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相遇(2/2)
“做不到吗?还是说现在不行…”
“你的提议不可行。”
“…”
“我可以回收岭中的根系,但那之后,你还是会杀我。”
“我会遵守约定,只要你撤去花园。”
男人端正地举起右手,立起手掌。
深红的眼直直地盯着他,其中的压迫力近乎逼得他转过头去。
“言语的束缚,你可以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而我,只能等待。”
过了一会儿,她垂下长长的睫毛,像是厌倦了,连同视线也一同垂下。
“言语,不可相信;他人,更是不可信赖。时间会杀死一切脆弱的东西,诺言,也许你现在还记得,但等到之后,又会如何…”
“喂,魔女。”
她没有回应。
男人皱起眉头,寻找着记忆中的知识。
“曾经我听南方的学者说过,魔族只有对死的恐惧,和生命受到威胁而产生的愤怒,只有这两种情感,是有着类人外貌的怪物。”
“…”
他忍受着浑身上下逐渐苏醒的痛楚,咬牙说:
“生命对你很重要吧,当然生命对我也很重要…我是说…按道理来讲,生命对魔族而言不是应该比复仇、尊严、或者别的什么的更重要么,你身为纯血魔族不是更该如此?”
“你想说什么?”
她终于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他。
“答应我的话也许之后会死,但你现在就放弃的话我不就只能杀掉你了么?为什么不试试呢?”
“因为没有区别。”
“什么?”
“你想杀掉我对吧。”
男人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不考虑讨伐你的报酬,单就死在你手里的人类,我也…”
“那在我履行了约定之后呢?对你而言,依旧是杀掉我比守诺更有利。也许你可以忍耐,但之后呢?你那些同样仇视着我的同胞会逼迫你,不和他们同调,就会遭受孤立,那些在荒野里游荡着的魔兽垂涎我的肉体,我的血管,我的心脏…窥伺我力量的同族更不必说…”
说到这里她开始沉默,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没有生的希望。”
看着破碎的下身和暴露在外的腹部,她摇摇头:
“我的生命只剩下这一点了,风一吹就会熄灭。哪怕吃掉你,也延续不了多久。”
“…”
“不要再给我希望。希望,它总是伤害,我再也不想抱有任何幻想。”
“我可以保护你。”
回复他的只有否定。
“别再说笑话了,你这个样子,让我连复仇的快慰都得不到了…”
她将身体靠在身后的龙尸上,闭上了眼睛。
“最后的最后,杀掉我的竟是一个孩子。”
“我已经成年很久了…”
她没有回话,再次低下头去,完全没有了继续交流下去的欲望。
男人不知道这只魔族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觉得,她和其他魔族有所不同,这份面对死亡的从容,令他为之动容。
“魔女,你有名字吗?”
她一言不发,如果不是胸膛间微微的起伏,男人真要以为她就这么死掉了。
“我啊,叫霍普雷,是在塞利耶长大的战士。”
“…”
“塞利耶是一个靠狩猎和采集为生的要塞,从我当上猎人起,我就知道,自己这一生大概会是什么样子,战斗,然后死去,没什么新意。”
“…”
“世界也一样,战争,然后建设,魔族把什么地盘占了,人类再夺回来,反反复复,永无止境。”
“不断地重复,变着样地重复。同样的悲剧接连地重演,很多次我很愤怒,也只是不断地愤怒。我,没办法改变。”
他看向眼前的女人。
“我一直想做点不同的事。”
“荆棘大魔…我们这么称呼你,北境一直受到你力量的辐射,变得险恶,恐怖,我承认,我们一直很怕你,一直想彻底解决掉魔境的威胁…”
她娇弱又伤痕磊磊的身躯倒映在他的瞳孔里,这景象远比一头畸形的怪物来得更难面对。
霍普雷沮丧地移开眼睛:“在真正见到你之前我们一直以为花园的主人是那只不详的龙,一个加害者,谁又能想到我们一直畏惧的大魔竟是一个…一个懦夫…”
魔女像是提起了一点兴趣:“你认为我可以被说服,便想和我妥协?”
“是,和其他魔族不同,你能耐下心来和我说话。”
他从未见过这么理智的魔族。
“…”
“我并非有着停止战争那么宏伟的理想,我只是,不想就在此白白死去,而想出了一条谁都能活下去的方法。”
“我不想死在不属于我的战场。”
霍普雷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跪到她面前,将手递出去。
“试试吧,我们一起活下去。”
她静静地看着他。
“…”
“相信我,我会保护你。”
他认真地与之对视。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盯得如此用力,但他就是想仔细地看着她,看到她那空洞瞳孔下隐藏的真心。
想去理解,想去感受,想去验证。
(魔族,真的是无血无心的怪物吗?)
他想怀疑,他想尝试。
他的天真早已在长年累月的战斗中消磨殆尽,却没料到在如今这般山穷水尽的绝境中,仍能悄然发芽。
……
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的沉默,久到霍普雷忘记了自己浑身的伤痛和肉体的疲劳,久到他的眼里只聚焦出她脏污、美丽、可怖的身影,久到那深红的瞳孔直直地与它连接,再也放不下其他一切。
“赛贝。”
突如其来的亮音打破了这段沉默,霍普雷好久才反应过来,是面前的魔女在说话。
……
“我的名字,赛贝。”
她又重复了一遍。
“赛贝,你…”
“霍普雷。”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刚刚说的那些…我听不出和你的结论有什么关系。”
数不清的藤蔓缓缓向两侧分开,月光洒落,开辟黑暗。
霍普雷呆呆地看着这梦幻的场景。
她将手覆了上去。
光打两人的身上,刺眼得让他眯起眼睛,但他还是呆呆地握着,感受着心中的悸动。
“我依旧无法相信,无论是你,还是所谓的希望。”
比他想象中更冰冷,也更柔软。
“但我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