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2/2）
对向来自私自利的冷血之人而言，这样的伟大无私难以理解。
凭什么？
维克多感到嫉妒。
他嫉妒泽维尔，他嫉妒所有人。
为什么不能是他？
你可以为泽维尔成神；你可以为泽维尔与诸神宣战。
你可以为整个人类平静地走向陨落。
你如此在意他们，将外物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高。时之神泽维尔是你最重要、最宝贵之人。为了不连累他，你愿为他牺牲所有，放弃神格。
你们一同长大，历经困苦。相濡以沫，互相扶持。
你和泽维尔可以有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他只有短短几个朝夕。
他轻轻地、自嘲般笑了笑。
那他维克多·塔兰对你而言，又算什么？
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你爱他，像爱亲手种下的种子一样爱他，像爱所有人类一样爱他。
神之爱，何等宽容伟大。
可他只想要自私又排他的人之爱。
维克多·塔兰在最开始，就是一个冷血的利己主义者。
为此，他在暴雨之夜敲开挚友赫尔曼的房门。
“我有一个计划，赫尔曼。”
雨水从他微卷的黑色半长发往下流淌，发丝一缕一缕贴在他英俊迷人的脸颊上，他的红瞳在雨夜的雷光中，疯狂而瘆人。
他要出卖整个人类族群，献祭所有魔法师，换回他的安娜。
“把安娜给我，”他说，“赫尔曼，我有办法救她。”
精灵抱着少女的手臂倏然一紧，他抬起脑袋，银白色长发滑落，露出一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之人的钴蓝色眼瞳。
“维克多？”
说服赫尔曼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精灵秉性高洁正直，拒绝牺牲他人，达成私欲。
“安娜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精灵冷冷道，“一旦她知道，一切都将回到原点。你所做的不过是白费功夫。”
“只要在计划完成之前，别让她知道，做得小心点，”维克多微微一笑，说，“给她一个梦，一个长得就像真实的梦，我知道需要什么。安德鲁已经列好了单子，时间很紧张，”他眼下泪痣轻颤，厉声说出精灵无法拒绝的话，“安娜需要你！赫尔曼！！”
“维克多，我会当做今晚你没有来过。”精灵冷声道，“你否定了她伟大而无私的奉献，老师会对你失望。”
“对我失望，总比永远不再醒来要好。”
维克多柔声说，湿漉漉的手指轻轻抚摸少女乌黑的发丝。
“赫尔曼，你在坚持什么？你在为了什么坚持？人类吗？她就是被这群家伙害死的！”
精灵望着自己陌生又可怕的挚友，仿佛望着一个疯狂而绝望的赌徒，因为输光了一切，陷入癫狂中失去了理智。
维克多侧头望他一眼，宛如恶魔蛊惑人类献出灵魂。
他站起身，理了理湿淋淋往下滴水的袍角，哑声道：“加入我的游戏，赫尔曼。今夜还有得忙呢，快点披上外袍，和我一起去找霍华德。”
雷声响彻天地。
精灵枯坐半晌，蓝眸混乱而无光，抱着你的手臂颤抖，嗓音嘶哑：“我有罪。”
大雨倾盆。
雪白之花坠入淤泥污水。
“我们都有，”维克多对他伸出手，黑发湿润，红瞳癫狂，雨水滚落，在地毯上洇开罪恶又黑暗的深色湿痕，“来吧，我的共犯者。”
一个邪恶的计划在少女睡梦中进行着，雨夜的雷声轰鸣。
女神并不容易欺瞒，可你睡了太久太久，所有人路过你的长塌，都要忍不住伸手探一探你的鼻息。
精灵在你的手稿里翻到一封不知何时写下的清单。
“等我化为虚无，变成满天繁星中的一颗。法师塔留给赫尔曼，只有亲爱的小赫尔曼才能整理好那堆堆到天花板的烂摊子，”你以轻快俏皮的口吻写，“魔杖留给维克多，期待你成为第二个站在高峰之人，我的大魔法师先生。手稿给霍华德……”衣394946'彡衣
你把一桩桩一件件都安排好。在最后的最后，羽毛笔点了又点，落下几滴墨水印，才小心翼翼写。
“道歉给泽维尔。抱歉我的爱人，我无法陪伴你的余生。”
精灵封印了你的法师塔，藏在无人知晓的纬度。
没人再提起这封清单，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只是所有人的动作都快了许多。
维克多与傲慢自负的黑龙帕德罗尼斯做了交易，赫尔曼取出储藏室那枚石化的羽蛇蛋，无数元素魔法粒子在他身周流光溢彩，世界都仿佛失去了颜色。
霍华德祭出闪烁着珍珠贝母般柔润光泽的海蓝色鳞片，脸上浮现出不可直视天赋魔法的海蓝色繁复纹路。
安德鲁用小刀划开手腕，神眷者滴落金色神血。
维克多打开房门，乌发黑裙的少女慵懒散漫地躺在软榻之中，被心爱的典籍魔杖包围，仿佛只是一个午后的甜美小憩。
安德鲁之神眷、霍华德之奥术魔法、赫尔曼之元素魔法、混血黑龙之原初力量、人皇与羽蛇后裔之子之血脉，以及……
——蝼蚁之爱。
夏夜暴雨凄厉。
维克多跪在软榻前，饮下魔药，甜蜜而痛苦地吻上你的双唇，将魔药渡给你。
他的红瞳闪烁着痴迷与无望的爱，有着燃烧一切的疯狂火焰。
他注视着你。
唇舌交缠，呼吸相融，他依依不舍地在你柔软的唇瓣厮磨舔吻。
对全知全能的神祇而言，渺小卑微的、微不足道的、可笑又可悲的蝼蚁，居然如此胆大包天，欺天诳地，只为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妄想。
安娜。
疯狂的信徒对着神祇无声地祈祷。将绝望与贪婪尽诉于缠绵悱恻的渎神之吻。
蝼蚁在尘埃中抬头仰望神，它伸出手，妄图摘下星辰，揽入怀中。
——我要你爱我。
雨越下越大，雷声响彻天地。
垂怜我以爱，安娜。
唯有爱能诞生欲望，唯有爱能改变你固执的想法——你愿意为他人而死，可我要你为我而活。
不允许是其他人，只能是我。
我要你只因我而产生欲望，贪恋红尘，挣扎求生。
我要你因我而堕落。
我要你眷恋这世间红尘，我要你纵情恣意游历人间，我要你因贪婪与爱欲而贪恋人世。
我要你因我诞生无穷无尽的欲望。
我要你活着。
纵使粉身碎骨，纵使颠覆法则，纵使与神谕抗衡。
纵使被你厌恶，让你失望，身坠无边深渊。
纵使玷污神祇荣光，灵魂永堕炼狱，受无边凄苦折磨。
纵使卑劣地欺骗知交好友，清醒地陷入疯狂，傲慢地愚弄万物生灵，癫狂地献祭整个世界。
纵使牺牲所有。
维克多·塔兰紧紧拥抱着昏睡中的你，颤抖地闭上双眼。
苦涩又绝望的眼泪落入你乌黑的发间。
命若微尘的卑贱蝼蚁在尘埃淤泥中，抬头望见夜空星辰闪烁，璀璨美丽。
——我也要你活下去。
这是一个疯子爱上了神祇，蝼蚁妄图摘星入怀的，可笑又愚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