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龙之逆旅》(卷一):第十章·天职(2/2)
“嗯……也好,来,刀给你,我来教你怎么分解猎物,说不定你以后用的上。”
“以后么……”
阿七微微苦笑,却也没再抱怨什么,接过短刀按照薇尔的指导将猎物的皮肉分离。
“对了……”薇尔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面露愧疚之色,“其实今天早上……”
“咦?”阿七听完薇尔的叙述后,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说:“薇尔真的不用在意的,不会影响到我的。”
“虽然知道你不在意……”薇尔的耳朵耷拉下来,低落的表情失去了往日的潇洒自如。
阿七不在回应,他并不清楚薇尔为什么对此这么在意,她明明是个亚人,在这方面却好像比人类还要执着。
但无论薇尔的想法如何,这都和寿命只剩下一个多月的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
……
“姐姐,我们回来啦。”
“你回来的正好,吃早饭吧……咿!”
站在我面前的是两个血人,薇尔和阿七的脸鲜血淋漓,阿七的一对小眼睛都被糊得快要睁不开了。他们的衣服从前襟湿到了下摆,滴滴答答地向下滴血。
虽然看起来很惨烈,不过看薇尔一如既往的爽朗笑容,应该是什么没事。
“怎么搞的啊?”
“割肉的时候不小心扎大动脉上了,喷了我们一身。”薇尔不好意思地说,“中午我们吃烤肉好不好?”
我看到薇尔手里拎着一条像是看起来也就一两千克的鲜肉,似乎他们身上沾染的血液都不止这么点儿分量。
“交给我吧,你们俩去洗手洗脸,把外套脱了,吃早饭吧。”
“嗯!”
我端起盘子,绕到运输车的另一侧,尤里卡已经支起的小桌子,铃音也牵着还穿着睡衣、打着哈欠的莉莉走下登车梯。
“早餐是水果沙拉,刚摘的,保证新鲜~”
我将餐盘和餐具摆好,尤里卡看着果盘里略显稀薄的乳白色酱汁,心照不宣地与我相视而笑。
莉莉揉着眼睛入座,叉起一颗树莓放进嘴里,突然皱起了眉头。
“唔……这个沙拉酱怎么一股怪味儿啊?”
“诶?味道不好吗……”我心中不免有些受伤。
“嗯……有点腥,又好像有点臭……”莉莉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我的舌头受不了这种味道。”
说完,莉莉还把舌头吐了出来,像是晾晒洗净的衣服似的。
“对不起!我这里有没加酱汁的!”我顿感满脸燥热,一把抽走莉莉眼前的餐盘,替换上一盘原汁原味的野果。
“哈哈哈……”旁边的尤里卡轻声坏笑,害我羞耻得想找条乳沟钻进去。
“多谢款待。”
在我低头害羞之际,铃音已经用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把果盘清空了,正用餐巾轻拭嘴角。
“唔……要是不好吃的话不用勉强啦……”我事后找补了一句。
“深月殿无需过谦,此酱汁并无异味,反而别有一番风味。”铃音拉上面罩,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满足的意味。
“精灵是只吃素食的,味觉比人类敏感得多,对我们来说稍微重一点的味道就没办法接受了。”尤里卡解释道。
“原来如此……”
这么看来,我和铃音的相性真的很好呀~
“早上吃什么呀?”只穿单衣的薇尔边擦手边走了过来,她的领子和裤子上还有些许血迹,不过已经不碍观瞻了。旁边是也和薇尔一样脱了外套洗净脸蛋的阿七。
“水果沙拉哦,给。”
“我就不用了。”阿七婉拒道,“我不吃素的。”
哇,这个小个子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没想到也是个纯肉食主义者呀。
“这是生理原因,袋鼩人的肠道没办法吸收植物纤维,吃了会坏肚子的,绝不是对姐姐的手艺不满哦!”薇尔急忙解释道。
虽说是为了照顾我的心情,不过薇尔不知情的话反倒是让刚刚才抱怨过的莉莉陷入了窘境。
“摘点水果而已啦,和手艺无关。”我安抚道。
“不过和饮食有关。”尤里卡低声揶揄。
我在桌子下面狠狠拧了一下他的侧腹,转头笑眯眯地对阿七说:“没关系,我有两手准备,那边有培根煎蛋。薇尔是猫猫,也是只吃肉的吗?”
“我是半驯化的亚人,没问题的。不过比起纯素食,纯素食者更和我的胃口。”说完,薇尔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莉莉。
“咿!”
莉莉吓得双马尾都竖起来了,她身边的铃音也对薇尔提起了几分警惕。
薇尔并不理会她们的视线,在我身边入座。以前都是紧贴着我的薇尔特意留了一小段距离,八成是担心身上的血迹沾到我身上吧,多好的妹妹呀~
“姐姐,我的那份让给阿七可以吗?”薇尔问道,“他们这样小型肉食种都是一次性可以吃掉超过体重数倍的食物的。”
“当然可以啦……话说这种事不用征求我的同意啦。”我才不管薇尔身上脏不脏呢,一把揽过我这个贴心的好妹妹,抱着她的脑袋一通猛撸,“薇尔酱怎么可以这么讨人喜欢嘛~”
“取悦姐姐是薇尔的天职嘛~”薇尔立起尾巴开心地说。
“小嘴真甜!来,姐姐喂喂~”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酱汁最浓稠的地方送进薇尔的嘴里。
“喵!”薇尔含住勺子,眼前一亮,“好吃!有姐姐的味道!”
“真的吗?”我顿时心花怒放。
“当然是真的啦!尤其是这个沙拉酱,味道实在太美妙了!”
“薇尔~”
“姐姐~”
正在我们姐妹深情对视的时候,尤里卡突然“啪”的一声把餐盘重重地放下,回头臭着一张脸对薇尔说:“薇尔,吃完饭跟我来一趟。”
“好的。”薇尔不解地看着尤里卡离开,小声问道:“姐姐,哥哥今天怎么了?”
“没事的。”我摸了摸薇尔的头,让她不要在意。
“……”
我的余光瞥见铃音正看着尤里卡的背影,眼神中若有所思,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
……
吃完早饭收拾桌椅餐具的时候,从车上返回的莉莉带来了一个坏消息:运输车抛锚了。
“应该是传动装置出了问题,要拆开底盘的检修口检查一遍,一时半会搞不定,今天大家就原地休息吧。”
更正,应该是个好消息。
“那边有个湖,大家去那里玩玩吧。”尤里卡提议道,“我和莉莉在这里修车。”
“若是如此,我也留下。”铃音说道,“即为侍卫,理当侍立左右。”
“没关系没关系。”莉莉挥了挥手,“尤里卡和铃音都去玩吧,我一个人就行,你们留在这里也不一定能帮上忙。”
“好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见尤里卡点头后,铃音随即也答应下来,总觉得她是担心让尤里卡和莉莉独处才推说要护卫莉莉的……
沿着林间小道向深处行进约一刻钟,我们来到了一处小山坡,登上坡顶,眼前豁然开朗。站在坡顶向下眺望,一处如镜子般镶嵌在绿茵草甸中心的湛蓝湖泊,沿湖周围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低矮的青草,构成里密林间一处景色优美的开阔地。
嗯嗯,这里果然是个露营野餐的好地方。
尤里卡放下食材、支上烧烤架之后就不见了踪影,据他自己说,因为这里是良好的水源地,所以盘踞在附近的那群路匪很可能来这里取水,所以要负责警戒周围,让我们放心玩就好。不过我知道,这个坏家伙一定有自己的小九九。
现在离中午还有段时间,无需这么早准备午饭,我便将薇尔和阿七染血的衣服拿到水边清洗。
“姐姐,这种事我自己来就可以啦……”
薇尔想自己洗衣服,却被我拦住了。
“薇尔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呀?”
“那就是把自己洗香香~”我把加入了香精油的肥皂交给了薇尔,“女孩子要随时保持干净哦。”
“喵……”薇尔的尾巴垂了下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和猫猫一样不喜欢水吧。
于是我悄悄在她耳边说道:“虽然现在是冒险途中,但尤里卡也是会随时来索取薇尔酱的哦~”
“喵!我知道啦!”薇尔接过香皂,仿佛带着一种使命感将其捧在手心。
“还有这个,可以防止耳朵进水哦。”我又拿了一对大号的防水耳塞给薇尔。
“谢谢姐姐~”
“阿七也去洗……啊咧?洗完了?”
一错眼神的功夫,阿七已经跳进水里洗净身体又上来了,他穿好了衣服,正用毛巾擦干头发上的水珠。
“野外的亚人生活很艰难呐……”薇尔流露出同情的神色,“尤其是向他这样的小型亚人,在身上留下血腥味就等同于对掠食者宣告‘快来吃我’一样。”
“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阿七走过来问道。
“不用啦,阿七就在周围逛逛玩玩吧,不过别走太远哦。”
毕竟这附近确实有盗贼出没来着。
…………
……
镜湖的边沿,一条汇入湖泊的小溪旁,铃音静坐在一块光滑圆润的水磨石上。
澄澈的清流荡涤着踏入溪水的赤足,粼粼波光下,那双白皙的玉足竟比河底晶莹的白石英更显冰洁。几条半透明的仔鱼穿梭在趾缝间,胸鳍翩翩拨弄趾尖,似乎在好奇这悬浮在水中如磐石般纹丝不动,却比任何水磨石都要圆润柔嫩的尤物究竟是什么。
微风撩起铃音的发辫,露出鲜历日晒而维持本色的后颈,发梢轻抚着她裸露的肩头,像一位揽肩旁坐的亲密挚友。
铃音的手中拿着一柄鱼竿,不过是随手折来的树枝上绑了一根由缝针弯成的鱼钩,连浮漂都没有,鱼钩顺流飘摆,铃音的目光却不在鱼钩上,她眯着眼睛,也不知还能不能看见。
“您在做什么呢?”沿湖散步的阿七路过铃音身边时不禁驻足,凑了过去探头探脑。
“静以凝神,望深潭而沉心,闻水声而息念……”铃音回答了一长串让阿七根本听不懂的话。
虽然平时铃音就是一副与时代脱节的措辞,不过现在她说的这些更是晦涩无比。
“什么意思啊?”阿七又问道。
铃音先是沉默了一阵,似乎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摒弃杂念,沉心静气,见水非水,见鱼非鱼,乃心入虚冥,超然物外,至此境界,所思所念,或可知心之所向、生之本源……”
想当然耳,这番话阿七更是一个字也理解不了,他从头到尾都愣在原地,呆呆等着铃音慢条斯理地把每一句话说出来,然后左耳进右耳出。
“或不可为……”铃音拿起放在旁边的另一根鱼竿,头也不回地递给阿七,“静下心来钓鱼也不错。”
突然间转变成大白话之后,阿七总算是听懂了一句。
“要怎么做呢?”
阿七接过鱼竿学着铃音的姿势坐在了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只不过相比于铃音的线条优美的匀称长腿,阿七的五短身材让它根本无需担心鞋子被河水弄湿。
“此处的鱼少有人钓,无需技巧,穿饵抛竿,等鱼咬钩即可。”
“好的。”阿七的鱼钩上穿上假饵,把钩子浸入溪水。
像阿七这样新陈代谢倍于人类的亚人,生活一向是快节奏的,捕猎迅捷如风、进食风卷残云,除了睡觉之外很少有这样静止的时刻。没过五分钟,阿七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明明只是拿着根鱼竿坐在水边,却让阿七觉得比在戒指上雕刻全篇《狩猎女神史诗》还要困难,至少后者还有可能做到……
阿七当即就想撂下鱼竿走人,但余光看见铃音依旧如一尊湖畔雕像般一动不动,便勉强打消了这一念头——尽管之前铃音明确拒绝了自己的交易,不过阿七仍将她当做可以争取交配的对象,为此,尽量给她留个投其所好的好印象吧。
坐不住的阿七开始神游天外以消磨时间,他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要怎么与她们交涉呢?要选谁作为突破口呢?如果无法和全部的女性交配的话,选择哪一个最能保证受精的成功率和后代的存活率呢?
想着想着,这些实际性的问题渐渐淡出脑海,阿七的思维自然而然地被引入了一个更虚幻的问题中来——我为什么一定要交配呢?
更奇怪的是,自己为什么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呢?
纵观阿七短暂的十个月人生,除了满足吃喝睡觉的生理需求就是囤积居奇和锻炼手艺,他的人生可以说是充实至极,却也贫乏得令人绝望,以至于他从来只考虑“怎么做”而未曾思考过“为什么”。
察觉身旁躁动的阿七安静下来,铃音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钓鱼只是她的幌子,实际上铃音在做的另有其事。为了不让好奇的阿七来打扰自己,铃音先是把精灵喜好的那套冥想哲学丢给了阿七,希望他听不懂就知趣地离开,没想到这个小家伙比看起来还要单纯。于是铃音给他了一根钓竿,至少能让他安安静静地钓鱼,别来分散自己暗中操纵符咒纸人的注意力。
阿七的眉头越皱越紧,似乎在为钓鱼之外的事烦恼着,然而此时的铃音已经无暇顾及别人了。与自己灵力相连的纸人发现了意料之中的情况,不过纸人虽然可以追踪目标,却无法将目标的行迹反馈给自己,只能通过与其他纸人之间的距离大致判断发生情况的位置,最关键的识别环节还是要自己亲眼确认。
“啊!你那边的鱼吃鱼饵了!”阿七忽然提醒道。
提竿已经晚了,那条咬钩的鱼饵一甩尾巴,挣脱了没有倒刺的简易鱼钩,俶尔消失在石缝中。
“……”
铃音倒也没多失望,她本来就意不在此。她放下钓竿,将双脚从溪流中抬起,绑好绑腿站了起来。
“咦?你不继续钓鱼了吗?”
铃音没有回答,钻进树林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