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1/2）

北洋，伊尔马迪亚海底深渊。

奥法师霍华德·欧文斯的法师塔坐落于此。

迥异于精灵在精灵之森中纯白圣洁、高耸入云的法师塔，人鱼的法师塔深藏海底，形态仿佛一只硕大无朋的远古鹦鹉螺。

整座法师塔宛若水晶雕成，透明澄澈，仿若无物。

坐卧在扁平的塔中，能看见深海之中奇异瑰丽的种种生态——闪烁着荧光的鱼群、丑陋古怪的深海魔兽、摇曳捕食浮游生物的硕大海草。

呦——呦——

一只纺锤形的，十五六米长的海底魔兽，黑背白腹，从法师塔顶端缓缓游过，在波光粼粼的法师塔墙壁上，折射出珍珠贝母般绚烂细腻的华光。

无尽的海底深渊，空旷寂寥，凄清寒冷，深不见底。

呦——呦——

海底间或传来庞然巨怪空茫悠远，仿佛来自上古的悠长鸣叫，闻之胆寒。

在这罕有人至的，诺伯里大陆最深之处，唯有螺壳般的法师塔，散发着盈润微光。

在法师塔内，一名少女蜷缩身体，乌发如瀑，安睡在一颗偌大的气泡之中，神情恬静。

人鱼巨大的、绚烂的海蓝色尾翼在海水中，随着波涛轻柔摇曳，投下纱幔般翩跹的阴影。

黑龙生性厌水，何况此刻处于万米海底之下。

德里卡陪伴在你身边，面色阴晴不定。

“我听闻龙裔共享族群记忆，”霍华德说，“那我就省去了讲述魔法史的功夫。你应该在记忆中看到过神战时代的历史，德里卡殿下。”

奥法师的声音回响在数万米的海底深渊下。

“在我念书时，我的朋友，魔法史研究者，如今的王国教廷神眷者——安德鲁·格里芬，曾经对我提出一个骇人听闻的猜想。他说，所有魔法师信仰的魔法女神，千万年来未曾有神迹显世，是因为祂早在神战时代已经陨落。那时，没人相信他，甚至还有魔法女神的狂信徒，认为他对女神口出不逊。对他大打出手。

“只有研究魔药的维克多·塔兰闻言脸色煞白，着了魔似的抓着安德鲁，神经质地问东问西。听说那段时间，维克多和安德鲁疯了似的满大陆搜寻翻阅典籍叶册，几天几夜不曾入睡。

“后来，没过多久，在一个雨夜，维克多和道森敲开我的房门，他们对我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直到他们问到我，我才惊讶地发现——这个问题，千万年来，居然无人意识到。”

奥法师海蓝色的卷发滑过脸颊，人鱼苍茫悠远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师塔激起回音。

“所有人都知道，异种族拥有天赋魔法，可人类——远在众神时代，人类是唯一没有拥有魔法天赋的种族。到了神战时代末期，却犹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诸多拥有魔法天赋的人类。自此薪火相传，绵延至今。

“维克多在那个雨夜问我。”

魔药师没有撑伞，也没有使用任何魔法避雨，他浑身湿透，黑色半长卷发贴在脸颊与肩颈，分不清他惨白脸上滚落的是眼泪还是雨水。

风流迷人的魔药师永远得体英俊，从未如此形容狼狈过。

他憔悴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倒在霍华德面前。

“你不好奇吗，霍华德，”维克多惨然笑道，“我们所有人类魔法师的这些魔力，是从哪里得到的？”

从没有什么天降的恩赐，只有一位正神的牺牲。

幼龙嘴唇发白。

魔法女神成名时已经以黑纱遮面，神秘莫测，无人见得真容。加之安娜魔力微弱，德里卡之前从未将二人联想到一起。

可一旦弄明白根由，拥有亿万年记忆的龙裔，远比从史料中研究得出结论的奥法师，更清楚那段过往。

“魔法女神在神战时代陨落，一是她消耗了大量神力去救她的从神。二是……”

奥法师轻声说。

“为了整个人类，不再是没有自保之力的蝼蚁。身为异种族，我很敬佩人类有这样一位正神。”

德里卡手指颤抖起来。他已经从记忆中看到了更后面的历史。

他一直观察着昏睡的少女，轻声道：“安娜快醒了。她不会死的，她绝对不会死！！”

黑龙咬牙大声吼道：“安娜是我的仆人！！她才不是什么神祇，她只是我的没用仆人！！她说过，要给我献上无数供奉，讨我欢心！！”

德里卡情绪激动，鎏金色龙瞳骤然紧缩，宛如金针，脸颊浮出片片漆黑龙鳞，恫吓般竖起。

他看到了，他当然看到了。龙的族群记忆浩如烟海，一部活的历史。

一位正神的陨落何等惊天动地，金色神光溃散，每一滴都融入一个人类体内。

他看到数万年的历史，他看到那位从神花费无数心血，拯救一个不可能复苏的人。

那名半兽人爱她胜过性命，他倾其所有，数万年去做一件不可能的事。

他成功了，却也失败了。

神魂易补，散落的力量却无法回归。失去力量的女神，纵使凭借神格苟延残喘，也不过是风中残烛。

泽维尔十指拉住时间长河的琴弦，咬牙往回拨动，鲜血淋漓，丝弦紧绷，勒入血肉。不过是延长了她的痛苦。

“霍华德，我有一个计划。”

在那个漆黑的雨夜，狂雷阵阵，暴风吹倒巨树。

憔悴的魔药师抬起头，他的红瞳鲜艳如血，满是叫人心惊的疯狂与执念，亮得瘆人。

“我要让所有人，把属于她的力量还给她。”

人鱼喜水，在这个雨夜，霍华德海蓝色眼底泛着波光粼粼的光华。

“你疯了吗，维克多？”古板严苛的奥法师眉心嘴角有深深紧抿的纹路，他蹙眉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精灵，身为同窗，他了解精灵刚正不阿的高洁品格，“道森，你也和他一起发疯？”

赫尔曼一言不发，钴蓝眼眸沉静。水珠顺着他银色长发，一路从发梢滴落地面。他银白色的长睫，沾满凝结的水汽，宛如一株沉默的精灵圣树。

“无人不会为她疯狂。”

精灵冰冷淡漠的外表下，是火焰般的疯狂的迷恋。

维克多只是平静道：“加入我们的游戏，霍华德·欧文斯，女神需要你。安德鲁刚刚已经同意了，只剩你了。”

“你们都疯了吗？”霍华德不赞同地拂袖冷声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维克多·塔兰！从此以后，人类将不会再有魔法师出现，整个现存的社会秩序——”

“那又有什么关系。”

魔药师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他生得俊雅风流，癫狂之下这一狂笑，宛如罂粟般，宛如漩涡般，有着摄人心魄的恐怖魅力。

他眼下泪痣轻颤，笑得满面春风。

“人类将会被毁灭？那又怎么样，早在神战时代，人类就应该被毁灭了，那时有那么多种族湮灭，为什么没有人类呢？因为她太温柔了。我爱慕着她的所有，包括她对我以外之人的温柔。若是为了她能够活下来，便是让我把整个人类献祭给她又如何？霍华德，你会答应的，对吗？”

“身为异种族，我与道森不会被影响。但你和安德鲁是人类。安德鲁研究众神时代魔法史入了魔，有这样的机会，哪怕牺牲一切也必定不会放过。可是你，维克多。”霍华德冷哼道，“失去魔力，你还有什么？”

“你知道的，霍华德。”魔药师微笑道。

为了心爱的女神，他甘愿献上自己整个族群，成为彻头彻尾的背叛者与骗子。

他甘愿献上自己的所有。

霍华德注视了他很长时间。

雨越下越大，魔药师红瞳里野心勃勃的光亮璀璨夺目，他疯狂的游戏，令人为之心夺。

他要以一己蝼蚁之躯，欺骗神祇，背叛种族，献祭所有人类，撒下弥天大谎，达成不可能的目标。

“她曾经为了泽维尔与整个人类陨落，”魔药师微微一笑，在漆黑雨中眼睛亮得惊人，“现在，我要她为了我而活。”

“女神苏醒后的神罚，维克多，你无法承受。”

神之怒，震天撼地。

维克多笑容甜蜜喜悦。

“我甘之如饴。”

“你真是个疯子，维克多。”

半晌，霍华德淡淡道。

维克多只是微笑。

“成交吗？”

魔药师对他伸出手，甜蜜地眨了眨眼睛。

奥法师紧抿唇，他缓慢抬手，按了下单片眼镜。

镜链轻轻摇晃，他海蓝色的卷发不解风情，垂落鬓边。

霍华德将那缕发丝掖回去，手掌重重放在魔药师的掌心，冷声道：“成交。”

洞察人心的魔药师，从未错过古板守旧的奥法师，注视她时，海蓝色眼底闪烁的浓烈渴望。

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的诱惑。

魔药师的计划精细又胆大。

魔药学博大精深、魔法史披古通今、元素魔法通天彻地、奥术魔法严苛精确。

还有——

霍华德纱幔般绚烂的海蓝色尾翼游过德里卡身侧，他意有所指道：“原初力量。”

心高气傲的德里卡握紧拳头，一言不发。

“女神当初晋升神位所融合创造的力量，她已经得到大半。随着力量的复苏，维克多计划的成功，在这个为她打造的梦境中，那些曾经属于她的魔力，会主动回归到她的体内。等到取得最后一份力量，她便会从这小憩之梦醒来。到了那时，到了那时——”

人鱼优美的嗓音发紧，呼吸颤抖。

“不朽而伟大的女神的神光，将再度照耀大地！”

“她还需要什么？”德里卡嗓子发干。

奥法师看了即将苏醒的少女一眼，压抑着澎湃的心潮，轻声道：“羽蛇一族，掌控死亡与重生的力量。”

“她不想要的，是吗？”德里卡冷冷道，“否则你们不会隐藏她曾经的记忆。”

“你可以告诉她，事实上，我们的游戏规则从未阻止过这点。”霍华德淡淡道，“你可以告诉她如果她重归神位，需要献祭她曾经最心爱眷恋的种族，安娜一定会做出和当年一样的选择。那时她与她的那位从神大吵了一架，然后遇到了道森。没有几百年，道森就发现自己的老师快死了。这件事给他的冲击非常……可怕，他暴动的元素魔法粒子几乎毁灭半个大陆。如果不是这样，我想一直严于律己的道森，也不会同意跟着维克多在梦境中到处乱来。德里卡殿下，再失去力量，安娜便不会在这个梦境中醒来了。”

“你们根本不尊重安娜的意愿！”黑龙咬牙愤怒道，“等到她醒来，面对自己亲手造成的毁灭，她会多么痛苦与懊悔，以泪洗面！你们这群自私的混蛋！！”

“真稀奇，”霍华德冷声道，“高傲霸道的龙裔也有说别人自私的一天。你以为维克多就愿意把你卷进来吗？如果不是因为你拥有原初力量，如果不是他要利用所有人，这个狂信徒疯子巴不得全世界只剩下安娜和他两个人。”

奥法师口中在说维克多，其实何尝不是在说他们所有人。

人鱼冷酷地甩了甩海蓝色的鱼尾，整个螺壳般的法师塔海水涌进涌出，发出奇异的共鸣震颤，宛如一首玄奥的海底乐音。

德里卡注视着气泡中的少女，他俯身，轻轻在你熟睡的脸颊上吻了吻。

龙裔永远傲慢自负，德里卡怫然道：“我永远不会让安娜因我而哭泣，龙裔纵使死亡也要带着尊严赴死，我们一族认为，尊严比性命更重要。比起伤害所有人活着，安娜一定更乐意选择留有尊严，安静地死亡。”

说到这里，年幼的王子再也忍不住，哽咽了一下。

他说得那样好听，其实哪里舍得。

瞬膜滑过，水汽迅速攒聚，一滴冰凉的眼泪落在少女明净娇美的睡颜之上。

到底年幼，渴望更多肌肤接触。黑龙颤抖着双手抱起你，将脸颊埋在少女怀里。宛如蜷缩在主人怀中，不愿离去的黑色猫咪。

他咬牙愤怒道。

“安娜是我的仆人！我不知道什么女神不女神的，在最开始，我就只认识这个又笨又油嘴滑舌，什么都做不好的人类魔法师仆人！守卫仆人的尊严是龙的责任，即使是——”

他哽咽道。眼泪被你黑袍的布料吸收，悄无声息。

难怪，难怪。

难怪那头红龙原本有滔天伟力，却心甘情愿丢弃尊严，束手赴死，沦为笑柄千万年，被龙裔视为耻辱。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么痛苦的事。

又苦涩心痛，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心如刀绞，矛盾的欲望将幼龙几乎撕扯成两半。

母亲，这就是您当年经历过的感受吗？

“即使是最后一段时间，我也会让安娜有尊严地、快乐地度过。你怎么还在睡，安娜！”

你才刚刚从睡意朦胧中苏醒，就听到幼龙劈头盖脸的斥责声。

“说好要带我到海底玩，你却睡了这么久！安娜！出尔反尔的人类！懒惰贪睡的魔法师！你就是这样侍奉主人的？！”

你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对上一对圆溜溜的鎏金色竖瞳。

宛如融化的黄金，温暖而璀璨。十分美丽。

德里卡抬起尖尖的下颌，凶巴巴地命令道，像是一只咬着主人裤脚，吸引注意力的，要罐头的猫。亿，3，9，私群9私硫3亿

“快点和我一起出去游玩，安娜！你要捕捞十条伊克瓦巨怪献上给我，平息龙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