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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半吊子噩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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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时光倒流,泼洒在盾牌和雪地上的鲜血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随着无形之手将其脖颈噼里啪啦地扭正,黑鹭挥舞翅膀接下了收回的血液,扑腾起身子,而后转头,毫发无损地立了起来。

梦魇兽·帕忒珥——

直到这只庞然大物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才真正看清它的面貌。

稀疏到显得破烂、远比身体要宽的翅膀,长而粗壮的惨白的爪足,浓烈到令人厌恶的臭味、以及硫磺…火焰的味道。

但最引人瞩目的,是那遍及全身的…眼。

除了左喙上镶嵌着的橙黄巨眼,其身上的黑暗又如混沌般蠕动爬行,闪烁明灭的微光从下腹,胸,脖颈,翅膀,一直移动到羽尖,那些东西正是一只只狭长的竖眼,张开后闭上,亮起后又覆灭,像是在它身上不断爬行,密集而诡异的竖瞳在它的周身不断开眨着,不像鸟瞳,反而像是人眼。

周遭扭曲的空气配合上这充满邪气的身躯……

“真是怪物,减弱存在感的魔法就是这些眼睛维持着的吧,这么多能力…我怎么打?”

面对人类自言自语喋喋不休的抱怨,巨鸟展开翅膀,发出一声尖锐的轰鸣——

——!!!!!!!!!!!!!!!!!!

雪硕硕地落下,湖面的薄冰发出咔咔的开裂声,平原和山壁反射着波,连带着空气的震动奏起颅内的回响。

……

头颅嗡鸣,霍普雷强忍晕眩,向前迈步。

“算了,谁让我只是孱弱的人类呢。”

他一边一瘸一拐地朝着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黑鸟移动,一边无可奈何地从盾牌里拔出擦着火星的红色宽刃剑。

待到他走到巨鸟面前,生疏的腿脚也恢复如初。

猎人摆开架势,对着梦魇举起了武器。

“来吧,不情不愿的第二回合。”

——————

……

霍普雷有些局促地站在赛贝面前。

她的坐姿同离开前一样,见他来了便把手放在书上,转头看他。他丝毫不怀疑这个女人为了查书用这个姿势坐了一个下午。

“然后呢?”

精致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情景很像是责问,霍普雷知道她当然不会,但他就是心虚。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

“就像我刚刚说的,它的脖子像麻花一样自己扭回来了。”

“就这些?”

“还有更恐怖的,在我好不容易把它的血放干,等到它力竭倒地的时候,过一阵…它…它就又变回来了,嘭地一声,身上着火,然后那些洒在地上的血液就飘起来,飞向它的身体,像时间反转…就像…”

最后,想到一个非常贴切的形容:“就像凤凰。”

浴火重生。

“你是说,它并非是不会受伤,而是在完全死亡后恢复原状?”

“没错,复活,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她想了一会儿…是那种视线发直,一动不动地想,这场面有些惊悚,但霍普雷已经习惯了,当她一个人呆久了,就会变成‘植物’,那种大脑空空扎根土地的状态,重新变成人需要好久,这也是他仍然有些怕她的原因。

“你在向我寻求帮助?还是建议?”

“我不能都要吗?”

“我的建议是和它继续下去。”

“继续下去?”

他确实不理解。

“继续伤害它,直到它的极限。”

她转过头,顺着夕阳看向另一侧的巨石遗迹。

“死亡,复生,受伤,力竭,死亡,轮回往复,如果看不到圆环的尽头,那就把它停在一个你认为合适的状态。”

那黑鸟就矗立在那里,燃着火,扭曲的空气像烟一样袅袅升起,它保持站姿面对这里,既不远离,也不靠近。

“然后带它来见我。”

霍普雷明悟了。

和它死斗时他就发现了,这死鸟虽然打得拼命,却更像是在顾忌什么,越是靠近这山它的动作就越有倾向性,直到他试探地退到灵峰脚下,它犹豫地退开,霍普雷才确信它能察觉到赛贝的魔力。

它在恐惧赛贝。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转头就找赛贝求援,黑鹭果然不敢追击,就是这山有点高,中间还有大片未化的积雪,他爬上来的时候累得很。

那死鸟倒是拍拍翅膀就飞到对面了。

霍普雷盯着黑鹭看了一会儿,觉得那癫狂又不失理智的巨兽很是棘手:“你是说你能帮我?但是它不肯靠近这里,我又不能拽着它脖子往这里爬。”

那死鸟的恢复能力骇人听闻,他从未见过恢复后连一丝伤疤都留不下的对手,那是连全盛时期的荆棘大魔也无法企及的完美恢复,离谱到像是把致死伤活生生地抹除了。

“至于你说的——合适的状态,是指把它打个半死不活?你知不知道那死鸟受伤后有多吓人,简直就像北欧的狂战士,越残越疯,反倒是完好的时候力气会小很多。”

(把它打死它就会恢复,不把它打死那死的就是我。)

赛贝的红瞳依旧没有什么波动:

“所以我会给你帮助。”

然后她捏住下巴,思考了一会儿,这个小小的动作让她有了些人情味。

没有任何言语,泥土传来响动,荆棘破土而出。

赛贝把书夹进臂弯,从花中抽出两样东西,放到他手里。

“给你。”

单手接过一个,然后换手,接过另一个。

“这是什么?”

“绿色的是魔力凝缩药剂,和上回一样,食用后体液带毒,可以封住对手的魔力。”

“抹在剑刃上行吗?我怀疑那只鸟不会吃我,它只想把我撕烂。我还是期待一下另个吧?”他摇了摇手里的骨质匕首,刃宽且长,刃身上纹着数个平行的绿色花纹,十分秀气。

“化形之刃,被刺者会被束缚为人形。”

“啥?”

霍普雷想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忍住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有什么用’。

她想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赛贝眼里有些疑惑,像是没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问,思考许久,她说:

“它可以让你跨越物种的高墙。”

霍普雷的脑海中浮现出兽人村落里的猫猫。

(用这个刺它们,然后…)

一只摇着肉球的猫耳娘,发出喵喵喵的叫声……

‘哥哥,来玩吧。’

……

“屁!”他怒吼:“你认为我是对阿猫阿狗感兴趣的人吗?”

“猫狗?”她有些奇怪:“一般的动物被刺中多半会死,它只能作用于那些生命力强的魔兽。”

“…”

沉默。

(好像是哦)

这是把匕首,魔法匕首,但它再魔法也是把匕首,被刺中,就会死。只有魔族皮糙肉厚,能坚持到魔导具的发动。

(她想让我用这个刺那只鸟。)

“…”

沉默在蔓延,你看我,我看你,两人面面相觑。

霍普雷无话可说,心中满是懊悔,想回到一分钟前狂扇自己嘴巴子,尴尬到话都蹦不出来一句。

(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什么啊啊啊!)

赛贝可是操纵邪恶魔力的魔法师,她拿出来的可不是蓝胖子里的童话玩具,而是需要刺入血肉、用魔法发动的,货真价实的封印具。

“如果你对小动物有兴趣…”她想了一会儿,把手伸向花蕊……

“不要,抱歉,是我的问题。”

霍普连忙制止了她的行动。

(连那种东西都有吗!)

她的仓库里还藏着什么他都不敢想。

“不想要吗?”

她问得随意,像是并不关心回答。

“完全不需要。”

双手打叉。

……

“谢谢你,赛贝。”

她冷淡地翻找手里的书页,没有理会这种话,赛贝在没兴致的时候只会对他报以最低限度的回应,他早就知道的。

“还有事吗?”

“嗯,虽然还有很多想问的,但是最致命的是…现在天色不早了,月亮在黄昏时就会升起…”

霍普雷有些犹豫,但紧迫的时间让他别无选择:“万一它在黄昏的时候就取回力量,我可能会输。”

北境的猎人猎过数不清的魔兽,最小的也不会矮过房屋,大一些的比风车还要大,更大一些的像是山岳,每一次落脚都撼天震地…他没见过山岳般的巨兽,但那只魔兽肯定称得上巨大,绝非一人之力所能抗衡。

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她头也不抬地看着书:

“打不过就回来,它杀不掉你。”

“哈?”

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太过出人意料,霍普雷有些不确定地看了看面前这个语出惊人的魔法师。

“那只鸟晚上不是会变得非常…”

他用双手扩了一个大大的圆……

“它不会出手的,如果它能,为什么要躲在天上?”

“躲?”

“遮挡月亮的行径给它带去了大量的魔力,它由此得以长久地飘在天上。它理应无可匹敌,可它偏偏遮住了脸。”

“你是说它没有那么强?可它确实…很大,而且离我们很远,它会不会只是为了悄无声息地杀死我们所有人,在梦里把我们吃掉?”

“它是梦魇,夜是它的领地,没必要拐弯抹角。”

“所以说为什么?”

“我在找,这需要时间。”

霍普雷看到她手中翻飞的书页,字很多,图很乱,看上去像是图鉴。

(所以战斗到晚上是安全的?)

霍普雷有些疑惑,他其实不太理解。不过既然赛贝这么认为,他选择相信。

“那如果,今晚又有人在梦里死掉,或者说我不小心睡着了。”

“安心睡吧,我会看着你。”她依旧没有抬头。“至于兽人…他们越是恐慌,在解决事件后,你的威望就越大,这对你想做的事有帮助。”

“赛贝…”

失落、愤怒、感激、庆幸,所有的情感在胸腔中翻涌后化作一声无奈。

“我知道,我没办法保护所有人。”

他转身,无言地走向崖边,望向远处那不详的黑鸟。

赛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音色像是抬起了头。

“你要为了它们,争分夺秒?”

他只是摇了摇头。

“不,不会。”

霍普雷跳下悬崖,朝着战场的方向。

“我是猎人,也是猎物,时刻谦卑。”

……

——————

火焰、硫磺、钢……

光与影在旷野中浮动,巨鸟嘶鸣,狂乱地对大地释放破坏。

(为什么…)

————拍。

轰!!!

躲开裹挟着巨风的翅膀,霍普雷举起盾,将扬起的碎石也一齐挡下。

无形的火焰吞噬周遭的土地,雪化成水,浸入土地,又在冬日的寒风中凝固成冰。踩在凹凸的冻土上,战士步履维艰,只能被动防守。

(为什么!)

————扑。

鱼跃一般的曲线,黑鹭借着刚刚那一下拍击短暂地跃起,絮乱的气流像是一层无形的屏障压制住他,他举举起盾牌,在黑鹭扑落到他身前的时候对着对侧的方向一滚……

这一滚带动全身的肌肉一齐哀鸣,大大小小的伤口诉说着自己的痛楚,无情的血水又一次填满铠甲和肉的缝隙,浸湿衣物。

(计划…成功了,我把它引来了…可是…)

没有时间忍耐疼痛,他撑起身子,将痛楚带出巨兽与地面间最后的狭缝。

而后巨物是倒地的嗡鸣,他回过头,看到黑鹭又撑起身子,把无感情的竖瞳望过来。

(可是…)

近身相搏,通过自己血液中的药剂模糊对方的感知,再将之一步步引入赛贝的结界,趁机捕获它——本该如此的。

(可是她在哪里?)

————抓。

黑鹭举起另一只如同杨树般修长而笔直的利爪,向后横扫。

呲……

像是指甲划过玻璃般晦涩的声音从盾牌上传来,霍普雷被带着向一旁乱石堆的方向踉跄着倒去,在最后关头刹出右脚稳住身形。

(她背叛我了吗?)

‘魔女’

脑海里闪过这个词。

————啄。

那只庞然大物也用双脚支撑住自己,将修长的脖颈向后缩去,再蓦地一弹。

叮……

金铁交加之声从盾牌上响起,而猎人那较巨兽而言瘦小无比的身躯也被打飞至数米远,在挽回重心之前就闷声撞上了岩壁。

“呜!”

……

(为什么不使用你那无与伦比的魔法,我…我明明都已经…做到了。)

呜咽被疼痛堵了回去,霍普雷艰难地把身体从岩石里拔出来。

看着眼前这个有着和体型不相称速度的巨鸟,他喉头涌动,咽下带着胃液的内容物,继续握紧手中的盾牌。

“为什么…”

……

“为什么…”

摇摇晃晃…摇摇晃晃……

上山的路无比曲折漫长。

热量不断从伤口处跑走,冬夜的寒风不断灌入耳中。

“为什么…”

夜幕降临,黑鹭张开羽翼,向上攀升,吞噬星空。而他…他要回去,支撑他到最后的…正是心中的疑问。

……

“爬上去…”

(因为赛贝在上面,她…她在等着我。)

哒…哒……

昏暗山道的尽头,一定会有答案。

哒…咕噜……

清脆的响声,沉闷的打声……

他看到一个黑影站在山道的尽头。

那不是赛贝。

一颗头顺着山道滚了下来。

视线的余光捕捉到那暗红的长发,如火,如血……

这是赛贝…这才是……

空洞的眼睛失去了焦点,人偶般的女人人偶般地零落……

她死了。

山道尽头,站着握着刀的黑影。

一头狼人。

本该去讨伐魔物的兽族…本该是受害者们的兽族……

(它们,它…怎么会在这里?)

疑问多如河沙,但胸中的愤怒早已冲破堤坝。

(在我们和魔物战斗的时候,在我和噩梦的元凶搏命的时候…)

“拉!格!!!!!”

不知从哪里涌上来的力气,霍普雷嚎叫着奔向尽头。

“你!你!!”

(你把赛贝,杀了!)

刀剑相加,只是一闪,对方就没了身影。

“别摆出一副受害者的表情了。”

拉格向后跳了一步,重重地踩住无头的尸体,踩在她的手上。它的声音沙哑,毫无波澜:

“你都知道吧。”

本该追上去、和它拼命的霍普雷,却在此刻呆住了。

火…光,一束束火把亮了起来,在山道上,树林里,灌木后,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熊,狐狸,狼,猫……还有,迪娜……

“你们…”

迪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拉格的身前,用枪尖挑开尸体。

赛贝赤裸的尸体就这样翻了过来,胸腹被利器剖开,像是开裂的蜜瓜,乳房和手臂扭在身后,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暴露在它们眼前。

空气陷入更加凝重的沉默,不仅是兽人,连霍普雷也没了声响。

拉格没有低头,像是早就看过了:“我们的鼻子没坏,这是给你看的。”

白皙皮肤的内侧,是一根根灰紫的、镶嵌于皮肤内侧的肉瘤,一根黑得通透的脊柱蜿蜒而上,垂下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干瘪触手。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人类的躯体。

拉格将赛贝生前一直穿戴的蓝金斗篷从她的尸体下拽出,丢到一旁。

“丫头,这个。”

霎时间,一种令人厌恶的气味便填满了每一处空间,浓郁到霍普雷都感觉到了。

那是魔族。

“你骗了我们。”

迪娜转过头,失望、愤怒、仇恨和歇斯底里混合成近乎绝望的平静,她提起枪,缓缓走向霍普雷。

“不…不”

望着本该是朋友的它们,一股深深的悲哀攥住了他的心神。

(这本该是充满希望的故事,本来是充满智慧与勇气的旅程。)

“我和赛贝,是为了帮助你们。”

踌躇前进的步伐被她的怒气所击溃。

命运它不要不要循序渐进的故事

“让拉瑞奥陷入噩梦的是那只黑鸟,刨开他肚子的,还有你们其他族人的…”

啪!!

枪杆拍在脸上,声音和视线彻底失去了准星,混乱后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不要自我感动的说词

狼狈地趴在地上,脑袋晕晕的,嘴里说着自己也不知道的话。

“为了杀掉它,我们……”

啪!!

下巴和喉咙被击中了,丧失感官的呕吐感带着整个人向上飞去。

不要异种族的友伴。

愤怒代替悲伤主宰脑壳,他爬起来,忍着膝盖上传来的剧痛,扑倒那无知的混账。

“给我…适可而止!”

他攥紧拳头,将所有的愤恨、不满、冤屈,灌注于掌心里小小的一点,再狠狠挥打在迪娜凶恶的脸上。

嘭!

“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为了…”

一拳,另一……

嘭!!

迪娜狠狠地撞向他的脸。

不要无理取闹的反抗

“呜!”

撞到后仰的脖颈被一只巨掌攥住,扔向远处。

(为什么…)

踢打,翻滚,直到又一次剧痛将胃液和积攒在旧伤里的血痂通通打落,他才得以滚落,从兽群中,从他人傲慢的愤怒里。

不要自以为是的高洁

(为什么!)

他抬起头,那群兽人站在山道之上,高举火把,气愤又冷漠。一头兽人想扶起迪娜,但被她挥开了,她摇晃着站了起来。

命运只钟情于伤害

充血的大脑无力地垂下,赛贝的头就在他眼前。

苍白的脸颊对着他,唇微张着,渗着血,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便被割了喉咙,像是还有未说完的话。

可她死了。

……

只留遗憾

“赛…贝…”

攥紧的拳头松了开来,而心中蕴藏的一切,也随软弱的手指一同,逸散到空气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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