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争权柄宾主各怀盘算 嗜元精妖孽盎盂相敲(3月12日更新,本章完)(1/2)
咸通九年
腊月 小寒
白马津左近
此津扼黄河天险,守南北要道,由此渡河北上,可攻略赵地,若往南下,则能寇荡楚国。该码头水陆交通东进西出,隔虎牢,勾连邺城洛阳。特殊的战略位置使这太平光景里的繁忙渡口在乱世化为杀声不断的战场。
秦二世元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就从此地渡过黄河,北取赵地;东汉建武元年,光武帝刘秀为镇压河北农民起义,率兵数万,自白马津渡河北上,在黎阳大伾山筑坛祭告天地;建安五年,关羽在白马坡突骑斩颜良,为官渡争霸拉开序幕;西晋永嘉年间,后赵主石勒率兵自黎阳,南渡黄河,直攻白马;隋末瓦岗破黎阳仓时,亦是过此口,开仓赈济饥民;唐武德五年,太宗李世民亦是率部自白马、渡黄河、克黎阳,定唐社稷之基。
故而,白马津通衢四方,左连虎牢宛洛,右瞰雄都邺城,五湖四海、南来北往的商旅官宦在此云集落脚,消息灵通,流言蜚语漫飞,民风不淳,好为轻侠击技,与关中地带良家子只知耕战的秦朝遗风迥然不同。
九河初冬南飞雁,惊走波溅浪花,寒缓商贾辕辙,默积三季于素裹。
暖阳偶映羁旅面,若思故乡春意。冰结塞川罗网,暗涌枯茎伴枫叶。
芦花乱缠照晚霞,似是游人飘洒。尘满冰河待破,奔流向海渐分岔。
官道旁的一家小客栈里,一个大汉掀开暗黄色的油腻麻布门帘,他身材魁梧,多半三餐不离肉食,但终究不比少年时健硕,有些佝偻态,惹得乍然门口受寒的几位客人怒目而视,他却故作不知,只是自顾自地朝远处木柜后的掌店问道:“喂!孙伯!上两壶好酒,再来些羊肉,话说,柳季那小子人呢!”
不过,这些人看了大汉着装,其中精明些的就迅速闭了嘴,迟钝些的,在汉子豪爽一笑,致歉似地拉起门帘后也不言语。此人护顶在领口处出两个外翻的圆钩,虽未勒甲,但已然表明军汉身份,正是从军部交了差事、为金华公主准假到明年三月的薛军头,转业成了公主护卫后、卸了军籍的他无事一身轻,先是串访过往走镖时散居洛阳长安的兄弟们,才打算回福州老家过年,老薛本来还欲去河北老黄家转转,谁知对方刚出长安城那当口就嫌弃自己老光棍,劝诫自己不如早点找个人家成亲才是正途,别整日在窑子女闾里瞎混。
“这个老滑头!”
薛军头本名薛灵芝,这时节唐人迷信,叫“仙芝”等道家意象名字的人和汉朝叫“延寿”一般常见,但可惜母亲难产而死,父亲早亡,妾室又带着她的儿子改嫁,徒留薛军头孑然一身。在老家县城里,只有那些早年接济过他的亲戚,他还想见上一见。当镖师时,他常于白马津左近的这家小客栈用酒肉,和掌店孙伯乃是熟识,至于适才这话里的柳季,则是孙伯的外孙,和老薛身世相仿,乃是孤儿出身,自幼于读书、耕地、经商皆无兴趣,不事生产,喜欢游手好闲、轻侠放任,配一把二尺短剑,跟着一些江湖浪人混吃混喝。
眼下这十九岁出头的小混子自诩县侠,可出了这白马津就没人听过他的诨名,被外公劝去找个正经营生,还常说些“汉高祖四十九举事方有天下、”“我俩都单名一个季字”等含有谋逆倾向的狡辩言辞,气得做过说书人的孙伯拿起拐杖,就冲外孙的脑袋一顿猛打,训斥道:“你个小反贼!人家刘邦那也三十多岁开始娶妻生子,还做了秦朝的亭长,之前还跟张耳这等魏国豪侠混过,你小子做个恶少年都比不过人家,还拿人家当挡箭牌!你个不肖子孙!”
“哎,别提了,训斥也训斥过了,这下倒好,这两天和老朽我说什么要去萧县找一个叫什么……朱温的人作伴,只因为那厮有点勇力之名,呵~叫‘猪瘟’的人能有什么本事……”
孙伯端盘的双手十分稳健,离行将卧床还远得很呢,可担心后辈的心思终究是藏不住的。看着自己年少时一头黑发的孙伯如今也银丝染首,薛军头起了有心相助的心思,开口道:“不如某替老丈送那不肖子去萧县,孙伯也知我家事,说不得路上劝得这小子回心转意,如劝不得,也就当是再护一趟镖得了。”
“那你可要小心了,这两年逃避税赋的入山贼人可不少,而且山沟里樵夫猎户常说有不干净的东西在变多,可别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摆了摆手的老人拿起抹布,擦干净旁边营业一日的桌子,扔了几块骨头给一直在桌边打转的黄毛土狗。
“嘿!孙伯你这厮讲话还是这德性!那小子什么时候出发,某家这就去寻他!”本想出言反驳迷信观点的薛军头蓦地想起在庐山清元阁里的古怪遭遇,当即换了说辞。
“诶!薛叔!”
“说曹操,曹操到!”
楼上快步下来的小年轻嘴上毛发才刚长出,还未蓄须,断发纹身,颇似秦代百越边民,众所周知,在儒风甚浓的内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思想流行,这头上无髻的混子造型定是会被不良人盯上的流氓打扮。
“你!”
时方中午,柳季热切和见多识广的薛叔攀谈见闻,孙伯刚欲插嘴,就见薛军头连连给他眼色,似是在说“我办事,你放心,从军多年还吓不住一个黄口孺子,打消他做游侠的念头?”。孙伯无话,也只好任由这两人收拾细软,来一趟远足了。
薛军头和柳季一壮一少,都是闲不住的,拿足盘缠行李,便在军头的两匹换乘马匹上出发,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薛叔骑术了得,是老行伍了,那柳季小儿却骑不惯这突厥大马,以他骑矮脚马的浅薄经验,险些在马背上翻覆。那畜生脾气极臭,知御主无能,要它前,它偏顿,要它左,它偏右,仿佛成心作对似的。
薛灵芝亦不出手相助,就瞧这恶少年和马儿搏斗得满头大汗,还时不时出声讽刺两句,待跑出十来里,下马歇息时,才递给他三五块馕饼,这浪荡子当即可怜巴巴地问薛叔有无酒水喝,薛军头哈哈一笑,说:“酒水是没得的,要是你小子喝醉了,摔下马来,岂不是某家要摊上人命官司。至于水么……喝多了,待会儿骑马要是尿急,惹恼了你胯下的畜生,保不齐也要被掀下马来。”
这下,柳季这小子就有苦说不出了,虽说他交游颇广,可正儿八经地骑马远游,却是头一遭,二三十里内凭脚程就能遍历,要往远处去,付上些钱帛,无论是在白马津乘船渡河或是搭上商旅马车,去到濮阳、陈留、邺城等地,都是极方便的。唐朝官道准许民众上路,但须规避来往公务官员,否则要负刑事责任,而地方官吏亦修了不少私路,供商贾小民使用。
“薛叔,我看这路不是往南方去的。”
“你这竖子倒也有几分眼力。”
薛军头夸了夸柳季的聪明劲,然后板起面孔,反问道:“你家老头客栈在白马津左近,这些天杂报有未看过?”
“实不相瞒,我不大……喜欢看报。”挠了挠头的柳姓轻侠找了个借口,谁料一下就被江湖经验丰富的薛军头揭穿。“认不全字就认不全字,大丈夫人生在世,何必遮遮掩掩?”自开元杂报问世以来,各地交通冲要地带就兴起了办报热潮,和藩镇直通长安的邸报不同,这些报纸上记载的内容不都是政治新闻,往往捎带地方逸闻,为民众所喜。
薛军头接着教训起了柳季小儿:“杂报上说,白马津正南路段的官道因连续下雨,路基垮塌了数段,某寻思着先往西走,绕些远路,但后程应该较走直道快上许多,官府派工曹抢修,要是撞上,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这话不错,这年头县令昏聩,地方要害大权均为胥吏掌握,要是修不及时倒也罢了,就怕假意积极谋事的胥吏借民生活计捞取外快,于法令之外摊派徭役。
“真被那些腌臜臭卵抓壮丁,这不还有薛叔在吗?”柳季小子颇善溜须拍马,他小时候第一回见薛军头时,便见这厮杀汉以一己之力掀翻好几个寻他晦气的当地混混,惊为天人。尔后缠着薛叔学了些击技技巧,就在同龄人里横行白马津。
“呵……和官府打交道的人情世故,可有的你学了。”薛军头摇了摇头,不打算和柳季展开讲为何没有公务在身的他不想和地方官吏起冲突,而身负保护公主车架时砍翻七八个豪长护院也没放在眼里。
名不正,则言不顺。
纵使薛军头这般在域外和大食凶徒血战数月、职至假尉的猛人,于内地官府中,若是犯了命案官司,只消一位不良人带着十来个手持伏波弩的弓手就能将之擒获。
稍作休整的二人接着上路,按照唐制,每三十里应有一驿站,他们再跑个十来里路就可在驿站买些干粮、喂喂马匹。然而此时政事腐烂,郡县不修,因为这条道不在进京的主干道上,残破驿站竟然只有一位老翁驻守,瞧着他步履蹒跚、目浊耳钝的模样,两人生怕出些意外,赶忙自买补给,然后留下铜钱跑路。
日头西斜,黄昏渐至,各有心事的一壮一少路上又规避了一起粟特人和本地商旅撞车争吵的事件。柳季心思灵巧,业已明白这出门在外、豪游九州的现实便是风餐露宿,像他这等为祸乡里的轻侠和年龄相仿的少年争凶斗狠尚可,真谈及江湖经验,混迹浊世,怕是刚出家乡就被坑死了。不过嘛……毕竟是少年郎,心头有一股火气在,要他开口服软,没一天就灰溜溜回去,保不齐被老爷子还有伴当们嘲笑成什么样呢~自然是不肯的。
薛灵芝则想这朝廷一日不如一日,颇有点日薄西山的味道,他从西域回长安后直接被委派至金华公主麾下,又借庐山之行回兵部去了军籍,得了金银赏赐,按理说,不应生出“我看这大唐迟早要完”的悖逆心思。可这一路走来,道路客流远不如他年轻走镖时繁盛,遇见的乡村驿站亦破败难堪,和豪强大户勾结、作威作福的胥吏昏官倒是见了不少。
“要想今晚能早些休息,得快点穿过这狗脊山,到山南的驿站歇脚。这趟我返乡虽无军籍,但有官身,可去得晚了,驿站里的床铺是不用想了,多半得在附近找个客栈。”
“这马匹进山,会不会出事啊!”
柳季和他胯下的畜生相处得不很愉快,听说要进山疾驰,不免心头发虚,生怕这突厥恶马发了脾气,把他摔进山涧里头去。若离了马镫、马鞍这两件发明,就柳季这三脚猫骑术,放到他偶像刘季那年代,这一天下来怕不是已经摔断了骨头两三回。
“现在知道怕了?”
“怕……怕个球!”
无赖也得讲究无赖样,柳季挺了挺胸膛,想要体现一下男子气概,却叫薛军头发笑,要知道在西域那地界,牛羊马成群如云,更没有内陆因农业耕种不准宰杀耕牛的规矩,即使是个刚入伍六月的新兵一顿胡吃海喝下去,也比恶少年这身子骨壮实许多。
“咕咕咕噜!”谁知柳季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显然是蛮饿了。
“罢了罢了,你这时节身体长得快,我们先吃一顿。今日无云,晚上骑马,慢些架驰,风险不大,然后到时乘月色明亮,从山北走西麓小道过山,那条道是我走镖时救了一户樵夫所知晓的,虽只走过一次,但应该安全。”
说罢,熟练地支架、点火、造饭的薛军头就打算弄些牛羊肉给这柳季小儿开开荤,他久居域外,对炙豚法、捧炙、腩炙、肝炙、牛胘炙等烧烤技术谙熟于心,还计划着用热水温温他的酒囊,再泡些乳酪来吃。这时节还不算乱世,出门行走靠每三十里一处驿站还能解决大部分生活需求,薛军头也惯于轻装出行,节约马力,对饮用水携带不多,相反,他行囊里放了些姜、盐、豉、椒等香辛料,专在这野外用膳时提振胃口。
“竖子,且去帮某家再打些水来。”
此时太阳方才落山,两人造饭处数百尺外有一条小溪经过,叫柳季跑个腿,也不是什么难事。“嘿!还真不见外!”恶少年拍拍周身酸累的肌肉,嘟着歪嘴,一路小跑着按薛军头的命令去了。
“呵,像我作斥候的时候,还得在河边挖个沙坑先过滤一阵呢~这就嫌辛苦了……”正琢磨着按军中方法换着打磨轻侠少年的薛军头,转着手中签子,哼着小曲儿,等待着柳季回来,不想,那恶少年刚至河边,就传来了鬼哭狼嚎。
“鬼啊!薛叔!有鬼啊!”
骤然听闻有鬼的老兵油子锐目一凝,望向柳季方向,发现这臭小子几乎全身瘫倒、双手撑地、胸背后仰、穿着步履的两脚不住往前踢踏,分明惶恐之极,但三五息不出什么意外,赶上前去的薛军头便松开了握住腰刀的粗手。
老薛三步并两步地冲到混小子旁边,瞧了瞧这小子的窝囊样,恶狠狠地踢了他一脚,痛得缓过神来后,哆嗦地揪着自己狗皮裘,柳季才指着溪流道:“水里有鬼,定是河伯水鬼!”小寒时节,天气极冻,黄河塞川,这小溪里有结块之象。
冬风冷冽,四下无人,狐叫莺啼,仿若在耳,薛军头凑近一看,有一面目狰狞的死婴正在河边结冰的冰块里僵冻,肤无好肉,溃烂不堪,瞳孔发黑,似笑非笑,至于浓浆白蛆、浮肿五官,亦是不乏,恐怖非常的景象叫没见过死人的轻侠几乎吓尿了裤子。
“切!溺婴而已,妄你自吹县侠,连个小猫头的尸体都怕。”
敲裂冰砖,任由那溺婴飘去下流后,薛灵芝当即提溜起了手脚发软的柳季,他手忙脚乱地拿起打水壶,却叫薛军头倒干了里头的水,又浇上冷酒洗了洗,指点道沾过尸体的水源不净,不如弃之。回到烧烤架边的柳少侠自觉丢人,讷口无言,只得打着寒颤。
薛军头此时也不嘲讽,只是自顾自地吃起了烤肉,待柳季神色如常,才递过他的酒囊,安慰道:“来,闹两口。”柳季既无燕赵丈夫慷慨悲歌、相聚游戏的豪爽,亦缺齐楚任侠轻剽无度、懻忮好气,只是惯以放浪无形来摆脱父母双亡的童年阴影,眼下倒也没有小气作态、不顾口水相接,猛地灌了几口压惊,脸色才红润许多。
“薛叔,刚……刚才那是!”
“闾左黔首为避口赋,纵生孩子,只得溺之。”老薛走南闯北,已然见过许多相仿故事,只是在离京畿不远之地,还是头一遭。
“那岂不是……丧尽天良?”
未及弱冠的青年口吐天真话语,在白马津长大的他以为天下人只要手脚勤快,做个帮佣跑腿,便绝不至饿死,更不要说将亲生骨肉溺毙,可这地里刨食的庄稼农汉才是绝大多数,王朝末年,土地兼并愈发严重,一场大旱下来,中人之家需要变卖资产,小康之家沦为帮佣佃农,唯独无余粮之虞的豪强地主靠小斗借米、大斗收米,贱买田产,雇佣家奴,在天灾人祸中壮大己身,随后隐匿人口、偷余田亩,可与县官勾结,欺上瞒下,令百姓承担瞒报税赋,待时局动荡,在其邬堡碉楼中割据一隅。
如若柳季这类游侠位列韩非著作中的《五蠹》,那两汉以降,这类阻碍皇权下乡的豪户更是日夜滋长的毒瘤,而赳赳老秦的分家令和汉元帝之前的迁家令却不幸缺位,在唐朝,本身靠关陇诸豪起家的李氏自不会刀刃向内、刮骨疗毒,若非其包容兼并加之四方边患可令毒输于外,早就九州板荡。如此说来,未拓土一寸、失地连连的武媚娘提拔后进寒门、压制勋贵豪族,则是工于党争的她为数不多的善政了。
“好好看,好好学!这世道比你想得黑得多。”
薛军头以镖手匹夫之身晋升军旅行伍,职至假尉,箇中道理,自是明白,但要他像儒生那般议论世理,剖析内情,又非他所长,只甩了一句话给柳季,吃完吃食,便熄灭火焰。眼下明月初升,正是他们从西麓过山时机。
两人踏足的狗脊山并不高耸,山峰最高处不过七十余丈,两人骑马慢驰于山腰,怕翻覆山沟之中折了良驹蹄子,故而尽量稳妥。这条只供樵夫砍柴使用的泥径不能并行两马,因此薛灵芝在前,柳季在后。
道路两旁密林丛生,显是人迹罕至,除了少数几株棠梨外,钻天眼儿高的粗大榆树成片林立,月光自浮霜树杈间透射而下,更添几分冻人寒意,并无叽叽喳喳的鸟叫,也无任何人言议论,只有两人两马的行径之声——马蹄小跑的踢踏以及高鞍下挂着的行囊轻拍马腹。
见了那“鬼婴”可憎面目的柳少侠心中惧意发酵,已经有些草木皆兵,还得特指一下——阴兵。可薛叔浑然不怕的作态还是给了他许多勇气,更不想被其轻视,也就和胯下这斗了一天的鬃毛畜生相善。薛军头分给他的坐骑乃是军头的往日驮马,一匹五岁的突厥母马,虽有些脾气,但也通人性,识得晚上不便胡乱折腾,故此柳季骑得舒坦许多。
“薛叔……”
“宁负两千石,莫负豪大家。”于马上思索了一下措辞,这老兵油子才开导起了轻侠少年,道:“这是我担任队正时,朔方节度使遣人教授兵法文学时,那老儒生之言。刚才,我敲裂冰层,发现溪岸之中还有数名死婴,农人不幸,百遭豪长士绅压榨,不似我等兵丁,还能以刀口舔血、立功讨赏为业。”
自己没敢往下看,居然还有其他溺婴!柳季头颅嗡嗡,难以置信,而更令他震惊的是,自幼被他视作天人的薛叔言语间表明:即使比他更贵数品的两千石封疆大吏,竟然也不能和这些地方豪强争斗。
“那是自然,人家于乡县枝繁叶茂,少则亲属徒附数百人,多则上千人,把持六曹斗食吏员要害之位,田陌连州县,家丁多甲械,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权有权,你拿什么和人家斗?像你这样的恶少年,再加上你要去投奔的那个什么……猪瘟,两人绑一块连我都弄不过,更何况这种大户?”
三观重塑之中的柳季本就有些慧根,仅是眼界局限于码头渡口,而今薛军头稍一点拨他这世间最为关键的土地问题,顿觉往日种种想法认识,实在愚不可及。他的老大哥薛灵芝比不了两千石,两千石又比不上豪大户,这些大户在九州又不知繁几,他的朴素正义感立时令他觉得自身实在是沧海一粟。
昔日坐在石桥边听说书人讲《唐雎不辱使命》、《史记·刺客列传》里的桥段:“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吴有专诸之事。”那叫一个心驰神往,佐以太白诗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简直是意气喷薄。
至于老混子刘季以其国命诸夏之族的称霸事迹,更是让他艳羡不已,于是他借着从薛叔手里学来的把式终日斗鸡走狗、华服仗剑、寻衅滋事,可谓白马一害。可如今,他的心头哂笑过去的自我:
“匹夫受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可谓勇乎?”
摇了摇头的他固然气馁,但又有一种豪气自心扉外冒,于是对薛军头拱手道:“小子孟浪,愿薛叔教我,指点迷津。”但薛叔并不回答,只是频繁地左右打量,眼皮上下挪移,似是有什么人物在左近窥探。
阴惨月华笼罩着这片无人森林,静谧得好像一切都沉睡,而此时,山猫狍子的身影都不曾出现,亦无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从柳季开口时的路途向前,粗壮参天的榆树诡异地自我纠缠,色泽妖娆的无名虫豸挂于其上,万般景色似乎透露着诡谲之意。
矮山老林之中,古木参天,遮天翳日,月光逐渐因雾霾消退,漆黑于朦胧中攥住两位旅客的身影,着实弥散出阴森可怖、神秘莫测的氛围。
冷风吐露初冬寒气,悬浮空气之中,露水冰屑,难以言明,只是仿有水滴触碰皮肤,激起鸡皮疙瘩。
安静密林中,低矮的狗脊山山势幽若一条毒虫蜈蚣,正蜿蜒爬过,所到之处,树木高立,像是巨蟒留下的蛇蜕……泥土碎石沿着路径铺洒,似是有巨大腹足交错起伏地砸向地面,周围的矮小山崖好像在窥伺两人,蓦地,薛叔打出手势,要柳季暂且闭嘴,等了二十来个呼吸,听薛叔开口道:“或许是我有些多疑,可这道路着实难走,不见修整痕迹,难不成那樵夫砍柴就这么胡乱拖下山?而且一路上不曾有鸟兽之声,十分古怪。”
只当是薛叔吓他的柳少侠想了想,解释说:“薛叔,你上次来这儿都好多年前了,莫不是那樵夫业已另寻生计了?或是冬日万物冬眠,那鸟兽才蛰伏不出。”
不然,即使是冬天,地鼠鸟雀,也会活动,岂能静谧无声?而樵夫如果不在此间,无人惊动它们,又是什么令它们远遁呢?
暗藏警惕的薛军头未将所见告诉柳季,反是外松内紧地策马向前,而就在这时,山中雾气更重,黑云蔽月,只能睇清面前十余丈,而面前道路亦为一棵拦腰截断的榆树阻隔,好歹是见过庐山那罡风雾气的老兵,薛灵芝当即让柳季和自己顿马,他自己下马检验。他乃福州人士,喜好海货,而柳季亦是吃惯了江鱼的渡口子民,两人均无这个时代常见的夜盲症,借着点微光隔着数丈也能辨别痕迹。
截面平滑,不似自然风吹潮蚀而断,更类斧锯。
薛灵芝不曾冒险走到断木前,江湖经验丰富的他知晓剪径贼人的几种惯用套路,其中一种便是阻断道路、趁旅客查验时自周边矮坡上杀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挟持之。注意力集中在附近景物中的薛军头等了一会儿,并未感觉有什么盗匪埋伏,高处也不见手弩箭矢探出的反射闪光。
倒是眼尖的柳季好一会儿后朝薛叔使眼色,两人远眺不远处的密林中竟有一处人工搭建的小木屋,约莫只能供两三人容身落脚。
“莫不是那樵夫所住的地方?”
时间过去多年,薛灵芝也忘了当年所救樵夫是不是在此处搭屋,而且樵夫猎户之流不在编户齐民的乡村之中,里闾关门宵禁也管不了他们住哪儿,在外头为了干活方便,私建营地也是常事。
“罢了,山雾突来,不管是不是我旧识所在,先去那里等雾散了再说,说不准今天就要在这里过夜咯,即使有人,给些吃食交换应该也会同意。”深明在野外财不露白道理的薛军头牵着烙有马蹄铁的突厥良马上坡近屋,而老行伍居然从老伙计的杂乱呼吸上品味到恐惧的意味,更令他肌肉紧绷,一手牵马,一手放在了腰刀刀柄上。
两人两马至木屋旁下马,老行伍先是安抚两匹坐骑,喂了些料豆、麦麸、黑豆,供它们恢复气力,两马方才稍安,但仍未低头吃草,将之牵挂于木屋边的竖栏后,两人于浓雾中打量着狭小木屋。
木井为窗,麻布作帘,绳枢串之,至于内里景象,进门一看,一床霉味被褥蜷起榻上,应以秸秆填充,很不平整,至于墙边陶罐用木塞密封,里头应是腌制食物,供在野外伐木打猎的人便携充饥。陈设简单并未叫薛军头心安,他目光旋转,找到照明用的油灯点上,为屋子添上暖意光亮。
嗅觉灵敏的柳季小儿嫌脏地拍拍狗皮裘,抱怨屋子真臭,也不知怎么住人?在轻侠的咳嗽中,薛灵芝弯下身子,捡起一个陶罐,揭开纸封,内里污浊不堪的肉糜血腥气极重,饶是老薛从军多年,都几欲作呕。他本有些怕得罪可能归来的木屋主人,但眼下把心一横,接连挑破三四个坛子,发现腌制的均不是常见的酸菜豆类一属,而是肉类,无非有些肉块,其余肉糜骨头罢了。
将之摆回原位的老薛拍拍床榻,确定结实后,坐于其上,若有所思,累了半天的柳季则坐在另一边,心想这山雾大作、乌云盖月,莫不是两人要在此过夜。
“柳季,刚才你问我有什么可以教你?我也不过边地粗人,要教你舞文弄墨,定然不行,几年前教你防身的那些招式经验,对付些巷陌无赖,也足够了,但真要在江湖上杀人,或是在沙场上拼搏,却是不够。”
“薛叔,好端端的,怎么说起杀人来了。”
换做往日,这无行浪子听了薛叔有意教授杀人技,恨不能白首南面、投以六礼束脩。而今,志不在此的他觉得大丈夫真要建功立业,未必要靠长拳短打、飞檐走壁嘛~
“经验为上,技巧为下。即使高手行走江湖,中了暗算,也九死一生,所以在野外,首防盗匪贼人。”薛叔并不理他,只是自顾自地说起了走镖时的训诫,“唐律有言:凡郊祀神坛、五岳名山,樵采、刍牧皆有禁,距土遗三十步外得耕种,春夏不得伐木。你看那壁上灰尘,应是斧斤样式,然而此刻却空空如也。”
柳季顺着老大哥手指朝墙上望去,室内确无相关工具,他天性聪慧,但仍固执己见,抬杠道:“那说不准……不对,时节艰难,樵夫腊月不抓紧,到了正月,那就要冒被人检举的风险砍柴。会不会有隐情,令他暂时不能从业?”
“这里的灯油、陶罐腌肉均说明一两月内尚有人使用,我怀疑他不从樵夫之业,而是借着此处偏远地利,改行做起了强盗买卖,而且还是和旁人一道。”
“何以见得?”
“这榻坐上去隐有倾斜之感,在室外观之,地基恰巧和地势不符,多半因为木屋藏有狭小窖室。”说罢,薛军头令柳季起身,搬开床褥,果然有一块罩板垫着床脚,导致坐着并不舒坦。
两人合力掀开后,蝇虫飞出,臭不可闻,内里竟有数件血衣,底色因血污染为深褐,材质或丝帛或麻布,多半是被劫行人所留,至于金银财物,亦有不少,从身份验传看,多为河南人士,要么是欲逃关卡税负的商人,要么是些轻侠浪客,为躲避官吏麻烦,才选取此路,却不想葬身于此。
“这……这……这该如何是好?”
虽未见尸骨,也把刚自认长进的柳季小子吓得够呛,这下感觉窗外的无声荒野潜藏了无数凶徒,两人一出去就会脑袋不保。谁料经验丰富的薛灵芝还未停下推理,猜测说:“还有件事,本来不想说与你听,但以防万一,还是说吧。我猜,那墙边一排瓶瓶罐罐里,放着的……可能是人肉。”
“什……么!”
柳少侠吓得连这两个字都只说了一半,两股战战,顶心冒汗,这下他只希望是薛叔在恐吓他,让他早点回去和外公孙伯相伴,这狗脊山才离白马津四五十里的路程,怎么能如此凶险?
“如若那乔姓樵夫真落草为寇了,一个人拦路抢劫,多半不能,总归是相约为盗,才做剪径买卖。就我所知,这些绿林中人,为了一众心,斩鸡头、烧黄纸、拜为兄弟,肯定是少不了的。更有甚者,为了同进同退,选择歃血为盟、食人明志。”
倒不是老薛危言耸听,后世某本神仙志怪小说里,那些上映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好汉们捉了黄文炳,吃其心肝血肉,来一出白龙庙小聚义。而这时的李唐地方民生凋敝,为了补充肉食,加上投名状,群盗们搞点汉尼拔行为,并非妄言。
“而我当初救那樵夫,便是因为他在夏日偷伐树木,做贼心虚,为折倒树木所压,可见此人绝非善男信女,穷困从贼,也说得通。”
“那这些好汉会不会看在薛叔当年救那樵夫的份上,放过我们?”脑子里闪过报官、跑路乃至加入等想法的柳季自我安慰着,又说:“薛叔,说不准他们也没发现我们,我们走掉头路回白马津吧~”
但听门外马匹长啸,苦笑一声的薛叔起身讲道:“我倒是也想,但刚才搬完这破床,奈何透过屋子木井,瞟到四五道人影缓慢摸来……竖子,且退到那边去!”
军汉大手一挥,就将柳季护到他背后,脚步止不住的轻侠背撞木井,有些生疼之际,门外就有破空呼啸之声传来,薛叔眉头一皱,立马提刀护住胸腹,拨开冲他性命而来的二戟粪叉,还不及看来人面目,叉上巨力就叫他手肘微麻,气力还稍胜于他。电光火石之间,死斗经历不下十来回的薛灵芝转瞬判断对方没留性命的意思,也就绝了靠旧识逃得一劫的念头,拨开叉子的鄣刀翻腕朝来人上身砍去,这种柄刃间略有角度的刀具乃是少年时的习练兵刃,比从军后学会的陌刀、马槊等长兵器更为顺手。
鄣刀横刀用法相通,以劈、砍、崩、撩、格、洗、截、刺、搅、压、挂、扫这十二个基础动为根基,衍生出种种招式,从兵器演变来说,是自双刃尖头的剑法而来,讲究刚柔相济、吞吐自如。老薛在两息不到的时间先撤步拨挡、后踏步斜砍,技巧上炉火纯青。
然而,那粪叉戳进墙体里、难以自拔的来人用了一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姿势化解了他的夺命杀招——伸臂硬挡!
“疯了?”
刀身入体、溅出污血,以薛军头的过人力气险些将他的手臂齐根切断,可惜强弩之末不能穿缟,毕竟不是站在原地、沉腰踏步挥刀,鄣刀嵌入疯汉手臂深处,只差一点骨头茬子就能建功时停下,而那莽汉口吼怪声,居然悍不畏死地拖着差一丁点断掉的臂膀扑来,张开他臭气熏天的嘴巴咬向薛军头的喉咙。
刹那间,老薛只觉回到了在朔方节度使手下当兵、初夺河西时,沙漠里黄沙滔天,双方斗阵后均不成阵势,兵线呈犬牙交错之状,以募兵制获得军籍的他凭个人勇武获取什长职位,比他走镖时管的人手还少,打到这种情形,军纪和装备业已不能助数百年前尚可豪言“一汉当五胡”的汉儿们战胜初得封建化加持的游牧民,个人的武艺和身体素质成为了司掌生死的关键。
那一天,他手刃胡人十余人,却也难以挽回全军的败局。而今日,在大唐的内陆要地,居然也有这种势若疯狗、不死不休的匪类?生死搏杀的危急时刻,薛灵芝果断放下扎在敌臂里难以发力的刀具,横肘打在那张想要咬在自己脖子上的凶恶大口上,打得牙齿纷飞,不住后退。
常言道,宁吃十拳,不挨一肘。
为尖锐牙齿划破手臂衣物的薛灵芝轻微麻痹,因痛更急的他学着胡人的角抵技巧,抬起右脚,呈半圆而迈,卡住疯汉本就踉跄的下盘,双手合力猛推胸口,将之摔绊回房门处,接着也不取臂上的鄣刀,反而折身拔出卡在墙内的粪叉,再转身把对猎魔人宝具刺入笨拙起身的疯汉咽喉,任由他手脚抽搐乱舞,也没放松一分一毫。
一连串生死相搏,花了不满十次呼吸,故意和柳季保持谈话、将贼人诱而杀之的计划只成功了一小半,剩余几道人影就手脚僵硬地朝门扉踱来,令薛军头心中一凉,本以为敌人是绿林盗匪,那他迅速袭杀一两人、趁其余人等惊惧,可捎着柳季逃跑,而眼下这些人仿佛得了疯狗病般穷凶极恶,根本不知痛惧为何物,若孤身一人,尚可突围而出,可那柳季小儿定然没命。
自私自利与急公好义交战一瞬,薛灵芝打算还是拼一把,立刻踩住疯汉尸首,抽出粪叉,横过叉身,抵住门臼,然后搬来床榻,和反应迟钝的柳季一道将薄薄木门抵死卡住。而期间可怖的抓挠拍打声不绝于耳,门外三五人喉头浑浊不清的响声似是兽类发出,叫两人心有余悸。
“薛……薛叔,这是什么东西?应该……不是贼人吧?”
柳少侠从说书先生那儿听过“岁大饥,人相食。”,这疯魔般的恶汉拼着手臂不要,也想从薛叔身上啃下一块肉的凶劲着实没见过。
“我……我也没见过,多半是得了什么疯瘟。”拿为数不多的烈酒洗了洗适才被牙齿豁开的肘部小口,身上被创十来处的军汉居然也痛得结巴一下,可总算消除了麻木,恢复了应有的知觉。
两人再瞧向方才被格杀的疯汉尸体,他皮肤青灰,赘生一片囊肿,中间泛着毒脓,面容扭曲,眼如鱼泡凸出,半脱眼眶,闻着熟悉的腐烂尸臭,老薛冒出一个古怪念头:这人莫不是早就死了许久?诈尸出来的?
“如此,他力气惊人也有解释,曾听边地郎中说,人无意识时能迸发巨大力道。而悍不畏死,是因本就死了?”
居于渡口、见惯了屠夫宰杀的柳季也闻过那类腐臭,心思灵巧的他也有了和薛灵芝相仿的猜测,可胆子却相差甚远,不由向后退了几步,就在这时,他身后木井的间隙里探出一只消瘦手爪,直抓他的后颈,冷风先至,福缘深厚的轻侠本能一缩头,躲过了夺命一击,污秽的爪子只抓破了他的狗皮裘,就胡乱地向左右探挠。
陡然受袭的柳季激灵转身,瞧见那邪手仍在作恶,也是恶向胆边生,抽出他的二尺剑,朝肘部钉去,未能扎穿,反引得手爪愈发癫狂,看不过去的薛叔取回鄣刀,将那爪子一截两段,尔后便从那窗口瞧见了乔姓樵夫的熟悉面孔。
虽不知乔樵的奇妙冒险究竟经历了什么,但就凭那张和疯汉仿佛的恐怖面容,薛叔也晓得他业已不做人了,门外打砸敲碰不断,就这难言厚实的木屋,保不准没过半个时辰就给拆了。胆气泄了几分的柳季两股战战,拿不定主意的他只能瞧向老大哥,盼望薛军头能救两人于水火。
薛叔的眼神先在粪叉上停留,“能粗劣运用工具。”听着斧头凿墙声,又望向远为薄弱的木井,“但智力浅薄,不知针对弱点。”而后他又想起了老搭档黄无忌的唠叨,常说什么阳亢之物可以驱邪的谬论。
本不迷信的薛灵芝经历了在庐山上被二娃戏耍与眼前之事,也只能择其善者而从之,问柳季要了些燧石,点燃火折子,凑向尸首,抱着试试念头看看成效,还不及他点火烧尸,“啪”地一声,粪叉捅出的伤口中就跃出一只毒虫,体狭长扁平,头宽扁,直扑老薛面门,本能用火折子护住面部的薛军头,顺手一抹,那毒虫弹地后仍不减凶势,朝柳季而去。
柳季小儿闪躲不及,跌坐在地,带倒一片瓶瓶罐罐,那虫豸一同落地,眼见就要钻入其耳朵,噬脑控尸,却为带倒的陶罐中血食所吸引,掉头转向罐口方向,多足爬去,遭到薛灵芝皮靴接连踩踏,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从其僵硬尸体看,触角呈丝状,无单眼,口器锋锐;前胸背板发达,盖有方形革质,油腻光泽,前翅为极小革翅,后翅大,扇形膜制,露于前翅外,尾须铗状,恶臭难当,体尾末端一对钳状尾铗。
“这是……蠼螋?”
见多识广的薛灵芝报出了这种在卑热南方较为常见的毒虫名讳,但显然这连踏几脚才命丧靴底的虫子不太像是凡类。柳季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心想若是被这虫子钻入耳道,那岂不是求生不行、求死不能,连连吞吐口水。
没忘试探的薛叔将火折子凑向毒虫尸体以及疯汉尸首,果不其然,遇着火光后,烧得啪嗤作响,宛如油膏般易燃,大抵晓得这些凶物习性的一壮一少冷静下来,自四壁不停抖落的墙灰中构想脱身之计,稍一合计,便就成行。
“乒!乒!乓!乓!”清脆的陶片碎裂声传过木井护栏,短暂又漫长地等待后,敲打毁坏木屋的响动陡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踉跄行走、匍匐争夺的声音,就在这时,当机立断的二人合力搬开床榻,取下门臼粪叉,交给柳季,收好宝刀的薛军头踹开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的木门,两人夺门而出。
这才幡然醒悟的群怪停下扒拉“冷菜”的举动,转身追向两道“热食”,存亡关头的柳季没有拉跨,按照先前的交代,让薛叔先去骑马,自己站在数步外,暂缓群怪脚步,他先是掷出薛叔用灯油和木条制作的简易火把,烧得一人周身起火,随后又以粪叉拒敌片刻,谁料气力一般,仅两个回合,就被那只剩一只手的乔樵以斧头劈断木质叉身。以此说来,但凡这个被虫子吃掉脑子的疯汉智力能高上一些,别用手乱扒拉,或许就能在一刻钟前劈烂木窗,透脸而入,说出“在下乔尼”的经典台词。
不在《闪灵》排班表里的尼哥老兄没得意几个呼吸,就被一匹奔腾快马撞倒,连带着的还有身边的两个疯汉一起被踢踩,原来薛军头点燃了驮马的马尾巴,又忍痛给了自己爱马一刀,效仿火牛阵故智,冲撞开路。
“上马!”
老薛纵马疾驰,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弯腰伸手,借助马势,让未长开身体的柳少侠抓住手臂,勉强提溜他到自己身前坐下,情急之中,臂膀都有些拉伤之感。背后呼啸而来的飞快疯汉四肢着地,跑动颇似猛兽,受到驮马撞击后不顾马尾零星火焰,攻击起了距离更近的驮马,让两人安然策马离开。
“真他妈的凶险!”
见嘶鸣驮马消失在浓雾之中,坐在靠前位置的柳季爆了句粗口,冷静下来后,很是感激薛叔的仗义相救,虽说这些恐怖离奇的怪事,都是不想多事的薛叔绕路惹出来的,可分明能丢下他一个人跑路的岔路上,薛叔宁可放弃一匹价值不菲的良驹,也要保得他性命,以两人这辈子也就见过八九次的交情,称得上“高义”。
“不对……”
脑袋里危机感未去的薛军头虽然见马匹在雾中越跑越远,可适才仍旧有个疑问困扰着他的心神:“既然他们中了驮马诱饵,为何那些疯人没先去吃马,驮马马尾上我浇了油脂,还着火呢?而是选择先去毁屋呢?是人肉比马肉更香?还是屋中有什么事物吸引他们?”
沉默不语的老薛机械地抽动马缰,可胯下的马匹居然不听指令,爬上陡坡,往高处奔跑!急于制止这不听话畜生的老行伍猛然勒马,可这老伙计竟然无动于衷,反而蓦地驻足横身,把薛军头和柳季甩下马来,天翻地覆之后沾染了一身污泥,柳少侠身子骨轻,翻滚数圈,除却几处瘀伤和擦伤外,几无大碍,可老薛不巧,落地时“咔擦”竟然折了腿,至轻也是骨裂了。
那突厥马利落地啃着马嚼头,目光浑浊,气息狂躁,体表轻微赘生囊泡,和乔樵的症状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那些怪物……不,虫子,早就在我俩探查木屋时钻入马匹耳朵……那些疯汉估摸着是把马匹当做他们同类了,可恶啊!”
在柳季的扛助下勉强立起的老薛有一种堕入阴谋设计的感觉,还不等他催促柳季赶紧扛着他下山,雾霭之中便出现了一个风度飘飘的人影。
“浪里个浪~浪里个浪~雾霾天它风光好,朱红荤腥用餐早,鄙人恬然山中跑,踏遍河南人未老。”
来人脸上皱纹遍布,驼背矮脚,老态龙钟,几乎和两人路上看到驿站中的老头一个岁数,然而面相红润光泽,眼神矍铄有神,截然相反,他身轻如燕,比之薛军头见过的一些轻功侠客还快上数分,不消说,两人一眼就看出他不是人。
“两位进了老朽地盘,还杀了老朽手底下的觅食门客,就想这么跑了,不会吧~”
快步踏来的他脸色慈祥温厚,和那些乡里掌教化的三老十分相似,可那蜀锦作的袄子阴气森森,就像是拿人皮缝制的一般瘆人,眼白中有蠼螋钻出的他嘿嘿诡笑,打量了一下身材健硕的老薛,评价道:
“能在短短时间内看出门客弱点,然后定计实施,身手不俗,你一定在军中担任要职,如此好的血食,即使是老朽,也不曾吃到。你们凡人军伍但凡过百,血煞之气就浓厚到可以冲破老朽妖气,像你这种落单壮汉,实在少见。”
脸色一白的薛军头心生悔意,不过接连遭遇神怪之事的他在临死前总算晓得,为何走镖行军都没遇到过志怪故事,原来是这些妖孽惧怕亢热异常的血煞。
“你说这些,除了让我后悔,没别的意图?”
“呵呵,事到如今,老朽也不藏了,你们这些短命种儿,活蹦乱跳,血气浓厚,死前戾气越重,越是好吃,也就越能助长老夫修为,所以才猫捉耗子,陪你们玩玩。”
是的,就像凡人吃辣一样,过于辛辣的食物有害脾胃,但稍许辣嘴的吃食反而可以通肺,有益健康,而放养的羊羔也较圈养的猪彘可口。
“后生,休讲老夫不仁不义,今日得了你叔叔这等可口食物,就放你下山……只要……你肯给你叔叔一刀,送他上路!”
或许是出于某种虫豸得道的报复心理,这老叟最喜在猎物面前夸耀武功,并且挑唆他们内斗。
“你……你就不怕我下山报官,说山上有妖怪!”上前两步的柳季颤巍巍地提起两尺剑,仿佛天人交战,以提问确认这成精妖怪的诚意。
“哈哈……有妖怪?你们人道窃据气运不知多少年了,妖崇邪魔数千年前就沦为外道,说出去有人信吗?老朽也就在王朝易鼎、龙气不昌时打打牙祭,报官了也不会有人信妖邪在世的,不大了再换个地方就食咯~数五下,数到五,不答应,我全杀!一、二、三……”老叟运用妖力,将手掌异化为数尺铁钳,轻易剪断了跑至其身边的突厥马马头,鲜血如喷泉般溅了两人一身,恐吓之意不言而喻,马匹脑部钻出的蠼螋恭敬爬到老人手背上,顺着体表,钻入他的眼眶,再于肤下虫爬至体内深处。
“我……我杀,我杀!”
真实不虚的说法似是坚定了柳季的想法,这个无行少年在强迫自己下狠心求生,浑身打起了摆子,暗叹自己有眼无珠救了这么个中山狼的老薛猛擂一下山地,适才落马时配刀遗失,眼下连一件可以自保的武器都没有,还断了一条腿,只能引颈待戮。
“薛叔,别怨我!老丈,那……”
下定决心的轻侠像是还有什么事情想问蠼螋老翁,转过头来,踏出三步,“剑身两尺,臂长四尺,踏步一尺,共七尺,再近些!”白马游侠猝然朝老人嘴部刺出二尺剑,眼神聚焦、丈量距离、踏步如电、挺身如岳、旋身拧腰、抬肩提肘、固腕发力,剑身与小臂、大臂、肩头几乎成一直线,平滑发力,剑尖直指老头咽喉部位,每一个要点都和往日薛叔教授他武艺时相符合。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蠼螋成精的老头避之不及,通过吃人血肉,靠徒子徒孙暗地寄生,勉强化形的他未经三九天劫,仍是小妖境界,且血气化为妖气的过程粗糙浑浊,因此肉身较同类羸弱,等剑尖刺入,方才有所反应,退后一把,手握剑身,污血狂飙。
柳季力道不及薛叔,没能一击刺穿要害,手上还想发力,那力气却如泥牛入海,再也穿不过老头紧握的手掌,做了两手打算的街头无赖猛地撤剑撒手,趁老头重心不稳的一瞬左手挥出,擦过剑身,一时间火花窜出,握住的燧石和剑身摩擦,争气地冒出火花,点燃了涂抹过油膏的二尺剑,即使是只燃烧了六七个呼吸,也灼痛得邪秽修为的得道虫豸体表不断钻出蠼螋,铁剑于他掌心留下炽热剑痕,人蜕咽喉并非要害,再加上些许火苗,仅仅是小伤罢了,可反遭猎物伤害的猎食者哪里能容忍,嚎叫着驱使浓雾中隶属于他的宿主们,一定要叫那顺坡滑下的两人付出代价!
“老的就烹了再晾干做成腊肉,小的……就让‘门客’活生生把他撕成人棍,再慢慢吃、慢慢治,让他不得好死!”
在斜坡上不顾乱石划破皮肉的两人迅速滑出十来丈,落在来时山径时除却一身马血、细碎伤口,柳季的脚踝还在起身时崴了下,相较于得到精怪,凡人的身体还是过于脆弱了,不及对话的一壮一少这下两个人也才能凑出一双好腿脚,互相搀扶着跑路,蓦地,四面八分就围来一圈受到寄生的疯汉。
数年来,蠼螋老叟偷吃旅人,次者养之,弱者储之,已经在郡县不治的偏僻所在危害二十余人,如今将难行两人困于此地,围成一圈,以放肆大笑掩饰马有失蹄的老头飘然而至,指着一壮一少,道:“螳臂当车、不自量力,还是早点化为老朽腹中养料,回归天地吧~”
搏杀半夜的两人战逃反应于绝望中仍旧选择战斗,哪怕实力相差悬殊,哪怕身陷重围,哪怕人妖有别,他们捡起地上较粗的树干,一折两段,各持一截,以尖芒对着阴邪妖物,年轻时同样任侠狂放的薛灵芝脑中想起了太白《侠客行》中较“十步杀一人”四句更为贴合侠客本意的两句诗词: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不错,哪怕游侠身为五蠹,不事生产,为乡闾一害,但是重朋友之义、轻七尺之身,岂能卖友求荣、弃义存身?
“哎,小子终究学不来猝然加之而不怒的弥天大勇,只能拔剑而起、挺身而斗!”
“某家亦然。”
相视一笑的两人背心相贴,对着周围的尸众纵声发笑。而落入罗网的凡夫俗子愈是洒然而笑,那老头便愈发暗恨狂怒,就在这命悬一线之际,刹那间,雾气尽去,飘散得无影无踪,两对脚步声自远方袭来,只过了三五息,就到了老叟身边。
为首的女郎身着一件合身青碧袴褶,上服褶而下缚袴,外批一件翡翠短裘,目光清冷,手执蛟皮剑匣,匣上有睚眦龙纹,嗜杀喜斗之意扑面而来。身高七尺三寸,头戴武弁惠文冠,气质寡言,开口道:
“挡道,让路。”
“你这厮好生无礼,就算你也弥散妖气,但老朽也是妖孽,同行见同行,你这娘皮好歹口气好点!”
蠼螋成精的老头望向另外一女,其人妖娆丰满,韵绕瓷身。缨络垂珠翠,香环结宝明。乌云巧迭粉黛髻,绣带轻飘骷髅翎。碧玉纽套素罗袍,不祥之气锦绒裙,凶杀百面金落索。娥眉如小月,妙目似双星。玉面纳悲喜,绛唇一点红。
“尊尼,你修得是粉黛骷髅白骨相吧,要不评评理?”今日有些上头的老叟没瞧出气息内敛的两女实力深浅,还在大放厥词。
“挡道,让路。”青衣剑女还是重复了原本的台词,好似她只会说这四个字,而身边表情崩溃的白骨菩萨以手捂面,维持形象,像是已经受够了这螳螂成精的持剑女郎的奇葩情商,整理了下仪容,甩了甩绢布,示意她自便。
“你……”
“事不、过三。”似是语言功能有障碍一般,只会说四个字的青衣剑女左手按住剑匣,拇指轻点剑格,右手不见任何拔剑状,仅令剑身稍起,露出一点寒芒,刺折而出,出水惊鸿般划过在场所有疯汉的尸身,不,不只是尸身,而是连带尸体颅中的寄生蠼螋,全部一劈两段。
“你!”
剑气在老叟张开的嘴里炸裂开来,摧枯拉朽的无形剑芒将他体内所有分身虫豸粉碎成数截,断绝了这位化形小妖的一切生机,霎时,山林又复安静,然后,她对面前两位呆若木鸡的凡人道:“挡道,让路。”
一瘸一拐的两人看了眼手里斩木为兵的破烂家伙,扔掉武器,赶紧让道,本想说出的感恩话语在白骨菩萨的拒人千里与螳螂剑客的冷艳高傲中化为乌有,世界观重塑的两人只能目送两位侠女离去,相顾无言,风中凌乱,等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才相信眼前之事绝非做梦。
……
受到黄泉命令,送这位自天牢中脱出的螳螂精儿前往黄泉府面圣的白骨精问道:“感到妖气后,为何非要走这条道路,坏那小妖好事?”
“意气相投。”剑服女郎的四字回应较之前流利许多,大抵这天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心中,多有一些螳臂当车、心有戚戚吧。
伯仲叔季,季为最幼之子。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单名一个季字确实难听了些,要改名为隐吧。”
柳季小儿在木屋中捎带金银,发了死人财,替薛叔找郎中疗伤后却没有找捕快上山通缉妖邪,而是选择昧下钱财,和薛叔修习武艺战阵,之后转而游历江南,至于此后得了机缘,拜广州巨富刘安之子刘谦为义子等话本故事,暂且略去不提。
白骨菩萨色蕴和螳螂剑客狄娅业已日夜兼程地赶赴太乙山,此地又名终南山,位于秦岭中段,自秦时起便被辟为皇家的“上林苑”,始皇帝赢政曾在此狩猎休闲;汉武帝曾在此设立祭天道场,拜谒太乙真人;唐太宗李世民曾建翠微宫,以避暑消夏,与汉代的太乙宫齐名。
自李世民驾崩后,此地废弃为寺庙,成为密宗胜地,玄奘法师自天竺归来后,曾在翠微宫内翻译佛经,所在之处称为弘法院,而等高僧圆寂,此地彻底沦为一隅野寺,仅有贵人避暑时途径游历,李白曾题曰:“初登翠微岭,复憩金沙泉。践苔朝霜滑,弄波夕月圆。”
而近日,为当今圣上所宠幸的黄昭仪红颜所惑,本就吃紧的少府财政又要花费一笔巨资修缮落魄行宫,不过具体事务又不交付工部,反而委派到了得到黄安泉此女信重的商贾林娘子手里。皇帝又出口谕隔绝此地交通,为修缮宫室提供便利,违者不赦,如此一来,即使是皇亲国戚亦不敢莅临此地,避免触怒正得宠爱的昭仪和其背后圣人,只能背后吐吐酸水罢了。
昭仪与金华公主同盟,这些议论尚无法引得御史闻风而奏,而尚有一年阳寿的同昌公主则困于突发恶疾,不能视事,贵为驸马的韦保衡也只得卸下卖官鬻爵、打击异己等事情,改为多陪伴在公主身边,悉心照料,唯恐李芸病逝后自己不得圣上照顾,被政敌扳倒。
太乙山山清水秀,景色如画,最引人入胜的是峰顶湫池,群山环峙,碧潭冷凝,清明如镜,纤尘不染。池南的太乙殿,是旧时遇旱祈雨之所。更有吕公洞、黄龙洞,池北的冰洞、风洞、八仙洞等颇有盛名。冰洞在盛夏仍坚冰垂凌,风洞于此冬季愈发寒风飕飕、砭人肌骨。冰洞东南有飞流直下的瀑布,大半结冰、小半流水,形容壮观。
湫池周围曾建许多庙宇,诸如老君庵、圣母行宫等。位于池西的风洞,为山崩遗迹,由巨大花岗岩相抵而成,进入洞中,凉风袭人,顿觉凉爽。池东南有龙涎窝,东北有老君庵、金花洞、玉案峰等名胜,因皇帝禁令更显清雅幽静。
两位女性精怪在险不可攀的峭壁上体察不到黄泉府的分毫妖气,相舆形势,才发现此地风水经由临时修建的甬道布置,业已连气成锁,势若天罗地网,把控山河,依照色蕴猜测,即使是大罗金仙修为,想要窥破此地迷障,也很是困难。
不过,目睹了昆仑天牢里那莫大震撼的可怖景象,白骨菩萨倒也未对太乙山中黄泉布下的大阵过分惊奇,反而隐隐觉得仙母先前经营有些过于谨慎,而真正的箇中密辛,还是留给狄娅交代给黄泉大人吧~至于自己,带着这笨嘴螳螂精复命后记得管好这张嘴,免得哪天泄密、悄然暴毙。
两女就此踏入名为冰洞的险恶洞穴之中,此地于夏天都是冰封成片,冬日更为冻土难撬,饶是千年妖君修为,色蕴亦美人皱眉,念叨咒法后才从坚冰中开出一条通道,将府上宰执授予外勤妖君的符节取出,对准冰道底下的鬼首青铜门拎辔,道:“黄泉长存,妖邪亘古。”然后,这高约三丈三的门扉便赫然打开,引两女入内,其中景致足以叫任何凡人瞠目结舌。
为修建黄泉府,竟凿空山体,以各个山洞为出入要道,各置青铜门遮掩,门后以锁链穿引为悬桥,中空山体之中,方尖塔形的地宫位于九桥中心,上细下宽,唯露尖顶,塔身没入地河之中,不可知其深浅,仿若无底,通向传说中的九泉之下,若具修道知识,这九泉更早的称谓即为——黄泉。
在两女所居的高处下瞰,府中干事、妖将、刑徒在最上层的回字宫廊中不计其数,奇器珍宝徙藏满之。此外,九道锁桥联通最上层宫殿方型构造,四面探出的悬空平台上共有八面宫门,各有大妖操纵法宝守御,无符节近门者辄讨之。
其下川流不息的地脉河水阴气森浓,而宽敞的悬空平台上以汞液为护城河川,机相灌输,内里的水银光泽与宫殿正上方的山洞穹顶相呼应,纷繁瑰丽的琉璃珠宝构造成漫天星座,穷极天文,而银汞河川正若九州河图地理,一一对应。
说是宫殿,亦为雄城,奇观建筑,一并当之,城内香薰丹芳升腾而上,赛过长安福广,金银珠宝遍地铺下,超盖人间一切,灯笼万计,点鲸膏为烛,足言不灭长明,金鼓百数,大吹法螺为号。
而九架锁桥,对应九泉,则以“酆泉”、“衙泉”为名号,寓意如下:
酆泉狱主摄天魔。衙泉狱主摄不职典祠。黄泉狱主摄山魈精魅。寒泉狱主摄江湖水怪。阴泉狱主摄血食邪神。幽泉狱主摄山林毒恶。下泉狱主摄古伏尸。苦泉狱主摄师巫逆鬼。溟泉狱主摄刑亡横死。
九泉即黄泉,亦可拆分出黄泉意象,而黄泉又摄山魈精魅,恰巧对应黄泉府上的主力为女性妖精,思索着其中巧合的白骨菩萨又念及自身,她本为白骨成精,辨别灵昧,佛魔一体,逆练佛门白骨观显化尘垢肉身,以达粉黛佳人,于西域偏僻之所劫杀旅人,以色相诱之,吸纳精元,促进修为,投效黄泉后,得其指点,弥补功法缺憾,但终究是以精怪之身习练魔功,难以大成。
此次领了差事去探查昆仑山西麓的天牢,救了这被投入不久的螳螂精归来,本以为也立了不小功劳,可以得到主上赏赐,谁知晓得了泼天秘密,这下是逃是留,属实颇难决断,但想到自黄泉仙母脱困以来,以之眇眇之身,纳青蛇金蛇两位妖姬旧部,编九州六合荒野精怪,镇逆戡乱,不服于祂的妖魔鬼怪或伏诛、或请降,整合魑魅魍魉、收服左道妖魔,是为天下伯主。
逃,能逃到哪里去?不若虚与委蛇,万一黄泉大人心怀宽广,愿意令我也知道这个秘密呢?
对仙母的畏惧压倒被灭口的惧怕,白骨菩萨色蕴由此还是选择领人交差,然而方从名曰寒泉的锁桥上下来、稍歇玉趾,她就远远望到黄泉桥那端的大门缓缓开启,似有人等欲出,十多年前就卖命投靠的色蕴回想往事,对青碧袴褶的狄娅道:“小妮子,你有眼福咯~是黄泉府上的手下得胜归来,班师振旅了,待会儿奏唱恺歌,可谓一桩盛事!”
黄泉仙母谋事机密,不欲在俗世中显露神通,为葫芦郎君们探知,坏了大计,故而遇到不臣妖孽,往往派出提点过修为的部下讨伐,而非躬身杀掠,三十年来业已诛擒大妖十余人、妖君四位,每次凯旋,必要显露威仪,自黄泉桥上经行,于八门之中的南面左门“生门”归城,为其余臣子所知,一路大张旗鼓,而仙母亦会在城中高台上壮其军势、检阅姿容,最后在碧落殿中评议诸将功过,随后大飨将士,令奴隶仆臣奏乐起舞、颁布法宝功法赏赐。
至于南面城墙的右门“死门”乃是出征之门,倒也不为忌讳,象征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连携得胜归来的“生门”,便是寓意“以死的勇气为生而战”。
“这些偷师凡人的礼乐制度多是仙母与湘北玉面狐遥为书信时所制定,总以身为妲己后裔、世代为妖邪师表为由不服王化,那骚蹄子自己被黑寡妇威逼入朝时,定然想不到这些琐碎规矩会加之到自己身上,也不知仙母怎么想的,竟然委任这个贱人为府中的左宰执!”
白骨菩萨不齿玉面狐的首鼠两端,仙母初临、不显威势时臧否优劣,稍露实力就书信交好、建言献策,等府邸林立此间,又奇货可居,不肯轻易拜服,唯恐地位陡降,真等到黑寡妇为纳投名状,兴师讨伐,却纳头便拜,以身谢罪,还将此前的“误会得罪”归于依附于九尾狐氏族的狸族,一副为小人所误的模样摇尾乞怜,妄图祸水东引,等位居左宰执后,先前遣散到各地避祸的族人又大多回归,为抢一官半职撕破脸皮。
“简直丑莫大焉~和墨子编排孔老二困于陈蔡之间的那个故事竟能如此相像?呵呵~这些学着人类制度的骚狐狸们之前还说‘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眼下和她们有仇的黑寡妇应是自东瀛设伏擒红娃归来,本座倒要看看这帮娘皮的脸色。”
黄泉府中派别驳杂,不过最明显能分辨的便是地域,像西域的白骨菩萨,东瀛的黑寡妇,皆是本土派眼中的“戎狄蛮夷”,一个西戎,一个东夷,再加上南海那只母章鱼墨华可谓“南蛮”,至于“狄”——色蕴这边不就有一位全名“曼陀狄娅”的螳螂精吗,拉丁语为Mantodea~
狄娅的本体乃是薄翅螳螂,后世别名欧洲螳螂,由丝路进入中国,机缘巧合成精,于灵昧一途上先天受损,故而只会说四个字的句子,两年前被三娃所拘,押入天牢,在那死地又得了造化,修为大进,在白骨菩萨奉命解救中侥幸脱逃,特来还恩。
如此说来,就缺一位中神通了❤
压下心思的色蕴和狄娅遥望远处旌旗大作,高牙大纛,旗号“神乐”,便知那位黑寡妇竟是首位入城的部旅,不禁琢磨:“看来前些日子府上中土派对我等外宾派流言攻击,令仙母不甚满意,想要通过抬这位黑将军,来敲打一下这些怠惰的旧部,令她们不要躺在功劳簿上混日子、只知在我们背后嚼舌根。”
神乐幸子率领一干东瀛妇女和半妖成方阵而走,她本人身套墨黑色的皮衣战甲,裙甲覆盖大腿上沿,内里的丝袜以吊带勾勒,乌黑的马刺长靴外胫甲扎起,干练非常,紧致的束腰上托双乳,火热的乳沟在两只饴糖般甜腻的奶团间夹得只剩一条缝隙,配上腰间那只以骷髅为鞭格的九节鞭,充分诠释了何为糖和鞭子的调教艺术。
半妖和凡俗女子经过妩媚化妆,各个显得姿容靓丽、花枝招展,各色款式的和服颜色交错,步履间仿若乱花颤动,可是这些东瀛女子不知古礼,方阵走得不甚齐整,甚至有些女郎公然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城墙上的小妖礼官们在玉牍上悄悄记录,试图事后禀告于礼襟,攻讦这些东夷女子的行为失措。
按玉面狐献上的古代妖圣记录,黄泉府改制如下,黄泉仙母下设立三位天柱:宰执、元帅、督导。天柱下立有六位地基:礼襟、冠军、刽首、匠师、书记和牲犒。三柱六基合为九尊目,但未必是九人,职有左右之分。宰执统领六位地基,元帅平时空置,战时为三军主将,督导则负责监察群妖。礼襟负责礼仪,冠军操练小妖,刽首执掌司狱,匠师打造法宝,书记主管赏罚,牲犒则管辖府上财政贸易。
“黄泉军既克敌,赖仙母加赐法宝洪恩,戮善校尉神乐幸子幸不辱命,督军美惠建言献策,俘葫芦郎君之首,献予仙母,告捷于诸位尊目,请行班师振旅之礼。”
“允之。”
验证符节后的黑寡妇稽首三拜,得到了礼官传达黄泉仙子的旨意,城门顿开。方阵之后,戏肉来临,那草草被女妖们套上赤褂红绔的大娃神情羞辱震恐地戴着脚链,在身后百合子与黛姬的踢踹中前行,而他心心念念的美惠大姐姐则于他身前六七步,三人均手执和其颈部项圈相连的绳索,合力牵引其在方阵后行动。
听闻黑寡妇背后的主使竟然是西王母的宿敌黄泉仙子,本能想要大声嚷嚷的大娃却受制于神乐幸子事先为他换上的口球,只能滴溜溜地留下口水,那镂空的朱红色球体塞得少年的小嘴满满当当,促使他的唾沫经过胸口淌过的他的肚皮——而那里因幸子的咒法封印而呈现出骇人的八脚蜘蛛纹路,像是为这小奴隶定下了归属印记。
健气少年在楼船调教后一身竑结肌肉恢复了些精壮意味,自诩不食妖粟的他在黛姬小妇人的温柔暧昧眼神里逐渐食用起了黑寡妇提供给他的饭食。在敬献仪式前的数日内,未亡人并未命令那些粗鄙的瀛洲妇女对红娃子淫辱,每每食髓知味的他露出憋屈的神情,在舱底牢笼和沿途铁笼里,都是这位失去丈夫的小妈子不吝辛苦,环扣着大娃的茎底,为他抚慰难受的棒身,在不流出精元的前提下令他泄出稍许先走汁,抒发欲望。
凄冷的石板路没让常年赤足履地的仙童感受到不适,然而这些东瀛妖女的另一大险恶用意在这时又显露无余,身上这套服饰只是他神仙法衣的仿制品,赤色的小褂子在百合子凶恶的鞭打下残破无余,断裂成条絮,让葫芦郎君之首的精健体魄暴露在黄泉宫城墙上的小妖眼里,露出了不怀好意的低笑。如非礼官在旁,这些小妮子定要没品地议论其大娃的长短粗细和这身色气强壮的身体将自己压在身下的欢愉。
手提散鞭的恶毒萝莉狠狠地在大娃因挨鞭行走稍慢后踢了下他的腰间,威胁道:“你不是很能吗?大哥哥❤怎么这会儿都走不动路了呀,我的小大人?哦,对了,你们中国人投降按照古礼啊,讲究一个肉袒牵羊~”
说着,这较红娃子矮一个头的半妖幼女就身着高叉墨色皮衣,从身后拖曳的运送队伍中抱来一只小羊羔,凶暴地捶了一下小羊的屁股,令它快步跑向大娃,然后继续她的毒舌讽刺:“喏~羊来了❤可是,万一禁欲多时的你看那羊屁股太诱人,忍不住贴上去,那也太难看了~还是让你好好地回味一下被抓的教训吧……黛姬姐姐给你屁屁涂油时,溶了不少盐巴进去的哟❤”
“咩咩!”
毛发柔顺的小羊羔四只小脚蹦蹦跳跳,欣然贴上了大娃的腰后,红润潮湿的小舌头竟然毫不犹豫地伸向大娃的粪门,多日被妖女们限制饮食的它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可以进食的对象,自然拼命地凑向葫芦郎君的菊穴,希望能够舔舐那里溶有盐巴的膏油。
“哎哟!……别!”
嘴巴被口球塞住的大娃赤着上身,挂着布条的脊背在百合子酱的散鞭下红痕交错,可终究不及被一头稚弱畜生舔弄肛门来得耻辱,而更让仙童揪心的是,在群妖的窃笑之中,如非禁言待遇,那种菊穴遭受潮润舌头进出的快慰简直要让他不知羞耻地呻吟叫嚷起来。
“啊!我的身体怎么变得!嗯啊!这么淫荡了!不要舔了!”
经过城门,莅临城内的中央大街时,恶之花的女儿还猛地抽动绳索牵动男孩脖颈上的项圈,让本就心神不宁,被迫快步前行的大娃跌了一个跟头,更糟糕的是,那头小羊总算逮到机会,两蹄踩住大娃的后腰,将它的小嘴全然覆盖在仙童的两瓣肉臀中间,朝直肠深处发起重重一击!
“不能射出来啊!”
“这就是葫芦郎君吗?也太逊了!”
“真地是他,那年我追随金蛇妖姬,决计错不了!”
“呵呵~那你们金蛇和青蛇两位妖君也太弱小了,居然收拾不了一个用菊花就能高潮的小废物❤”
“你说什么!”
妖孽们的互相争执令双膝跪在石板路上,后门为羊羔所辱的大娃血气愈发汹涌,这种遭受折辱反而更加兴奋的体质究竟从何而来已然不为他所知,唯一知道的是他不能久这么轻易泄出精元,无论是为了在世仙君的尊严,还是身前那位冷漠如常的大姐姐~
“哟~你这猪猡,还在指望美惠她垂青于你呐,真不知羞~”
舔了许久的小羊为百合子挥退,将靴尖垫于男孩两蛋之下的萝莉纠起绳索,半踢半拉地让男孩起身继续行走,冷然地喝骂道:“放心~等做了妖精们的精奴,你这大人就可以安安心心地榨种了,呵呵~那滋味,足以解忧哟❤”
“美女杀人不用刀!斩将催敌全在腰!圈中猪彘夸大言,不胜瀛妻太风骚!”
粗鲁的打油诗当不上恺歌的典雅场合,城墙上的礼官以扇掩面,对这群来自岛国的恶客很是反感,只得先看着她们中的半妖恣意解开和服,用肚脐射出丝线,绕着颓然倒地的大娃行走,就像是放鞭炮般喜庆。不知过了多久,这些玩得尽兴的瀛洲娘们才你一手、我一脚地将葫芦郎君抬起来,朝着城内、沿着人头攒动的主干道得意洋洋地进发。
而她们之后的队列还送上了一些供奉给黄泉仙子的东瀛特产,除却银制餐具、名贵鱼脍外,最令人瞩目的莫过于需要十余人搬运的扶桑木枝干和古朴大钟的碎片,从其表面残存字体分析,那字样类似于大篆“太一”。
暗藏枯荣真意的扶桑木得到礼官们的认可,而那大钟残片则更是酝酿着动人心魄的压抑感,但黑寡妇之后下一队伍也即将进入黄泉宫墙,她们也只得稍后再对照未亡人呈上的礼单和实物,暂且来观察朱儿和碧儿的队列较东夷如何,希望她们能有些长进吧。
“黄泉军亦得胜于中土,仰仗仙母周全计划,内侍朱儿、碧儿大获全胜,并凡俗女子投诚之义,捕葫芦郎君仲弟,今献予府上,告慰青金旧部,请行班师振旅之礼。”
“允之!”
礼官扬手批准丫鬟们的请求,只见台下的队伍较黑寡妇的方阵规模小上许多,不过是朱儿和碧儿在金笼囚车的左右垂手侍立,金笼经过术法琢磨,业已化为站笼刑具,使得焦躁的橙娃子只得笔直站在笼中,既不能坐,也不能靠,呆呆地双手握着笼子辐条,听闻了幕后魁首竟然是黄泉仙子,在西王母封赏时得知过葫芦七君与之过节的他万分惊诧。
这位修为深不可测,年代足以追溯到阐截相争的年代,更有传言称,西王母为斩落心魔、证得大道,早在洪荒年间就秘密积累负面情绪、勾勒独断人格,而今诸仙不出、天庭隐世,还有谁人能够制服得了他呢?
可惜这俊俏小郎君周身不着寸缕、嘴巴里亦塞着林娘子、粉藤等女为他准备的臭袜子,让他在进入黄泉宫内的拘押、拷问、调教的三合一居所前可以在自身那又黑又臭的鸡儿里积攒粒粒可数的精元。
“你瞧!是二娃呢!”
“呼呼呼,不是很机灵的小伙子吗?怎么嘴巴里塞着女人家的脏袜子,傻不愣登的!”
“嚒~听姐妹们传言,他可是赢了朱儿和碧儿,被凡人们慢慢磨蚀了心智,再落网的哟❤”
“这就叫二郎妙计安天下,赔了脑子又折兵!”
“那么,那些骚得他不要不要的凡人女郎呢?怎么两位丫鬟身边瞧不见?”
除了林娘子还留在锦华楼,替金华公主料理俗务,李淑婉借修炼的名头业已提前入城,在一处修炼静室中学习黄泉交给她的修真秘术,而身体有异的粉藤则在医师们的帮助下,检查困扰她数年的不治之症,反正黄泉宫中亦有诸多凡人隶臣奔走做活,她们虽贵为上宾,倒也并不显眼出挑,故而不为普通妖众所知。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赫赫南仲,薄伐西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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