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1/2)
在哈尔科还十分年幼,在他还没有名字,那些人叫他“喂”或者“贱狗”的时候,他养过一只老鼠。
不是贵族夫人小姐们饲养的那种可爱的、雪白的、毛茸茸的、通人性的、会表演杂技供人取乐的魔法生物。
只是一只普通的灰老鼠,瞎了一只眼睛,又脏又病,瘦小恶臭。
就像他一样。
那段时间,他们恰好发明了一个新的捉弄他的方法,他们把他这条狗叫过来,嘻嘻哈哈笑着,一点一点用纯银制成的小锤子击碎他的髌骨。
然后将粉碎的雪白骨片从他的血肉里剜出来,叫他吃掉。
他们说狗只配在地上爬着走,所以大发慈悲帮他碎了膝盖。
哈尔科露出谄媚的笑脸讨好他们,汪汪叫唤,感谢慈悲的老爷们。
他笑着,乖乖在地上将自己血肉骨头混合污泥脏水一点一点舔掉,偷偷把自己的一点儿骨头与碎肉含在舌下,等他们走了,那只灰扑扑的瞎眼小老鼠就从下水道钻出来,哈尔科将骨头与肉吐出来,看着老鼠凑上去,吱吱叫着把它们吃掉。
真好啊……哈尔科幸福地想,脸上的笑容病态而满足,这只老鼠的体内拥有我的骨头与肉,我们就是一体的了。
剧痛与大量失血使他濒死。
但他注视着小小的灰老鼠,唇角旁两枚酒窝若隐若现。
男孩感到温暖与快乐,仿佛这痛苦的、永无止境的黑色地狱中,也有什么同伴陪伴着他。
最寒冷的冬日,他衣不蔽体,小老鼠的胡须碰到他因剧痛抽搐的手指,痒痒的。
男孩却咯咯笑起来,落雪的日子里,这笑声充满童稚与天真,却无端令人背后发毛。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有多久,贱狗就是贱狗。
生命力顽强得不可思议。
他与他的小灰老鼠度过许多个寒冬。
他越来越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
终于有一天,他们厌烦了琢磨新的手段折磨他,这条怎么玩也玩不死的贱狗有着隐秘而不可言说的那位大人的血脉,生命力惊人,就像一面恶臭的、孱弱的、肮脏却永不倒下的旗帜,成为老爷们雪白无瑕荣光上的污点。
而且,高贵的老爷们与少爷们也折腾够了。
当这个还没有一只猫重的瘦小男孩听从他们的命令,若无其事将自己翠绿色的眼珠子徒手抠出来,鲜血淋漓捧在手心,跪在地上献给他们。
瘦若骷髅的小脸上,露出若隐若现的天真单纯酒窝,与活泼可爱的雪白虎牙时。
即使是这些高贵的老爷们,也骇得面无人色,相顾无言,汗如雨下。
高高在上的施予者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锻造出了一个可怕邪恶的、魔鬼的幼崽,孵化了一枚邪恶的、使人毛骨悚然的毒蛇的蛇卵。
好在,再邪恶恐怖的恶魔也只是幼崽,再剧毒阴郁的毒蛇也还只是蛇卵,弱者没有权力,没有人格,没有反抗的可能性。
老爷们依旧是老爷们,当他们玩腻了,当他们终于害怕了,就说,去把他处置了。
哈尔科安静地跟在仆人去往秘密的处刑室,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黑色的影子,对自己的命运洞若观火。
小小的老鼠在他的胸口钻来钻去,毛茸茸暖呼呼的。
哈尔科隔着衣服按住小小的灰老鼠,一点一点用力,老鼠伙伴在他的掌心扑腾挣扎,不通人性的生物本能地啃咬他的皮肉,试图逃生。
吃吧,吃吧。我的伙伴。
哈尔科勾起唇角,露出天真单纯的笑容,酒窝若隐若现。
同他的小老鼠一样,他的右眼黑黢黢的,翠绿色的眼珠子不见了,那里只有一个黑窟窿。
他轻轻地想,是现在就掐死它?还是再等一会儿,等他死前,他们俩再一起死呢?
还没等他想好,更大的“老爷”的仆人来传了话,这条贱狗有百年难遇的魔法天赋,教廷训练营看上了他。
那之后,他过上了仿佛天堂般的美好日子。
他明白了魔法的好处。
一瓶还没有小拇指大的魔药价值连城,能活死人肉白骨,只要一口,他就从一条濒死的肮脏贱狗变成英俊白净的翩翩少年。
当然,魔法的好处不止这么多。
他也成为“老爷”了。
一天,他在帝国的街上遇到曾经的一位老爷,那曾对他呼来喝去,叫他把眼珠子献给自己的老爷,现在见了他竟两股战战,惨无人色,掉头就走。
哈尔科现在也已经是“老爷”了,老爷自然有老爷的气度,没有人教导他,但他通过观察知晓——老爷自己亲自动手太没有身份。
于是,他只是微笑着和巡逻骑士团的团长说了几句闲话,当晚就有人让他见到了满意的礼物——一双浑浊的、惊恐的、还带着新鲜血块与眼梗的眼睛。
圆溜溜的,滑腻腻的,死不瞑目瞪着他。
毒蛇睚眦必报,心肠狠辣。
就像他们当初对自己一样,哈尔科天真单纯地微笑着,将眼球一点一点碾成了肉泥,喂给了自己唯一的伙伴,那只始终陪伴他的小老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灰老鼠也油光水滑,胖了许多。不再只能在下水道吃腐败物与垃圾。
哈尔科从那时起就明白,魔法最大的好处——它赋予他力量与权力。
只有成为强者,他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主宰他人的命运,主宰所有人。
只要他想,世界也不过在他股掌之上,任他亵玩。
为了获得能达成心愿的力量,他愿意牺牲一切。
男孩在被带去教廷之前,没有念过书,也从未接触过魔法。但当他进入教廷训练营,哈尔科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与刻苦努力。
魔法是天赋者的游戏,拥有魔法天赋能够进行魔法学习的魔法师,已经是万里挑一。
但绝大部分魔法师天赋平庸,穷尽一生,也不过在有限的空间里绝望打转。
再怎么努力也打破不了天堑。
在等级森严,穷兵黩武,武力即实力的帝国,哈尔科无疑是魔法女神的宠儿。
他刚进入训练营,就被检测出强大的金系元素魔法天赋,迅速被当时的教廷一位德高望重的主教看中,收为学生。
而当一个天才又毫不吝啬自己的汗水时,他的进步是连神祇也要嫉妒的。
在哈尔科又一次前往主教的法师塔中学习时,主教和蔼地询问他,听说你养了一只老鼠?
哈尔科闻言,白净讨喜的脸上,露出天真懵懂的笑容。
在主教的旁边,书架下整理卷轴与典籍的,是一位黑袍魔法师,他也是主教的学生之一。
哈尔科依稀记得,在主教上个月褒奖自己的进步时,这个人对他投来怨毒妒忌的目光,转瞬即逝。
但在哈尔科刚被主教带到法师塔的那天,也是这个人热情地带他从第一层介绍到最顶层,拍着胸脯说他是学长,以后有问题都来找他。
——骗子。
不过,当然,是的,当然,这也不奇怪。哈尔科自己也没少干这样绵里藏针,背后捅刀的事。
在弱肉强食的帝国,背叛与阴谋是永恒的旋律。
这里从没有真正的天真之人。
主教意味深长地劝说哈尔科,这样的小宠物不太匹配他的身份。
哈尔科眨巴眼睛,他想了想,将那只年纪有些大的,在他口袋里睡觉的灰老鼠捧出来。就像他曾经这么捧着自己的眼珠子似的,他将宝物献上。
灰扑扑的小老鼠刚从睡梦中醒来,有些发白的胡须亲昵地在他的掌心碰来碰去,痒痒的。
它是男孩一生第一个伙伴,唯一陪他度过无间地狱的朋友。
他们在冬日依偎取暖,它吞下过他的骨头与肉。
它小小的胃里永恒地留下过他的一部分。
在哈尔科成为“老爷”以后,它也过上了好日子。肉滚滚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但是男孩扬起天真单纯的白净笑脸,虎牙莹润可爱。他像当年对待自己生生抠出的眼球那样,将吱吱叫的灰老鼠狠狠摔在地上。
老鼠只尖锐地“叽”了一声就没了声响。
皮靴踏上去,一点一点,将灰老鼠研磨成了一摊叽叽咛咛的猩红色的肉泥。
哈尔科一边细细观察到主教眼底露出满意的神情,一边静静地想,是时候藏拙,隐藏自己的实力了。
他的学习进度太快太迅速,即使是主教也暗自心惊,想方设法敲打他,用小老鼠来拿捏他。
“老师,这样可以了吗?”他微笑着问,有些不好意思的羞怯,“学生上次的作业还有一些地方不太懂……”
小小的伙伴现在黏在他的鞋底,湿腻腻黏糊糊的。
哈尔科脸上白净讨喜的天真笑容更大了。
主教注视着自己年幼的新学生,不知怎么,仿佛听到毒蛇蛇信的阴冷邪恶嘶嘶声。
“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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