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然晨风(2/2)
如果她知道影片的内容是这样的话,她可能压根就不会点进来。那样起码还能给她一个喘息、逃避、组织心情来反击的空间。可如今,头顶处不远处的地方,淫秽的演讲还在继续,而故事的主角似乎已经醒来,正用晨枫的声音组成她认知以外的内容。
真是烂俗透顶的手法……
本以为这令人煎熬的场景还要持续很久,没想到对方似乎还懂得什么叫点到为止。声音和图像都渐渐暗淡下来。四面八方传来无形的推力,将她推着渐渐上浮。
回到现实之后,蔚然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吃惊于此刻的自己,居然第一个念头不是杀了这个变态,而仍旧是怎么把晨枫救出来。
什么叫近朱者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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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枫终于觉得有点冷了。
也许是之前对方那几近疯狂的行为消耗了她太多的体力,也许只是因为她现在只裸身穿了一件大衣,连鞋都没有。就这么走在下城区的大街上,活像正在进行某种行为艺术的三流艺术家。
她完全没想到任时玥会放了自己,当她被脚底的黏腻痒感唤醒,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还算干净的巷子里,正在舔舐她的脚的流浪猫被惊跑,远处传来鸟儿的扑翅声。那时她甚至以为,自己只是在梦中还没有醒来,可体内清晰残留的快感余韵,和弥散于空气中的寒冷提醒她,就在前不久她还在那间阴暗的地牢中神魂颠倒,被曾经仰慕自己的学妹当作宠物一样肆意玩弄。
强烈到几乎令人反胃的高潮体验几乎要掩盖掉一切,扒开愤怒、羞耻与不甘围拢起的脆弱防护网,将最深处的那一丝渴求强硬拉出,一起舞蹈,直至大脑完全无法再思考。一旦开始回想那些场景,晨枫的身体便自顾自地开始发热起来,可这由快感支撑起的温度并不能支撑太久,赤裸的足底传来的刺骨寒意令人感激地中断了她的思春,接着她又像是觉得不够似的,深呼吸了几口,加快脚步,将脑中最后一丝雾气驱散干净。
下城区并不是那些富人想象中的龙潭虎穴,至少它的夜空依旧晴朗,空气甚至清新得令人怀念。晨枫在街道间毫无迟疑地行走,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个久住在上城区的人。她将脸隐藏在兜帽下,时不时将大衣裹紧,好在这片街区还算是人口密集的区域,是治安官的重点关注对象,所以无论是刚才近乎赤裸地躺在巷子里,还是现在这样赤足在街上行走,都没有碰到来找麻烦的人。唯一令她困扰的,就只有愈发令人麻木的寒冷,和赤足后变得格外“不平坦”的路面而已。
终于,在路过一个灯光昏暗得几乎看不见商品的杂货铺后,晨枫在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前停下脚步。入口和楼梯间都没有灯光,黑漆漆如同巨兽的口。三流艺术家小姐在楼梯口踟蹰了一会,便踩着黑暗上到了三楼。
确认到有光从门缝下漏出后,晨枫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谁啊?”
“珂姨,是我。”晨枫摘下兜帽。
“阿枫?”话音和脚步声一同传来,接着门打开了一条缝,探出半张脸,是一张与刚才的声音十分契合的,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的脸。那人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你的鞋呢?”
“这个说来话长……阿嚏!”
“你这孩子……快来珂姨这里暖和暖和!”珂姨将门大开。
“不、不用了。您还有我家门的钥匙吗?之前托您保管的。”
“有,有。我这就给你拿去。你真的不进来坐坐吗?看你冻的这模样……”晨枫执意不进去,珂姨也不强邀,转身回到屋中,不一会儿,她拿着钥匙回来了。
“赶紧洗个澡,换身衣裳。要是你那儿没热水,就上珂姨这儿来洗——你的手真冷!”
握着钥匙,晨枫只觉得有股暖流从手掌流遍全身。
开门进屋,晨枫熟门熟路地打开灯,从玄关的鞋柜中拿出一双棉拖鞋穿上,顿时觉得踏实了几分。这间屋子是经典的两室一厅格局,并不宽敞的客厅中只摆放着一张方桌和三把椅子,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反射一片亮眼的白色。尽管看上去这里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可所有的家具都没沾染什么灰尘,像是有人定期来打扫一般。晨枫走到方桌前,发现玻璃桌板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一串号码。
她的第一反应是警觉地环视四周,随即又放松下来——她用屁股想都知道这个号码的主人是谁,如果要在这里埋伏她,那当初也没有必要放她走。晨枫其实很想把这张纸条撕碎扔掉,可神差鬼使地,她最后只是用力把纸条捏皱,然后压回了桌板下。
记忆又开始蠢蠢欲动,晨枫连忙将其压下,走到同样朴实的卧室中,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换洗衣物。
所幸电热水器还能正常工作,不用再麻烦珂姨了。于是她迫不及待地打开龙头,将大衣脱下扔在一边,让身体迎接久违的温度。
直至此刻,晨枫才觉得自己又重新回到了现实中,她将小臂撑在面前的瓷砖墙壁上,低下头,用力锤了一下墙壁,终于还是没能忍住那声呜咽。
洗完澡,将头发吹干,晨枫回到卧室中,从书桌的右边第二个抽屉中取出一部移动电话。
与一体机不同的,仅仅只有通讯功能,唯一的优点是续航能力超长的古早产物。尽管有阵子没来给它充电,可当晨枫打开机器时,上面显示的电量依旧坚挺得令人安心。她有些手软地打开拨号界面,按下那串再熟悉不过的号码——
连线音响了三声便接通了。
“蔚蔚,是我。
“我没事,已经逃出来了。
“真的……都是真的。逃出来也是真的,你别哭了,安心。
“……我现在很安全,只是可能暂时不会回去……我想一个人呆一阵子。等我想通一些事情之后就会回去了。
电话那头的哭腔沉默许久,最终低低地应了一声。
晨枫挂掉电话,躺倒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团团裹住,然后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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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晓依捧着一堆文件,在蔚然的办公室门口原地踏步。有同事路过,对她打趣:“依姐,你这是在响应老板‘每天锻炼一小时’的号召吗?也不用做得这么明显啊。”
“去去去,忙你们的去。”小依挥挥手把他们赶走。
其实全公司的人基本都知道,为啥秘书小姐会在门口这么犹豫。
今天的蔚总有点奇怪。用某人的话来说,“和老年痴呆患者刚做完记忆移植似的”。发呆的次数多到数不清,没在发呆的时候,就在疯狂地打私人电话。一场会议被她开得支离破碎,好在这种事是第一次出现,其他人反应也快,总算是没出什么篓子。
可更离谱的是,就在小依刚才来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居然听到里面有低低的抽泣声。
老总哭得梨花梨花带雨的情形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奇观——不过小依更好奇的是,究竟是谁惹哭了她?
“不对……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小依把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门内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蔚然像往常一样坐在桌前看着电脑,唯一的区别就是,眼镜后那双漂亮的眼眸此时有些红肿。不过她似乎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见小依进来,也只是抬头说了句“放那儿吧,谢谢”,便继续埋首于屏幕前了。
看来果然是哭了啊……小依在心中暗暗称奇了一番,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脑中回响地却是刚才蔚然的那句“谢谢”。沙哑中透着疲惫的声线,却比以往都要温柔。
独自一人住在上城区三十一号街区的家中这件事,对蔚然来说并不陌生。碰到晨枫需要执勤的时候,她便会把家中的灯都打开,做一会儿瑜伽,或是对着网络教程研究新的美食。有时则是打开编辑文档,随意记录一些想法,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是想着晨枫的脸傻笑一会,把白天让她不爽的所有事都驱赶出脑海,顺便再想想等她回来之后,要怎么拿话调戏她,看她那张脸露出一个宠溺的笑。
刚开始同居的时候,碰到这样的夜晚她还会有些惴惴不安,甚至犹豫许久,是否要给枫挂个电话,可最后也只发出去一句删删改改之后得到的晚安。后来执勤成为了日常的一部分,不忙的时候晨枫甚至会主动打电话回来,倒是蔚然常常会压下依恋,简单几句撒娇加调笑便结束了通话。她知道那时她们都是心意相通的,有足够的缠绵可以挥霍,短暂的隔阂靠一场吻便可消弭。
可那天轻易说出“没事的,你去吧”的晨枫,却看起来有些陌生。以至于那天晚上,她要抱着晨枫这个比她大一整圈的抱枕,才得以安然入眠——她其实很希望晨枫能对她多说一些心事,可说完和平的话题之后,她便只是任由自己抱着,将一脸的心事重重带入梦境。
可没想到之后便发生了那种事……
蔚然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脑中一会儿是晨枫轻描淡写地说“只是照例的执勤”,一会儿又是昏暗的地牢中,那断线木偶一般的身影。那女孩说了什么她根本不愿去回想,可妖艳中带着洋洋自得的语气却像是细线一般缠绕在她心上,然后慢慢收紧,直至她发觉自己喘不过气来了,才猛然惊醒,接着又狠狠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好让那股有名之火平息下来。
其实她已经查清了任时玥的身份,知道她现在是下城区著名的毒枭之一,甚至连她老巢的位置也大概掌握了——如果不是晨枫的那个电话,现在她或许已经让人前往下城区救人了。说来也有些可笑,明明身为治安管理局,可管理者都是白吃公粮的糊涂蛋不说,就连同事被掳走,也组织不起一场即时的营救。
可她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呢……想到这里,蔚然隐隐觉得晨枫并没有对自己说实话,从影片中了解到的性格,再结合她记忆中对于那个学妹的印象,她不认为对方会这么轻易让她逃走。而唯一能令她相信的,只有那个她一直保存在通讯录中,却一次都没有拨打或收到来电,那个备注为“紧急”的号码。
蔚然还记得,晨枫认真地将这个号码存进她的一体机中的那天,也向她坦白了自己的身世。那时正值樱花纷飞的三月,她们正在纠结该去西街那家甜品店吃莲子羹,还是买刚刚路过的那家,看上去就很诱人的油炸豆腐。
“我小时候没吃过什么零食,觉得放学回家的路边摊上的油炸豆腐,就已经是人间最大的美味了。”
“路边摊……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在马路边上随便搭个棚子,卖些小吃或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小铺子啦。只有下城区才有。”
“咦?你原来是……”
“嗯,我是在下城区出生的。”
这便是关于身世的开端了。
那天春风和煦,只是日头不怎么旺,与晨枫带着暖意的声音糅合,叫人舒服得想要眯起眼睛。可这样的声音说出来的话语,却有些令人唏嘘。
“我十岁的时候,爸妈被卷入一场莫名其妙的枪战里,莫名其妙就丢了性命。”
“我连他们的尸体都没看到,甚至连‘死’的含义都没完全理解,仅仅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抽离了一样。然后,在我还来不及悲伤的时候,如同掐准了时机一样的大善人就出现了,幸运的我就这样成为上城区的高贵人啦。
“我也不知道他是看上了我哪一点,也许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善心吧……啊,好像这么说太不礼貌了。至少我是非常感激他的,让我被抽离的那部分还没来得及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填上,就大致用正常的东西修补上了——哎,这种说法太奇怪了,蔚蔚,搞得我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
“不过就算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因为我确实常常这么看自己。高中的时候有个特别文艺的家伙曾经给我的同学录留言,说我是‘装满善意的容器’,我琢磨着好像也没毛病。要问为什么……?因为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去救正在被挨打的他,然后我俩一起挨打,哈哈哈……
“不用心疼我,蔚蔚,毕竟这是人类的本性之一嘛。倒不如说我还比较幸运,大多数欺负我的人都被养父摆平了——或许他就是拿善意装满我的那个人。而我的理想估计也是拜此所赐,顺理成章地变成现在这样了。”
“说来也惭愧,可能因为他装的实在是太多了,把我亲生父母留给我的一点都冲到角落里去了——我不是说忘记他们……只是觉得变遥远了吧,因为那种距离所以生疏到几乎只剩概念。好在我们家的房子还好好地保留着,我现在还会定期去打扫一下,保持水电通畅什么的……出于各种各样的考虑啦。”
记忆的残片中,晨枫最后的那几句话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直至她将那个号码存好,告诉蔚然“这只是一个紧急联络电话”的时候,蔚然还沉浸在刚才的思绪之中,过了半晌才傻傻地问了一句:“这号码是干啥的?”
——其余的记忆大多都飘散在那时的春风中了,印象深刻的就只得这么一段。现在想来,蔚然大概就是被她“纯粹的善意”所吸引的吧。也许那时她就已经做好迎接许多恶的准备,才会一面为自己留好后路,一面却又将这个号码交给自己。
“若是我能脱险,一定会第一时间让你知道。”
可没想到,当这个号码真的派上用场的时候,传达过来的信息却在某处悄然变质。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其实蔚然很清楚,可她没在乎过,她本以为晨枫也不会在乎,可事实并非是她想象的那样。
“这个笨蛋,就不会好好和我说清楚吗!还什么‘善意的容器’,你这容器心眼多得根本装不住东西吧!哼!”
“还有治安局那帮猪!缉毒难道是观光旅游吗,就不会多派点人!还不如让萧去!啊啊啊……居然就让他们抓走阿枫!”
蔚然砰砰地敲着床单,一边说着不着边际的抱怨话,直到失去力气,倒在床上。
“阿枫,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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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枫已经不记得这是她做的第几个梦了。她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觉得举在眼前的右手似乎原本不该是这个形状,它不应该在末端有五根分叉,它甚至都不应该存在于这里……
它们似乎应该处在让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身体应当好好交给她处置。
甜言蜜语只不过是毒药。
在盛宴上疯狂饮下快感,消化道都呕到翻出。
集装箱搬运的铁球吞噬整个空间。
“够了……给我正常一点。”她努力在被子中活动身体,好确认自己真的已经掉回了现实的洞窟中,但随即,缠绕全身的黏腻感带来的不适,令她忍不住现在就要钻出被窝。
晨枫用手背靠了靠额头,烧似乎是已经退了,但身体就像被敲断了所有骨头似的,没有一处不在疼痛。
她咬着牙撑起身子,看了一眼时钟,发现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五点了。她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拖着脚步走到厨房,给自己烧了一壶水,准备泡点什么速食品来缓解一下迟来的饥肠辘辘。等待的过程中她返回客厅,在那张方桌旁坐下,脑内盘算着要不要先洗个澡,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玻璃桌板下,那张被她揉皱的纸条上。
高烧并没有让人失忆的功能,她的意志也展现出了足够的坚韧,非常充实地把当时的细节都刻在了大脑中,并没有因为冲击而模糊多少——尽管她本人可能并不愿意。
她仍记得从每一寸敏感肌肤传来的触感,记得自己身体忠实的反应,记得挣扎中绳子勒痛手腕带来的焦躁,记得自己因药物而渴求的身体被抚慰时,混合着自暴自弃的满足。
“所以说……你是认定了我会再去找你吗。”
晨枫俯下身子,将额头靠在冰冷的桌板上,低低地笑了一声:“是啊,就算我不去找你,可我现在要怎么和蔚蔚见面呢……”
虽然说了让她等,可除此之外她却什么也没想,当时的她,仅仅只是想喘息一下而已。
那么现在呢?
仅仅只是去想她,似乎就是一件耗费力气的事——脑海中的那张脸依旧令人安心,令人想要依恋,可随之而来的其他情绪却如同从泥沼中捞出来的一般,让人想要移开目光,捂住鼻子。反而是将思绪交给那晚木偶般的自己,要让她更加好受一些。
“总之,再等等……”
她无法简单地说服自己,索性放空大脑,泡了面,对着久违的垃圾食品大快朵颐起来。
吃完之后,她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爽衣服,正打算将头发吹干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握着吹风机的手一抖,晨枫缓缓转过身,看向门的方向。
如果是她的话,应该不会敲门……难道是……!
间隔几秒之后,敲门声再次响起,力道和速度都加快了几分。无奈,晨枫只能放下吹风机,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
映入眼帘的是早已无比熟悉的身影。
品诺财团的大小姐身穿宽大的连帽卫衣,头戴鸭舌帽,下身则是牛仔裤和帆布鞋。似乎是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在敲完门之后,她有些局促地缩起身子,而后又像是有些好奇似的,想要透过猫眼的外侧朝里看。发现看不到里面之后,又露出了有些丧气的表情。
晨枫将手放在门把手上,稍稍犹豫,最终还是打开了门。门外的女孩显然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半步。
在见到晨枫后,蔚然先是有些吃惊,接着又抿住嘴,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阿枫……”
“蔚蔚,是我。”还没等晨枫说完,蔚然便扑到了她怀中,劲头太猛,连鸭舌帽都被刮到了地上。晨枫本以为她要说些什么,可直到她也伸出手,缓缓回抱的时候,蔚然也只是一言不发地抱着她,比以往任何一个拥抱都有力。从娇笑的身躯传过来的热度,令晨枫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需要这个拥抱,即使内心深处,仍有个不大不小的疙瘩在两人之间无形地阻隔着。
嚅嗫半晌,晨枫终于憋出了下一句话:“我还以为……你会带人杀到小时那里去呢。”
蓦地,拥抱松开了,红了眼眶的金发女孩抬起头,满脸的不满:“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不是……我只是……”
蔚然哼了一声,也不管晨枫现在是何表情,便自顾自地走进屋内,背着手环视一周:“这就是你亲生父母的房子吗?还蛮整洁……就是小了点儿。”
“那肯定比不上上城区的大房子了。”见对方主动转移话题,晨枫稍稍松了口气,可蔚然的下一句话,又让她绷紧了神经——
“嗯?这个号码是?”
“呃,这个是……”
“我猜……是任时玥给你的,对吧?”蔚然转向她,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是她……难道说……”
“那种游戏,很好玩吗?”蔚然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没错,因为某人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我可是好好看了一场爱情动作戏呢……主角还是我的老婆。为了感谢她的好意,我确实很想现在就带人端了她的老巢……可是不行。
“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是品诺的二把手,更是你的妻子。因此我做事就有了重重顾虑,一个决策要考虑许多东西——说来我自己也很难相信,在看完那个影片之后,我居然还能快速冷静下来,思考的也是怎么用最小的动静找到你,然后把你救出来。
“如果让二十岁的我看到,可能会指责我说,我这么小心翼翼是因为不够爱你了,我应该更加冲动而感性,应该……立刻带人杀到她那里去,正如你所说的那样。这样炽烈的才能叫做爱,对吗?
“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这只不过是一个关于‘成长’的简单命题,人总会改变,再炽烈的感情也会沉淀——书里总是会这么写,而我也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解释:我对你的爱并没有减少,只是形式发生了变化。所以我就这么说服了自己,过来找你啦。
“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不光是我,阿枫,你也一样会改变。”
从刚才起一直倚在桌边,低垂着头自言自语的蔚然,此时终于抬起头来。一双眸子中并没有太多情绪。
而听完了这番长篇大论的晨枫,却是眉头紧锁,半晌才开口,声音沙哑:“所以我留下了号码,即使我并没有拨打它的想法——可换做是二十岁的我,我肯定想都不想就会把它撕成碎片。”
“那时候你还是‘善意的容器’啊。”蔚然说着,轻笑了起来。
“……你居然还记得那个称呼,也是很有二十岁的我的风格了。”晨枫苦笑,“那时候的我也不会知道,努力站在你身边,跟上你的节奏,会是这么让人疲惫的事啊。”
晨枫一边说着,一边斟酌着字句,可对方似乎并不打算等她说完,而是变魔术似的从背包中掏出一面写着“见义勇为,品德高尚”的锦旗,接着掏出一个形状可爱的挂钩贴在墙上,将锦旗挂了上去。
“果然这玩意挂在这里看着更舒服。”蔚然似乎很满意这样的行为,盯着那面锦旗看了好一会儿,“还记得这个吗?”
“这是……大三时候的那次?”
“嗯,你搬家的时候说找不到了,结果居然被我翻到了。”蔚然嘻嘻笑着,又看了那块红彤彤的布一眼,“好土,不过我很喜欢。”
“我记得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是因为我的包包被人抢了,然后你像个疯子一样去追劫匪,结果等把包包抢回来一看,都变形得不能用了。当时你还非得把这个破烂塞我怀里,搞得我莫名其妙的。不过念在你长得好看,我也就不计较了。”
“结果后来我居然又见到你好几次见义勇为,说起来还真是缘分。不过拜此所赐,我们才能说上话,我才得以能了解你的想法,你的性格,而不是只在脑海中留下一个‘长得好看’的印象。”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我很优秀。”
“所以能吸引我的阿枫,也绝不是什么凡夫俗子。你有你的理想,还有满瓶的善意,这些你同我讲过的东西,在我看来,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过。你说你不愿意当和事佬,跟着你的领导虚与委蛇,维持表面的和平。”
“我喜欢说着这些话的你,喜欢你那样不服输的表情。如果我拥抱你,胸口传来的温度肯定要比其他任何人都热烈。”
“是你把那样的温度传给了我,我才能在这个冰冷的,追逐利益的世界里走下去。”
女孩纤细的嗓音敲打着晨枫心中的琴键,她看着蔚然的侧脸,洒进屋内的夕色把女孩的金发染成橘黄,也让原本立体而精致的容貌变得柔和了。她觉得这样的蔚然不存在于记忆中的任何一刻,可这种陌生感却让她格外心动。
原本想说的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我有那么好吗……”
“有!当然有了!你怎么这么没有自觉啊!明明我都说了这么一大通了……累死我了。”蔚然气鼓鼓地朝她瞪了一眼。
“其实……在这次任务之前,我有和氿叔说过,这肯定不会只是一桩简单的毒品交易。让他准备充分一点。可他根本就没把我的话当回事,本来他自己都不准备去的。真的是……用脚想想都知道,敢大摇大摆出现在上城区传播毒品,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这么做,何况是那些猴精的毒贩了。啊啊……为什么要给我安排这种猪一样的上级……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怎么突然笑这么夸张……”
“没什么,哈哈……就是觉得你很可爱。”
还未等晨枫琢磨明白,蔚然的脸就凑了过来,接着,嘴唇便传来温软的触感。晨枫原本以为这只是个轻柔的吻,可当那灵舌开始探入,在唇齿间游走,自己的气息被搅得紊乱时,她已经来不及组织起一场有效的反击了。最终,她不得不主动把头偏开,大口喘息着。
“这是惩罚。”蔚然的眼中闪烁着情愫。
“什、什么?”
“明明都有这么可爱的老婆了,还和学妹玩那种情趣游戏!虽然我知道你是情非得已,可我还是会生气!最过分的是,你居然还留了她的号码!真的这么想玩的话,让蔚蔚来陪你不好吗,就算没她这么熟练,我也会不断学习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笑!”
“没什么,哈哈……就是觉得你很可爱。”
说罢,晨枫再次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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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城区的治安局似乎从没有这么团结一致过。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下城区赫赫有名的毒枭“拾月”便宣告落网,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对方居然只是一名二十三岁的年轻女子。
据说她是因为研发出了新型毒品的合成方法,所以才得以在众多毒枭中迅速崛起。可大多数人不会想到的是,一个弱女子是怎么坐拥尖端的技术没有被人抢夺,反而能自成一派的。
任时玥被关押在上城区看守最严密的荆鼎监狱中,就连探监也要获得特殊的许可才能进入,所以基本没什么人会来这里探监,她也乐得清静。
不过今天这份清静,被一个黑发女子打破了。
“看起来气色不错啊,枫姐。没有我上次见你的时候那么颓废了。”
“小时。”
“怎么,蔚然学姐没来吗?”
“她说‘看见那张脸我就想吐,你要去就自己去吧’。”晨枫笑了笑。
“像是学姐会说的话呢……所以枫姐今天来是要做什么?不会还想让我陪你玩吧?”任时玥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捋了一下头发,“现在的我可满足不了你哦?”
“其实我是来确认一件事的。”
“什么事?”
“那天,你为什么要放我走?”
“这个啊……你猜?”任时玥眨了眨眼睛。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我大致也明白一些。”晨枫若有所思地说。
“不。你不会明白的,你也不需要明白。”任时玥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枫姐只要一直是枫姐就好了,就像现在这样。”
“好了,时间到了。”广播中传来声音。
“嗯,我会的。”留下这句话,晨枫便离开了。
“什么‘我会的’啊,”任时玥低下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真是令人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