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化凡(三)(1/2)
这短短数年间,王老五和云婉裳食不知味的在重复着相同的事情,尤其是自小虎离开之后,无人打扰,两人清净的二人世界迎来的是更加激烈的你来我往。
至于小虎那边。
修士修行,时间如沙,会在不知不觉间随着指缝悄悄溜走。
这不……自小虎离开之后,就一直没有传信回来,如此……足足过了十年。
院子里王老五种下的那棵桂花树,也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枝繁叶茂不说,香甜逼人的桂花芳香,也已经伴随着春天的到来彻底弥漫开来,黄色的花朵在春风的爱抚下缓慢晃动,摇曳间落了满地金黄。
站在树下的云婉裳,抬头看着这占据了大半个院子的桂花树,眸光晃动。
十年……弹指一挥间。
原本,云婉裳以为,自己和王老五,将要不久于人世,可谁知道,这十年的时间,自己二人却是没有丝毫的变化,依旧是如同最初刚开始来到这里一样。
十年时间,有的熟人已经西去,有的新人刚刚诞生,而王老五和云婉裳,却是依旧如初。
街对面的小虎家,生意做大了,将隔壁的铺子都租了下来,夫妻二人更是雇了好几个学徒,整个城的木匠生意,几乎都要被夫妻二人所垄断了。
或许……这也就是因为小虎入了修行的缘故吧。
不过由于仙凡有别的缘故,即便小虎入了修行这么多年,依旧是没有丝毫消息传回来。
十年时间对凡人来说很长,但是对于小虎来说,或许就是一次闭关的时间吧。
夫妻二人虽然思念爱儿,但也知道儿子如今是仙人,所以并没有积极找寻二人的消息,只是一味地忙于工作,或许唯有这样,思念之情才会稍微减缓一些。
至于两家的聚会,也因为小虎不在的缘故,越来越少……
直到这天。
晌午的街市热闹非凡,有叫卖声,吆喝声,更有来来往往,车水马龙的繁华之声。
云婉裳的医馆和小虎家的木匠铺子,依旧是如往常般,人满为患。
前来医馆的人们纷纷赞叹云婉裳驻颜有术,医术通神,别说是她,就是王老五,都和十年前相比没有丝毫的变化,反倒是那对面木匠铺子的夫妻,苍老了许多。
上了年纪,身体不好。
小虎的母亲,甚至好几次都来云婉裳这里抓药来了。
而在两家各自忙活之际,外面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不少人都仰头看着天空,纷纷惊呼:
“仙人……”
“仙人来了!”
骚乱间,却见一道身影,从高空落下。
来人一身白衣,超凡脱俗。
剑眉星目,气质非凡。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当看到那一席长衫的仙人身影的瞬间,苍老的小虎父母,泪水湿了眼眶。
而小虎,更是快步上前,紧紧地与父母相拥。
十年光景,少小离家,再次见到父母,纵使小虎修炼有成,这一刻,依旧是湿了眼眶,道心晃动,泛起阵阵涟漪。
“父亲,母亲,你们……老了!”
小虎抱着自己的父母,声泪俱下。
这一天,木匠铺子早早地关门,父子三人,彻夜畅谈着,微弱的烛火,将三人的身影倒映在窗户之上,拉出老长老长……
第二天一早,熟睡中的王老五,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当他打开铺子的时候,看到的,正是站在外面的小虎。
十年时间,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帅气的大小伙子,举手投足间,皆是仙人气质。
看着这站在门口的声音,王老五一阵晃神。
他莫名的,想到了自己的小野。
遥想最初,多少年前来着……王老五也已经不记得了。
但是自己的野儿也会如同面前的小虎一般,含笑站在自己家门前,从那个土里土气的农村小孩,变成了仙风道骨的仙人。
“王爷爷,云奶奶在家吗?”
十年未见的小虎,虽说整个人都大变样了,但是那音调和笑容,依旧如小时候那样。
“在,进来吧!”
短暂呆滞的王老五也是反应了过来,连忙让开道路。
“小虎,许久不见!”
在小虎进屋后没多久,云婉裳便不疾不徐的走了出来。
时光,在小虎见到过的所有人的身上都留下了足迹,唯独云婉裳和王老五这里,仿佛一切都和十年前一样似的。
看着面前熟悉的云奶奶,小虎的面色一阵变化,他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刚刚踏入修行的那一年,也就是在自己进入葵水派的第二年,那天夜晚,小虎如往常一般修炼,恍惚间,他想起了云奶奶临行前送给自己的那颗珠子,小虎尝试着将法力打入了那颗珠子,霎时间,屋子里金光四射,从珠子内部,浮现出来了一门道法神通——《天师道兵》!
那是一种十分高明的操尸术,又或者说,已经不能算是操尸术了,因为他完全不需要操控任何尸体,而是以自身的法力为基础,将法力凝聚,融会贯通成一种术法神通。
这般高级的神通术法,即便是葵水派,都从未有过!
靠着这门神通,小虎很快的就在葵水派内站稳了阵脚,如今,已然是成为了葵水派内门弟子当中的第一人,无论是实力还是修为,小虎都很是厉害。
如今,他已经暂时告别了葵水派,外出历练。
不过在此之前,小虎还是回了一趟自己的故乡。
如今再次见到这位小时候一直给自己糖吃的云奶奶,看着对方那十年间未曾有丝毫更改的容颜,小虎像是明白了什么,满脸郑重的朝着云婉裳抱了抱拳。
“云奶……不,前辈!”
“小虎拜见前辈!”
看着小虎那满脸认真的模样,云婉裳与王老五对视一眼,随即她轻笑一声,自顾自的在桌边坐下。
“小虎,我可不是什么前辈,其实……我和你王爷爷,只是普通的凡人罢了。”
云婉裳的话,让小虎满脸疑惑。而后者似乎也是为了给小虎解惑,开口道:
“不信的话,你可以用神识探查!”
随着云婉裳话音落下,小虎也没丝毫犹豫,神识瞬间进入云婉裳和王老五的身体之中。一番探查之下,小虎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因为他的云奶奶没有说谎,无论是她还是王爷爷,都是普通的凡人,体内没有半点儿法力,但……如若是凡人的话,为何,这十年间全然没有丝毫的变化?
看着小虎满脸的疑惑,云婉裳微微一笑,开口道:
“小虎,我和你王爷爷,曾经也是修士,只不过突逢变故,修为尽丧,如今……已经是凡人了!罢了……不说我们两个老家伙了,说说你吧,这十年间,你在葵水派内,过的怎么样?”
看着这位自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虎,虽说两人之间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可云婉裳眼中的慈爱,依旧是如同十年前那般。
而小虎闻言也没有深问,则是将自己在葵水派这十年间的种种,全都说给了云婉裳二人听,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到了晌午。
听着对方的侃侃而谈,云婉裳也不由得抬手摸了摸小虎的脑袋,感叹道:
“小虎……你长大了!”
“终不似少年模样,很好……很好!”
这一夜,一如十年前一样,云婉裳、王老五、小虎、小虎父母,两家人,再一次的坐在了一起,吃着饭菜,喝着桂花酒,畅所欲言。
一切,都如最初一模一样,只不过唯一不同的是,一个人长大了,两个人苍老了。
短暂相聚之后,便又是分别。
小虎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去往了远处。
亦如飞翔的雏鸟,终归会离开自己父母的巢穴,前往更广阔的天地。
小虎的离去,并没有掀起太多的波澜,他的父母依旧如往常那般,经营着自己的木匠铺子。
原本,一切都要如同最开始那般发展下去。可谁知道,就在小虎离去的第二年,小虎的父亲着急忙慌的敲开了云婉裳的铺门,他的妻子突发恶疾,已经晕倒在了床上。
等到云婉裳赶过来的时候,小虎的母亲,已经没有脉搏。
死因……心脏停跳!
很突然,也很快速。
只是几分钟的时间,就彻底的身亡了。
纵使云婉裳妙手回春,也丝毫救不回来。
小虎母亲的离世,并未造成太大的波澜。
毕竟……这座城里每时每刻,都有人离去,都有人出生。
生老病死,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轮回。
仙人尚且难逃一死,更何况是凡人呢?
小虎母亲的离世,小虎并没有回来,亦或者说,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小虎,根本不知道这桩事情。
而小虎母亲的葬礼,也十分的简单,在王老五与云婉裳上了几炷香之后,就下葬了……
随着小虎母亲的离世,小虎的父亲来云婉裳和王老五这里喝了一顿酒,第二天……便在房间里悬梁自尽了。
没有了妻子,没有了儿子,这位一夜之间苍老许多的凡人,终究是承受不住这无尽的孤独和辛酸。他在屋子里留下了一封遗书,木匠铺子,和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尽数留给了王老五和云婉裳,只希望二人能够看在过往的情分上,将自己与自己的妻子合葬在一起。
小虎父母的离去,依旧是那般的平淡,不曾在这个世界留下任何的痕迹,甚至就连小虎都没有通知到。
而随着二老的下葬,接过铺子的王老五和云婉裳并没有动里面的一草一木,而是将这个全城火爆的木匠铺关门歇业,静静等待着小虎的回来。
由于铺子不怎么住人,因此不过两年的时间,院子里已经是杂草丛生,荒凉破败。不曾住人的院子,总是荒凉的这般之快。
且随着二人的离世,王老五和云婉裳,几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孤独。
晚上,再也没有人来陪自己二人吃饭聊天了。
同时……随着二人的离世,王老五和云婉裳,再也喝不到那般甘甜的桂花酒了。
哪怕王老五利用院子里的桂花树尝试了无数遍,可始终是做不出来那记忆中甘甜的桂花酒的味道。
随着小虎父母二人的离世,时间就这么继续过着。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
不知不觉间,又是一个十年过去。
二十多年的时间,变化很大。
云婉裳铺子所在的这条街,二十年间来来往往了许多人,有的裁缝铺,变成了客栈。有的客栈,变成了棺材铺,以往熟悉的那些面容,也早已经不在。
往年经常搬着一个竹椅,靠着院门晒太阳的老奶奶,前不久走了。
家中长子,变卖了房产,搬离了故土。
曾经在云婉裳店门口来回奔跑的孩童,也已经是娶妻生子,成了爸妈。
更有不少新的孩童,在云婉裳的店门口晃悠。
每当这时,云婉裳总是会笑着摸着他们的脑袋,询问他们是谁家的孩子。
这十年多的时间里,小虎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
甚至有一次,当地还路过葵水派的仙人,王老五上前询问才得知,原来就连他们,都已经不知道小虎的踪迹了,他仿佛彻底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至于云婉裳,虽说依旧在看病,但是每当到了晚上,只剩下她和王老五两个人的时候,云婉裳会拿出纸笔,画着人像。
那些人像,每一个都是曾经存在于记忆中的身影。
有楚天南,有姜黎,有清仪,有许许多多曾经的敌人或者挚友。
随着这些熟悉的身影跃然于纸上,王老五和云婉裳都会默默地欣赏着,然后……指出当中的不对之处。
“我记得,她是长这样!”
“鼻子大了点儿。”
“胡说……就是这个样子!”
二人在这空旷无人被黑暗包裹的深夜,总是会看着那些画像出神,争论过后,又会陷入沉默。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两人似乎,已经开始遗忘了。
遗忘了那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和事。
楚清仪、季雪琪,包括王野、雪儿。
这些曾经在记忆中特别重要的人和事,如今在云婉裳与王老五的脑海当中,仿佛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变得不在清晰,过往的记忆,也在这区区二十年的光景中,悄无声息的消失。
甚至……即便是云婉裳,依旧是有些记不清了。
仿佛曾经天师府的一切,都是上一世的记忆。
恍惚间,甚至云婉裳总觉得,这件事,自己以前做过,这句话,自己以前说过,这个东西,是放在哪里来着?
无论是王老五还是云婉裳,两人的容颜虽然较之于二十年前没有显著的变化,可两人脑海当中的记忆,却是开始逐渐变得混沌。
过往的一切,原本应该记得清清楚楚,但是此时,已经有了些许模糊。
一些事情还记得,但一些事情,却早已经忘却。
直到……某一天的傍晚,一道身影的突然出现,反而……让那久违的记忆出现了些许的波动。
那是初春的一天,天上下着小雨,街市上空无一人,唯有披着蓑衣的打更人在不停地吆喝着。
就在此时,端坐在屋内,拿着针线,给王老五缝补的云婉裳,恍惚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突然转头,看向了早已经关闭的店铺铺门。
“怎么了?”
一旁的王老五察觉到了云婉裳的动作,小声问询。
“门外……有人!”
而云婉裳,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缓缓开口。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云婉裳已经不再是仙人,身上一丝一毫的法力都没有,神识……早已经无了。
但是此时此刻,隐约之间,云婉裳似乎真的感应到了什么一样。
那是一种十分模糊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铺门口,缓慢的消散……
好似一个刚刚从蒸笼里拿出,冒着热气的馒头,被人扔在了自己的门前,细雨浇湿之下,热气逐渐消散。
模糊的感应,仿佛一颗石子落入了湖中,荡起阵阵涟漪。
云婉裳总觉得,自己心里惴惴不安。
一旁的王老五闻言,连忙起身,然后大步流星的走到门口,将木缘拿开,打开了房门。
清冷的街市,没有一个行人,细密的雨水,叮叮当当的落下。
打开门的王老五,瞳孔猛然一缩。
只见在自家的铺子旁边,靠着墙,躺着一人。
他浑身血水,衣衫褴褛,篙草般的长发,将面不遮挡的严严实实。
整个人无比虚弱的躺在那儿,出气多,进气少。
“孩子,你……”
见多识广的王老五,面对死人,早已经没有丝毫的惧怕之意,何况现在这位还不是什么死人。
王老五看着这个浑身血水的人影,连忙跑了出去,尝试的将后者从地面拖起来。
就在此时,一声虚弱却又直击心灵的声音,冷不丁的在王老五的耳畔炸开了花。
“王……爷爷!”
短短的三个字,仿佛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小……小虎???”
听着这声王爷爷,满脸诧异的王老五一下子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人影。
虽说浑身血水,虽说伤痕累累,虽说那一张容颜已经被碎发遮住,但是……
此时此刻的王老五看的清清楚楚,面前的,不就是许久未见的小虎么!
那个自小跟随着自己的小虎!
那个被仙人带走,踏入修行世界的小虎!
“婉裳,快来,是……是小虎!”
王老五回头,朝着屋子里的喊着。
声音颤抖,有激动,有担忧。
而屋子里听到声音的云婉裳,则是快步跑了出来,当看到小虎气若游丝的躺在自己家门口的那一瞬间,云婉裳满脸担忧,当下催促着王老五道:
“快,把他抬进来!”
“抬床上去!”
“老王,把家里的存货拿出来!救他……”
“云奶奶……”
看着屋子里不停忙碌着的王老五夫妻两,弥留之际的小虎,将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了那记忆中如自己的奶奶一样,每日给自己讲神话故事的云婉裳身上,虚弱无比的声音,伴随着轻飘飘抬起的手掌,隔空朝着云婉裳抓扯着。
“不用……不用了……”
他有气无力的说着。
当云婉裳抓住他冰冷的手的瞬间,小虎朝着云婉裳微微一笑,声音涣散的道:
“奶奶,我……”
“下辈子,不修仙了……”
“我想父亲,想母亲,想您,想……王爷爷……”
虚弱的话音回荡在云婉裳的耳畔,还没等到王老五将草药从柜子里拿出,小虎已经是瞪着眼睛,满脸不甘的一动不动。
那原本被云婉裳握在手中的冰冷的手,也不知道何时,悄然的垂下了。
小虎……
走了……
如同他的父母那样,小虎的葬礼简单直接,没有亲朋,没有好友,甚至就连下葬的仪式都没有。
王老五将小虎埋在了他父母的坟旁,这位修行了许久的少年,最终还是落叶归根了。
他没有说是谁将他伤成这个样子,也没有说是谁害了他,更没有让他的王爷爷、云奶奶替他报仇,只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回到自己的故乡,选择将自己的身后事,交给了自己的王爷爷和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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