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重阳》⑦参拜(2/2)
“有两次过年的时候,被人拉去过初诣参拜,好像是叫鹈户神宫和橿原神宫。”
“……修验道,还有一个祭祀天皇的橿原神宫,重君去的地方都好怪,你看好了。”葉月绮忍不住笑起来,笑容里轻松而写意。谈笑间,白皙的右手拿木杓,清新的细流自纤巧的左手穿过。又将杓交到左手,把右手冲得不染一尘。
木杓移回右手,素手持杓,纤长的五指并拢,倾倒少许请水在手心,少女小心的抵在唇边,轻轻啄了一口。
双手扶杓,清澈的余水除尽杓柄最后一丝污秽,纤细的指节优雅得握持木柄,晶莹的液珠自白皙的指腹滴落。
少女把长杓递在我身前,唇角化出柔和的弧度,莹润的樱唇泛着水光。盈盈秋水,澹澹动人。
窈窕娉婷胜翡翠,芙蓉出水貌妖娆。
“看清楚了吗,喏。”
回过神,已经接过长杓,学着少女的模样汲水、净手,清凉的水流冲洗掉手上的潮气,冰凉的触感让幻梦多了几分真实。
“有点生疏,重君之前两次朝拜,有什么感触吗。”看着我缓慢的动作,葉月绮也不急,适时开口。
“其实我只是去里面逛了一圈,一次都没有去参拜。”将木杓换手而持,涓涓细流撒下,“只感觉人很多,大家都穿着漂亮的和服,开心的许下新年祝愿。只有我一个人盘旋在神社里,异乡异客,事后还被朋友埋怨了好久。”
“很奇怪吧。”将水倒入掌心,好像之前也有一次经过水手舍,有一次捧起清流。
“重君在笑。”绮小姐声音婉婉,听久了总令人身子发软,酥了半边,“你那个朋友,穿和服的样子好看吗。”
小口饮下一口水,清凉的液体划过咽喉:“记不清了,不过我想应该很好看吧。”
“水手舍的水要用来漱口,不是用来喝的,重君。”少女的声音没有一波澜,只是依旧那般柔婉。
“啊,忘记了。”好像也有人对我这么说……吧?竖起长杓,又放回原处。
“……笨蛋。”没有等我,少女转身行走在参道上,大步流星。
……
接连的石灯笼照耀参道,我与她并肩而行,奇异之月映照天穹,只有脚步声回荡其中。
参道的尽头坐落着狛犬,折角的吽闭着嘴,抬抓按住幼小愤怒的子嗣,开口的阿抬起断臂,却不见小狛犬。
经年的风雨冲刷,令石像比想象中更陈旧,连面容都变得模糊,腐蚀出浅浅泪痕。
“到了。”少女的声音逝散在风中,面前矗立着高耸的神门,注连绳垂落其上。玉垣包裹着围廊,分割内外神域。
我停在神门前,回廊的开端,三不猴堵耳、闭目、遮口。门帐上则绘着一剪寒梅,含苞待放。
“那是尘祈神社的神纹,也是尘祈家的家纹。”似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少女轻声开口。
“就像是绮小姐身上的彼岸花一样?”我转头看向少女窈窕的身躯,赤红的纹理勾勒出如血般虚幻的花朵,却是更显少女清雅。
“独身苦寒,不折傲骨;众生皆忘,不改初心;举世皆浊,我自独清。”葉月绮也抬头看向门帐,“礼乐负天地之情,达神明之德,降与上下之神。”
“这是尘祈家家风和家训。”
“听起来似乎是神道教的修行法。”
“确实是,不过又不太像。”葉月绮迈开步子跨过神门,我并排而行。
上和下,内和外,距离和边界,冷与暖,阴和阳,生与死,一切在一瞬间模糊,内息在刹那消散又重组。我跌入天穹,又飘向大地,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少女有些秀气的雅白色秋鞋出现在眼前,连绵的山路终究沾染了些许尘土,令人想要用手拂去。
赤红的彼岸花与纯白衣袍遮住少女身姿,只露出被洁白丝袜包裹的纤巧脚踝,从鞋袜到衣襟,纯白中呈现出奇异的层次感。
试着撑起身子,奇妙的失重感还未完全消散,错乱中挥舞手臂,才直起的身体跌向地面,我倒在少女身前。
雅白的秋鞋走近,洁白的丝袜隐约透出内里的另一种白皙。
稍稍探头,悄然靠近了些许,简洁的鞋样似乎尤为突显少女气息,细腻的丝袜纹理和隐约透出的莹白肤色烙在心底,我就这样盯着少女的脚踝怔神。
“重君。”软糯的声音唤回我的注意。抬起头,少女向下俯盼,强忍着笑意开口,“抱歉,我好像忘了提醒你了,第一次进来可能稍微有点不适应。”
“稍微?”向上仰观,峙立的双峰撑起衣襟,称身的和服勾勒出优雅的线条,无需它物点缀,少女的笑魇已是绝景。
葉月绮俯身,白皙的素手伸到我跟前,纤细的五指微曲,粉白的指甲未经粉黛,莹润而圆整。胸前的绵软因为少女俯身添了不少压迫力,轻微的颤动摇曳,即是隔着和服也难掩丰盈,令人不觉沉溺其中。
“大概是因为某人不太喜欢重君,所以做了些恶作剧,这里毕竟是神社哦。”
甩掉那些奇怪的念头,我伸手与少女相握,与之前的拖拽不同,柔软与温润透过手指,生出别样柔情。
还未等我细细品味那份旖旎,素手已经将我拉起,停驻指尖的小小温柔恝然而去,只是划出淡淡涟漪。
“谢谢。”视线低垂,扫过少女挺拔的酥胸,又掠过和服也藏不住的洁白鞋尖,唇齿嚅动,喉咙干涩的吞咽。目光游移向别处,在变得更奇怪之前,我开始环顾神社四周。
并不算太大的空间,神乐殿立在道路旁,其内的布距使在这里一览无余。远些的绘马挂满满当当,两个古旧的石灯笼立在两旁。拜殿、币殿和更远处的本殿连成一排,朱红的木质结构透露出肃穆与死寂。
“很奇怪。”没有风,没有树叶吹拂的沙沙声,没有绘马摇曳碰撞的轻响,连少女的衣襟都未有丝毫曳动。空旷的神社只有脚步声响起,却没有回音。
天穹之上,奇异之月悄然东升,撒下奇异血光,渲染奇异之夜。暗色星罗闪耀,见证人世变迁,亘古长存。
“有一点,神社的情况确实不太好,先去参拜吧。”
“嗯。”并排走在少女身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窥视少女分毫。但眼角处不经意间瞥见的纯白衣衫,与响彻在神社的轻盈步履,缓慢撩拨我的心弦。
越是用尽心思不去遐想,葉月绮窈窕的身姿在脑海就越是清晰。跫音入耳,与每一次心间的震颤一同归于沉寂。
停在绘马挂前,视线转向密密悬挂的绘马,然后身旁的足音也一同止熄。
“希望能遇见喜欢的人。”
“愿他在远方安好。”
“保佑小梨平安长大。”
“我长大后也要像神明姐姐一样漂亮。”
“一定要考上音大,加油!”
“想要一个可爱的学妹,*^_^*。”
“听说这里结下的姻缘特别好,拜托了!”
“工作要一帆风顺,希望。”
“神明大人真的存在吗,我好痛苦啊。”
……
一桩桩,一件件,那即是一场场……
“尘缘。”
少女不知道何时已经来带我的身旁,素手拂过一块块绘马,将一个个愿望翻转到面前,与我一同细细观看。
“这是尘祈神社的缘。”绮小姐叹息着,眼里闪过惆怅,说不出的落寞。
“所以才叫尘祈神社吗。”我也怔神,看着少女的指尖,一同览阅。
“大概不是,尘祈在神社建立前,就是尘祈了。”
“那还真是好名字。”
“嗯。”葉月绮轻哼一声,莹白的指尖停下翻动,“那重君感觉葉月怎么样。”
我转过头看向少女,明亮的双眸中留存下我的剪影,恍如初见。
“……也很好。”我轻喃,看着少女的水眸,看着我的倒影。
“不合格。”然后少女清柔的声音响起。
“什么?”我问,她却只给我留了一个背影,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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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千木与唐破风的神殿屋顶上,鱼形的压脊木独具特色。注连绳永远是神社中最常见的元素,古旧的铃绪连接着麻绳,塞钱箱被稀疏整齐的木栏遮掩住开口,也不知神社中供奉着何物。
伸手摸了摸衣袋,然后又悄悄的收回去,有些窘迫的站立。
“砰嗡——”硬币投入箱中,发出几连续的轻响。清脆的铃声传遍整个神社,两次鞠躬,少女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双手微错,两下轻浅的拍手声响起,胸前的起伏微微震颤,在那涟波平复前,少女又深深鞠了一躬,酥胸丰润摇曳。
简直,想让人埋进去细细感受那柔软丰盈,去允吸少女身上的缕缕幽香。
心头一跳,闭目凝神,吐纳运转内息,气分清浊。一分则偏清偏浊,不与心合,为天地;一分则清浊中和,与心识和合,为人身。
睁开眼,心念自平,少女已经完成参拜,歪头看着我。
“我好像没带硬币……”事实上,我一分钱都没拿,还在葉月家混了好些天。
绮小姐沉默着,不知从哪里拿出五元,递给我。迟疑了片刻,我伸手去接,而在触及少女的纤手之前,她又退去了。
“……算了,还是我来吧。”不知为何,葉月绮长出了一口气,纤细的指节发力,将硬币弹向高空。
然后在金属的颤鸣声中,硬币落入塞钱箱。
学着少女的方法,我摇动麻绳,铜铃声并不悦耳,却也并不扰人。
“二二一,两次鞠躬,拍手,再鞠躬。”看我迟疑,她的话简短清疏,好像与之前都有所不同。
无话,双手合十,我闭着眼,不知许下何愿。
好像绘马上说,这里结下的姻缘总是特别奇妙。
“接下来,要去挂绘马吗。”我那么提议。
“可。”少女微微点头,只是这次并未抢身离去,而是与我并排,落后了半个身位。
“听说这里的祈愿总是特别灵。”有意无意的,我寻找着话题。
“呃,重君听谁说的。”
“星见小姐。”
“……她说是便是吧。”少女的话语里似乎多了几分笑意。
拿起绘马,实木的触感比想象中要厚重,沉甸甸的令人有些不知如何下笔。
偏头想要偷看葉月绮写些什么,却被抓了个正着,少女玩味的看着我。
“重君~”
慌忙低头,好像神社里有半数绘马都在求姻缘,会不会真的特别灵啊……
抿唇,然后提笔写下一个祝愿,悬挂在绘马挂的一端。
少女则将自己的绘马挂在另一端,谁都没有多问一句。
“小幽和星见应该在宝物殿那边。”少女把视线投向远方的暗红色建筑,“现在是最后的退出机会了。”
“别让她们等太久,走吧,绮小姐。”没有去牵少女的手,有没有多做停留,我径直走向前方。
“希望,重君不会后悔。”这次连她也不知道,那道缘,将归于何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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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难得,小幽今天居然一口酒都没喝呀,是等姐姐来吗。”有些昏暗的宝物殿内,星见看着供奉的蜜酒,跑过去揉搓女孩的小脸。
“不要!”女孩一把拍开巫女的手,“你的就是我的,反正都是我的东西,早一点晚一点都没有区别。”
“哇,小幽超过分的,我就这么点家底。”假惺惺抹着眼泪,星见坐在女孩旁边。
“况且我是想开开心心的喝啦。”女孩拍着手,把话说开,“进了神社就感觉总是有东西在耳边吵,想让我尽情堕落纵欲,喝个痛快,好烦呀好烦呀。”
“……”揉了揉葉月幽的头发,星见垂着眼,“真是敏感呀,没问题吗。”
“我可是葉月幽。”女孩骄傲的挺着并不存在的胸部,小腿绷得笔直,“等咱们解决了那个吵闹的家伙,去泡温泉吧,我要把蜜酒都喝光!”
“嗯。”
“我也已经可以帮上忙了呢。”
“还不用。”指节轻敲女孩的额头,“我还没落魄到,让小幽帮我拼命的地步。”
“可是只有姐姐和你在,小幽不放心。”攥紧自家的衣角。
“那小幽就帮姐姐们掠阵吧,”星见神色悠然,一点也没要准备大战的样子,“况且也不是我和绮两个人啦。”
“嗯?”女孩眨了眨眼睛,歪着头,食指点着柔嫩的唇,似乎有些懵懂,“有帮手?”
“苏重?”巫女也学着女孩的样子眨眨眼睛,然后歪头,修长的食指轻触朱红唇瓣。比起女孩的懵懂,同样的动作,星见却是格外妩媚动人。
“……”女孩咬着下唇,秀眉微颦,“那个大笨蛋能有什么用,赶出去。”
“绮同意他留下来了哦。”像是预料到了女孩的反应,星见有点恶趣味的说出这句话。
女孩用力扣住桌檐,一言不发。
“小幽不喜欢他?”
“对,讨厌透了,完完全全就是个大笨蛋!”女孩低下头,“他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就像,就像……就像有人抢走了我的小熊。”
摸摸女孩低垂的小脑袋,想到什么的星见双手合十:“这样,我们可以拿他当饵,保证他死的神不知鬼不觉,连你姐姐都发现不……”
“不要!”女孩猛然抬起头,后看见笑盈盈的星见一脸揶揄,嚅动着嘴边开口,声音几若近无,“星见姐姐又欺负我,坏蛋。”
“我认真的哦。”
“……”
“小幽也长大了呀,变得不太坦诚了呢。”星见抱住小幽,拿自己的脸颊往女孩头上蹭,如同在吸猫。
“那星见喜欢这样的小幽吗。”女孩像是疑问,又好像只是述说。
“唔——”星见的动作停了下来,仔细思考女孩的话:“这种事情当然还是要看小幽自己吧,不过无论如何小幽都是小幽,这就够了。”
“……说了根没说一样。”女孩这次的话语里,带了点小情绪。
“好像是呢,不过你怎么看绮和那个大陆人之间的事,小幽相信缘与命吗。”
“我……不知道。”女孩茫然的开口,“但是我会支持姐姐的所有选择。”
“狡猾的回答。”星见怜惜的看着怀中的女孩,“你姐姐的一切选择都会尊重等待你的意见,你知道的。”
女孩没有说话,星见继续开口:“汐月小姐说绮会在十八岁遇见自己的缘,善缘恶缘且不说,我想现在这场缘已经开始了。”
“我只怕这是俄狄浦斯式预言,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会变成命运的一部分。假如没有这道预言,会不会根本就不会产生这道缘呢。”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怀里的女孩闷声开口,“但是我不想让姐姐一直迁就我,我不想让她因为各种估计斩断手边的情缘,我不想她一个人寂寞。”
“所以终究要看绮自己的选择,对吧。”
“星见姐,你说得对。”
“嗯?”
“我好像确实变得不坦率了。”
“是呀啊呀。”把女孩当成大号的抱枕,巫女小姐的思维发散到远方,“她们到神社了,要给苏重先生一点颜色翘翘吗?”
“要!”怀里的女孩瞬间来了精神,然后又有点犹豫,“也不要太过分了,就……摔一个大跟头,在姐姐面前把脸丢光好了!”
“如你所愿。”巫女挥动御币,流光照亮宝物殿,面具与刀剑挂于高墙,画卷和经文整齐排列,澄明的蜜酒摆放在神乐铃旁边,花簪子和金冠庄重典雅。最后的光亮映照出一大一小两张笑魇,然后又刹那间消散了。
“小幽。”充满了半晌,星见开口,抱住女孩的力道更大了些。
“嗯?”小幽挣了挣,还是无奈的当起抱枕。
“我有点后悔了。”巫女的语气幽幽的,让女孩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
“绮把他扶起来了哦,手牵着手,那个男人眼睛还总是乱瞟。”星见咂嘴,“要不,还是把他当饵吧。”
“……好。”女孩语气如常,只是用力抓住身前的手臂,神色空茫。
……
宝物殿内,女孩撑着小脸出神,而吸足了萝莉的星见插上簪子,又捧起金冠。巫女脱下自己的木屐,露出穿着分趾足袋的双足,脚尖轻轻勾动。想了想,又连同足袋一起脱下,露出五个柔润的脚趾,换上洁白的丝袜和便于行动的舒适长靴。
披上带着云纹的千早,星见一身盛装,等木马安放完毕,就可以准备决战了吧。真是罕见的,热血沸腾起来了呀。
无声的笑,感受着神社中弥漫的欲念和邪妄,或许自己很早之前就该这么做了。
然后笑容一点一点的凝固,换做一声沉沉的叹息。
“怎么了。”女孩转过头,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星见姐姐。
“刚才在塞钱箱,苏重一次都没有纳奉。”
“噗。”女孩笑出声,“不会是没带吧,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问题是你姐姐呀,”星见困惑的蹙眉,“我以为绮对苏重有些好感,结果绮自己投了两个五元。”
“十元的话,也就是象征……”她的话语有些吞吐。
“远缘。”女孩接上了星见姐姐的话,祈愿缘分远离,自己都知道的事情,姐姐没理由不知道的。
“……他们去挂绘马了。”
“写了什么写了什么。”回过神女孩急切的问。
“……”
“快说呀。”直接蹦起身,葉月幽摇晃着巫女的白衣,又让那胸前荡起一层层波涛。
“等等等等。”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星见伸出手探向虚空,“你还是自己看吧。”
两块绘马被扔进葉月幽手中。一个是有些歪斜的假名,字体还不如自己几年前写的。想要嘲笑,却怎么都笑不出——
“希望可以解决小幽的身体问题。”
还有一块绘马上写着隽秀的字体,自己从小看到大。
“星见,不要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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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密人的的破碎记录
梵行
“天命既定,我辈既修天命,切不可妄探天命。此为我梵行大忌。”老者面色低沉,似哀似叹:“汐月,你何故苦苦寻之。”
“弟子不知。”女子一袭青衣,端坐在老者身前,没有任何辩驳,只是探头望天,“或许,这就是我的天命吧。”
“善。”手捻长髯,老者沉默了半晌,终究只说出了这一个字。
从此,梵行少了一名弟子,天下多了个替人算命的女方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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