一个孩子的监护权,但孩子,你爱这场婚礼,这很好,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真正爱的东西——这场婚礼能给你带来的东西,告诉我你爱的是这座城堡,巴伦家族所拥有的广阔土地;爱的是在呼啸湾的奢侈富裕的生活,巴伦家族所具有的富饶财富;还是伊丽莎白带你莅临贵族沙龙的尊敬与谄媚,巴伦家族所持有的豪门威名。
“感谢伯爵大人您的宽宏大量,现在我请求您让我与我的未婚夫见一面,自清晨抵达城堡以来我就与他失去了联系,而在此地所见到的种种让我非常担忧他此时的情况。”
图穷匕见,拉雅再次上前一步,挺立胸膛。
“能否告诉我他现在何处,我想当面确认他的安全然后便是他对于这场婚姻的意愿。”
这下轮到坐在椅子上的伯爵发愣了半晌,接着便是不解,他如以往那般控制自己的情绪。
“女孩儿,我已经给过你承诺。”
“可我要的不是大人您的承诺。”
少女甚至有些哀求道。
“我要的是我的未婚夫。”
她爱的是人,先祖在上,怎会是这样?
莱纳德此时才察觉到,震惊让那张代表伯爵与家主的脸变了样,而接下来他意识到的另一个事实则让他的震惊转瞬化为恼怒。
他给不了,身为巴伦伯爵,王国四大边境伯之一,七大豪门其一掌舵者,坐拥整个伯爵领乃至富饶财富的他却唯独给不了她这个。
“特里须得闭关修炼以备家族成年试炼,女孩儿。”
巴伦伯爵不动声色道,自己撒谎的事实令他不堪,但更加使其愤怒的是他再次忆起不久前的争吵,不,他没有错,也不会错,我怀里的东西即是铁证。
“我…………我不明白,伯爵大人。”
“你不必明白,姑娘,事关试炼,刀枪与女流之辈无关。”
拉雅短暂被呛住,她盯着伯爵身旁那把较小无人的橡木青铜座椅,沉着回击。
“那么盾牌与战斧呢?大人。”
莱纳德不悦地看了她一眼,少女没有在意,接着说道。
“大人,与我们同行的凯·冯斯爵士曾向我那夫君担保他实力足以通过试炼,我想作为教官的他所说的话应该是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夫君?
孩子,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些什么吗?
你的夫君可不打算做你的夫君。
莱纳德想到自己怀里揣着的那封信,莫非这也让你变得愚昧?
可这又从何而来?
难道你也…………多么的讽刺,但他依旧也只能冷言道。
“他说的不算。”
“那么谁说的才算?”
你硬是要抬杠到底?礼貌暗示好似未起到作用,莱纳德业已失去耐心。
“我。”
伯爵站起身俯视台下少女,语气十分冰冷地说出本该由司仪或是夜鸦堡大学士代言的话。
“夜鸦堡伯爵、茹迪边境守护、北民守护、王国之剑、教会之盾、北海大统领、北鹰剑圣和诗歌骑士团的成员,姑娘,你现在明白了吗?!”
而我,乔治·唐·桑松的私生女,本该无足轻重,却凭一纸婚约,不,由您这位尊贵的大人牵线才能走到这儿,能站到尊贵重要的您面前,是啊,我明白的很,拉雅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在蔷薇庭宫廷之中莱纳德·克伦弗·巴伦的名字有人嫉恨有人敬仰,前者占了多数,可他们绝不会小瞧其名号,但头衔须得他人奉承传扬才有其效,而在此时此刻这里没有他人应和,少女眼里看不到传说中那个大破维曼海盗的冥死枭鹰,只看到一个掩饰满腔恼怒与愤懑的中年人,因为几句话就破绽百出,就因为自己…………
因为一个什么头衔都没有的贵族私生女。
“大人,那么那位提前数周将信寄给呼啸湾的摩根大人和伊丽莎白大人,准许我未婚夫前来夜鸦堡参加成年试炼的巴伦家族族长又是谁?那位允我提前与特里大人在婚姻前相会以互相了解派伊丽莎白大人教导小女的伯爵大人又是谁?还有那位摩根大人、伊丽莎白大人、爱菲儿大人和特里大人在府邸里餐桌上沙龙中口口相称的父亲大人又是…………”
“够了!”
找到了,拉雅心想,接着她目视着莱纳德脸色为之骤变,伯爵面具已然脱落,面具后过往沙场上的凶戾再也隐藏不住,中位史诗的气场随着气浪一波接着一波冲刷着古理石地板,羽毛、护手被吹飞,钢铁和石头的碰撞声不绝于耳,毫无超凡力量的少女勉强稳住心神,面色则变得无比苍白,但她此时脑袋里却在想他父亲发怒时的模样果然和他一模一样。
“女孩儿,我准你提出请求,但并没有准你问任何问题!我更没有被人质问的习惯!前面我姑且看在你第一次请愿见面的份上解答你的疑惑,原谅你的无礼,但你错把这些当成纵容,你以为你与我儿子的婚约就意味着你就能干涉巴伦家族事务?不,我告诉你这根本不可能,我本以为你足够聪明,但显然我看走了眼。”
聪明不意味着明理,大人您刚刚才说过呐,她于满头冷汗中露出一个病态的笑容。
纵容?
干涉家族事务?
看走了眼?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找到答案了,答案就在‘父亲’二字。
“下去吧,姑娘,记住今天的教训。”
莱纳德看着面前满脸的紫发少女,很快恢复了冷静,紧接着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一时间面色复杂,但最终他还是冷着脸补上最后一句。
“如果你还想融入巴伦家族并在这儿生活的话。”
不,我不会在这儿,我会去蔷薇庭,一个和这儿截然不同的地狱,拉雅在心中回复,但不是宫廷而是亚里斯学院,会和他一起,她向前一步,接着双膝跪地,双手相合做出祈愿的低姿态。
“伯爵大人,我知道特里大人冒犯了您,他理应受到惩罚,但特里大人他毕竟离家这么些年孤僻习惯,不擅长与人沟通,而且数日奔波,大雪漫天下,兼顾引路与照料车队责任的特里大人难免心神疲惫,神志不清,那些胡话绝非他有意而为之,更何况他是为了早日抵达夜鸦堡履行家族责任才如此兢兢业业,他对您还有艾莉莎夫人的爱戴即使这么多年也未曾忘却,我和康斯坦斯先生还有呼啸湾的许多人都可以作证,他绝非故意而为之,大人,求您慈悲为怀,看在他是您和已去世的艾莉莎夫人的亲生子嗣的份上,至少…………”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紫发少女满脸都表达着惶恐与不安,像一只迷途的幼鹿又似一朵柔弱的紫堇。
“让小女见他一面,大人,我会说服他的,会说服他回心转意的。”
你要说服他?
说服一个从头到尾压根都没提过你,一心想着和另外的女孩儿私奔的他?
还是说服我放他出来,好让他抛弃你逃走?
给你落下一个臭名声坏了你一辈子?
不,想必我已经坏了你一辈子。
莱纳德背对着她,心中充满苦涩。
孩子,你又为何如此盲目?
明明我才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人,为何你就不能乖乖听话从这里回去等待安排?
为何你也和我那儿子一样一心寻求真相却忽视其背后的毁灭?
夜鸦堡伯爵再次后悔为何今天将康罗、艾克特爵士还有穆恩等人从领主厅全部遣走,这样这个无畏的女孩儿就能如往日那般被带走消失在眼前,他想要宁静,所以打发走了所有人,但也没有关上门,因为他心中也期盼着某个人能说服自己,但那已是很久之前,久到自己身旁座椅尚未空荡荡,那时还会有人会反对自己能说服自己,现在我该找谁?
艾莉莎?
吾爱?
这里只有空荡荡的大厅,这里无人应答,这里只有四壁回荡着的声音…………
还有眼前这个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姑娘,为了她自以为贵重的婚姻却在我那小儿子眼里连谈资都算不上。
“站起来,姑娘,这儿已经很久没有教人下跪的习惯,请愿者也一样。”
中年男人缓缓转过身,那双绿眼睛已经褪去了一直以来的尖锐与犀利,只剩下无力还有极其复杂的眼神,紫发少女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忠告,孩子,如果你真的想要一场婚礼,那么我才是真正站在你这边的人,而现在我再次郑重告诉你在此时退场你还能剩下体面还有今后的安稳,但如果你执意前去,我确信你绝不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关于我那儿子的真相。”
莱纳德那翠绿深邃的眸子望向她时,拉雅却看见了曾经那个人的眼神,怜悯,那是怜悯,那足以令灵魂颤抖的怜悯。
“不管他给你说了什么甜言蜜语,孩子,我得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往往令人痛苦而又…………”
“绝望,是的,还有绝望。”
她从地上站起同时补上了最后一个词。
“大多数人宁可否认事实,也不愿面对真相,世间也少有真相可言,但是,伯爵大人,我不是大多数人,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有那份承担的坚强,因为我很早就明白生活往往不如心意,神明也总是残酷不言,痛苦与心碎早已填满我的年华,倘若我不坚强…………”
拉雅发誓不再颤抖,她的声音亦是如此。
“今天我就不会站在这儿。”
枭鹰伯爵凝视良久,似乎还在探寻她的动机,喜欢看就看吧,我再也没什么好隐藏的了,拉雅心想,我除了那个人给的尊严再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失去的了。
“我夫人生前时常批评我总是小看女人,而我的回答是除北境女子以外的女人。”
伯爵看着眼前的紫发少女,在这一刻他才真正将视线放平。
“但每次她都是对的,而我永远在错,总是如此,不管怎样,小姐,如你所愿。”
莱纳德从怀中抽出信筒,举过肩膀,夜光心领神会,扇起翅膀,一把抓起,滑翔着将东西送到紫发少女手上。
拉雅看着手中的信筒,上面的深蓝色系带令她想起那次化妆舞会,第一次意识到他是那个人的场合,还有第一次见到那个戴着猫眼面具落下吊袜带的蠢女人,她随后望向面前伯爵。
“他情妇给他写的信,不是我召见的那个。”
莱纳德如此解释,不带任何感情。
“是另一个,现在还在呼啸湾的那个,为了她而跟我闹翻的那个,为了她居然敢威胁自己家族的那个…………”
伯爵音调逐渐变高而又落下,如升起的铡刀那样落下,他补上最后一句。
“他爱的那个。”
多么荒唐,少女思考过未婚夫和他的父亲闹翻的种种原因,却唯独没想到这个,她最终还是颤抖了,在这里她孤独而疲惫,因只她一人而孤独,因责任在身而疲惫,但结果呢?
不,不会是这样的,不可能会是这样的,他怎么可能会是这种人?
她急不可耐地拆开了信筒,那系带被扔在一旁,她打开羊皮信纸,但仅仅扫视一眼就足以让她开始痛恨自己识字的事实。
三天一封信,除了我爱你,我还能再说些什么话呢?——信里的第一句话就足以让她丧失理智。
特里,这难道还不够吗?
我想是不够的,我想怎么也是不够的,就如你于我一样,特里,你知道吗?
我曾以为只要有水和食物,无论怎样卑微都能活下去,可现在和你离别后我才发现从很早之前你对我来说就像食物和水一样不可或缺了;我曾以为习惯了孤独和寂寞,可现在我却觉得白昼如夜,长夜漫漫,我在想你,也在等你;我曾以为无知无觉冻死在凛冬黑夜里是我最为悲惨的结局,可现在我却觉得不及你将视线从我身上挪开的痛苦的万分之一,我一想到以后也许你再也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就觉得胸口似乎缺失了一块,眼前的世界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对不起,特里,我好像又哭了,在那天之后本来我都偷偷发誓不会再哭了,但我想,现在我应该不会再因为悲伤而哭泣。
嘿嘿,告诉你哦,特里,我现在已经在茉丹姊姊的帮助下念完了玫瑰经和雅歌了哟,虽然我在灵修方面尚且稚嫩,但我想在我们到蔷薇庭时我应该就能帮上你的忙了,还有哦,我最喜欢雅歌第三章和第八章的内容了,我想你大概也知道我想说的是哪些了,但我还是想给你说,不,亲口给你说。
我不求你将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记,带在你臂上如戳记;但我曾梦见爱情众水不能息灭,大水也不能淹没。
我不求轿柱是用银做的,轿底是用金做的,坐垫是紫色的;但我曾梦见你我共处一屋,互相亲吻不曾隔断,然后靠在床上,听着彼此的心跳坦然酣眠。
一整天接着一整天,什么也不用做,聆听大海的波涛,抚摸彼此的身体。
夜里入睡前,我会在你耳边低语。
我爱你的嘴唇,我爱你的声音,我爱你的手掌,我爱你的对我说的话,我爱你给我的温柔,我爱你在我体内的感觉。
我爱上一位灿若骄阳的男子,月光照在他的金发上…………
一位心如玄冰的男子,灰烬撒在他的头发上,就像一场柔软的灰雪,既穿不透也浸不出,拉雅心中冰凉地在心中说道,至少你不清楚这个。
这是情人间的甜言蜜语,没有心机,没有计谋,没有诡计,没有虚伪,因为那个女人不需要这些东西,与之相比自己的觉悟是如此可笑,甚至可笑的有些荒谬。
就为了她?为了这个女人?他宁愿放弃一切?紫发少女不知是悲还是恨,她问自己为什么要到这儿来?你应该把那个女人找过来。她扪心自问。
“姑娘,这就是真相,这一天所有人都不怎么好过,回去吧,我们都该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做,为了让这件事有个体面的收场。”
“不,大人。”
她迈开腿,踏在满是伤痕的地砖上,心如火烧般痛。
“我不信,我绝不相信。”
“我夫君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为什么要到这儿来?为什么要选择绝望?
因为她发誓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