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3)乞丐(1/2)
京城郊外的路口,秦丽华满心焦虑远远地张望着,门前那条路一直绵延到天际,如果吴克善归来,必定会出现在这条路上,可秦丽华已经守候了两日,任凭她再怎么望眼欲穿,并不见丈夫熟悉的身影,此时又寒风猎猎,她冻的脸色发白,却仍然不肯离去,正痴痴张望中,忽然背后有人给她披了一件宽大的厚斗篷,秦丽华回头一看,原来是蒋英,只听她道:“春寒未消,姐姐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夫君说不定很快就会回来,你若冻坏了身子,叫他怎能心安?”
秦丽华含泪道:“今天已是二十五,论理他二十三就该回来,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蒋英连忙道:“这时候最忌讳胡思乱想,不但无济于事还会损伤身子,路上遇到的情况多的是,我们也无法推测,或许是遇到大雨,或许是偶感风寒,延误几日也是正常的,姐姐不要多心,只管放下心来安心等。”
秦丽华道:“你不用管我,自己回去吧,我总要在这里才能安心。”
蒋英摇头道:“你就算不顾及自己,也要想着孩子,望儿整天缠着我要妈妈,你饭也不吃,只在这里站着算什么事?”
秦丽华长叹一声,只得道:“好吧,我回去便是,辛苦你了,那孩子一点也不让人省心。不过王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只能麻烦你替我照顾他。”
蒋英诧异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秦丽华含泪道:“昨晚我做了一个不好的梦,梦见王爷遭遇不测,一直到现在还心惊肉颤的,若是他真出了什么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只是担心望儿还小,一切都只能拜托你。”说毕对蒋英长鞠一躬。
一番话说的蒋英也伤心起来,于是含泪道:“你又说胡话,王爷武功高强,怎可能有事?快别胡思乱想了。”两人便携手而行,谁知没走几步路,忽然路旁转出个乞丐来,但见此人一手拿破碗,一手拄拐杖,穿着一件破烂棉袄,手脚发黑,浑身流脓,恶臭扑鼻,令人避之不及。
蒋英捂着鼻子怒骂一声道:“那里来的花子,还不快离了这里。”拉着秦丽华疾步而行,那花子却亦步亦趋地跟着,嘴里不停地发出嗬嗬的声音,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走了许久,蒋英回头见那花子紧跟在身后,转过身骂道:“我们家没有饭给你吃,再跟着我可叫人了。”
秦丽华终是良善之人,拉着蒋英道:“如今夫君在外,我们何不赏这花子一点吃食为夫君积德?”
蒋英道:“这年头花子遍地都是,你赏的过来?他要是外头跟别的花子说了,那些人听到好处,门都给你挤烂,那时再后悔就迟了。”
秦丽华道:“那有你说的这么可怕?我看他那么可怜,就想起王爷一个人在外面无依无靠,心里不是滋味。”一边说一边红了眼圈。
蒋英知她痴病又犯了,劝也无用,只得道:“随你怎么办吧,我可先说好,不许他进门来,送一碗米饭就走,否则我是决计是不答应的。”
秦丽华喜道:“是,一切都听你的。”于是走过去对那乞丐道:“老人家,我们家正好有一些剩菜剩饭,你跟我回去吃一点好不好?”谁知那乞丐见了她,神情激动,只是嚎哭,嘴里嗬嗬说个不停,一句也听不清,这还不算,似乎还要张开臂膀搂着她,秦丽华连忙后退几步,捂着鼻子道:“老人家,我好心给你饭吃,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乞丐见她那躲闪的动作,立刻僵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身,方才还激动的眼色突然多了一层灰暗,整个人就像一盆滚烫的热水立刻化作了冰。
蒋英捂着鼻子走过来道:“原来还是个又聋又哑的疯子,你搭理他做什么?”
秦丽华依旧和善道:“老人家,你能听懂我的话吗?如果想吃饭,就点点头,不想吃饭,就摇摇头。”
那乞丐似有所悟,木然地点点头。
秦丽华向蒋英嗔怪道:“他这不很正常吗?那里会是疯子?”说毕又对乞丐道:“老人家,那你跟我回去吧,这大冷天的吃点热热的东西,好暖暖身子。”
很快到了家,蒋英唯恐乞丐接近房子,用喂鸡的木瓢舀了一些剩菜剩饭丢给那乞丐道:“赶紧吃了走。”彼时七八岁的秦望看见母亲回来,高兴的迎了出来。
又指着那老丐道:“这个脏兮兮的家伙是谁?来我家做什么?”
蒋英拉着他道:“你离他远点,当心熏着了。”
秦望见蒋姨娘这么嫌弃,也就跟着嫌弃起来,唱着:“花子花子,不用动手,狗来狗撵,猪来猪嫌。”一边唱一边随手拿起一枚石子,朝那老丐砸去,那老丐正狼吞虎咽地吃饭,一个不留神,竟被那石子砸中了额头,一时血流如注,米饭都染红了。
慌的秦丽华连忙拉住秦望道:“作孽哦,你打他做什么,你看把人打的。”秦望嬉笑道:“只要村里进了花子,他们都这样打。”
秦丽华念佛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他都那么可怜了还去欺负。”一边说一边去寻纱布,要替那老丐包扎,蒋英拦住道:“你快住手吧,也不嫌脏,小心别染上什么怪病。”
秦丽华道:“人命要紧,若不包扎,他只怕会活不长,那就作孽了。”
正说着,外面响起一阵马蹄声,秦丽华心中大喜,一听这声音便知是吴克善回来了,连忙扔下手中的纱布,迎了出去。
果然见吴克善骑着高头大马,他激动的满脸通红,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将迎来的秦丽华拦腰抱起来,打着圈儿旋转,哈哈笑道:“娘子,我终于回来了!”
秦丽华慌忙道:“大白天的,这是怎么说的,快放我下来。”
吴克善又转了几圈,这才放下来道:“又瘦了许多,抱起来都没啥感觉。”
秦丽华红着脸道:“老没正经的,快去屋里歇着吧。”
这时秦望也冲了过来,抱着吴克善的腿道:“爹爹回来拉!”
吴克善连忙从怀里拿出一个酥饼,递给秦望道:“趁热吃罢,这孩子,才几日不见,个子高了不少,这几日有没有听你娘和姨娘的话?”
蒋英也迎了出来,笑道:“他但凡能多听几句话,我就要烧高香谢佛了。”
吴克善一把搂过蒋英笑道:“辛苦了,我在外边又不能帮忙,反而让你俩牵肠挂肚的。”
正说着,吴克善背后一个女子走过来道:“这是望儿吗,都长这么大了。”
秦丽华和蒋英见了此女,登时愣在原地。
吴克善笑道:“你看我越老越不中用了,我都忘了说,我在路上巧遇蔡瑶和罗芸,她们过来想看看你们过的怎么样。”
四个女子今日相见,大家久别重逢,许多话要说,千头万绪的只是说不出来,最后搂在一起大哭起来,还是吴克善劝了许久才略略止住。
秦丽华便道:“你们究竟去了那里,竟一点消息都没有,害我一直担心着。”
罗芸含泪道:“不说也罢,你们如今过得可好?”
蒋英含泪笑道:“都站在风地里做什么,快进屋去,我烧滚滚的热酒热菜来给你们吃,赶了许多路,你们想必都饿了吧。”蔡瑶笑道:“没想到你这个养尊处优的蒋夫人也居然会做饭菜。”
蒋英道:“还提那些旧事做什么?如今虽然苦了一些,总算是自给自足,不像以前寄人篱下,处处要仰人鼻息。”
吴克善便让诸女先进了房间,他把马匹牵去马棚里拴上,喂草。
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有个脏兮兮老丐,连忙去柴房里寻了一根大木棍子,挥舞着冲出去道:“给我滚远点!”
那老丐却一点也不怕他,只是坦然望着他,眼睛里流出的泪水和鲜血混在一起,竟像是流着血泪。
吴克善的气势竟被一夺,只得放下棍子柔声道:“老人家,听我一句劝,去别家吧。”老丐隔着篱笆往屋里张望了一眼,似有无限留恋之意,只见窗子里灯火通明,四个女人兴高采烈地围着桌子说着话儿,恍惚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的那些夫人们也经常这样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家长里短,他往往只是看着她们说,不时插上一嘴,很多时候他自己会成为夫人们围攻的对象,而今,他不过一个老丐而已。
那里还能回到从前。
原来这老丐不是别人,正是赵羽,他死以后得到一个老道点化,不至于堕落成魔,但他一直心结难除,随时都有重新入魔的征兆,那老道为了解开他的心结,先让他的生魂回来见见妻妾们,以完结这笔烂帐,然而生魂停留时间过短,只有一炷香的时间,终不能解决什么问题,那老道便想了个法子,特意让他的生魂寄托在一个将死的哑巴老丐身上。
这样赵羽既能呆的久一些,也不会影响到正常人的生活轨迹。
来之前老道特意提醒过他,毕竟他已经死了,按道理是不允许再和世人有任何接触,否则将会触犯天条,落得形神俱灭的下场。
不过方才赵羽还是忍不住要和秦丽华相认,直到秦丽华做出躲闪的动作,他才清醒过来,自己烂疮满身,脓流遍体,如何能与人相认?
因此只能眼睁睁看着罗芸、蔡瑶、秦丽华、蒋英、吴克善、秦望这六个人团聚,自己却是局外人,眼前一切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原本他还指望着被秦望砸伤额头后,她能给自己包扎,然而她一听到吴克善回来的消息,喜的根本忘了这件事,看来她是真心实意地爱着这个人。
自己的出现更显得多余且愚蠢。
赵羽忍不住大哭着,对额头上的伤口不管不顾,步履蹒跚地离开了喜气洋洋的一家子。落魄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天边。
当晚蒋英杀了一头羊,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招待众人。吴克善一边喝酒一边给秦丽华讲遇到蔡、罗二女的经过。
因为顾忌到二女的脸面,他便将二女做妓女生涯就略去,只说她二人被白莲教控制,轻描淡写地把救人经过说了一遍。
蔡瑶、罗芸便知他害怕秦丽华担心,故意将事情经过说的平淡无奇。
实际上那天晚上惊险之极,她们一行人在睡梦中全被水匪控制,可以说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吴克善更是手脚都被绑了石头,两个喽啰抬着他要往河里扔,结果因为一个喽啰过于用力,脚底打滑,一下子摔倒在地,再加上那绳子捆的并不牢固,竟让吴克善一下挣脱开来,顺手就夺了那喽啰的刀,砍去脚上的绳索,爬了起来,疯了一样砍杀周围的水匪。
众匪被杀了个猝不及防,慌忙逃散开来,吴克善便救下罗芸和蒋英,刚拉过船来准备逃走,那些水匪又重新聚集起来,黑夜的泥地走动不便,随时可能陷入沼泽地,因此在远处纷纷放箭,吴克善为了保护她们两个,用高大的身子挡住二女,好在夜色较黑,众匪看不清目标,不过胡乱抛射,他背上只中了三箭,忍痛砍下缰绳,一路小跑推着船往河中心划去,终于逃过一劫。
二女替他拔出箭头后,他又惦记着家里面,只休养了两日,因此不顾伤势赶了回来。
好在他皮糙肉厚,那水匪用的大多是轻箭头,入肉不深,若是那种破甲重箭,此时只怕早已死翘翘。
经此一役后,吴克善身体大不如前,不敢再行走江湖,因此辞去镖师的差事,用积攒的家底去蓟州乡下购置了一间小屋和三十来亩田地,专心务农。
蔡瑶、罗芸无处可依,也留了下来,她两个是做过妓女的人,吴克善却丝毫不嫌弃,又有三番四次的救命之恩,于是嫁给他做了三房四房,四个女子又分别给他生了两儿一女,日子虽然过的紧巴巴的,却无从前那般颠沛流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赵欣、碧如、何香婉、姚珊等人处心积虑想要除掉杨正坤,只苦于他防范周密,没有空子可钻,结果还没来得及动手,所住的客栈却被清兵层层包围起来,拼死抵抗一阵,终究力竭被擒。
当日拿到府衙,坐堂官便定了涉嫌谋逆的罪名,关在死牢之中待审。
那地方暗无天日,恶臭难当,跳蚤丛生,硕鼠乱窜,吃喝都是霉烂米面,四个娇花一般的人物,那里吃过这般苦楚,还没怎么行刑逼供,四人纷纷病倒,连口干净水也喝不到,困苦难当。
熬到将死之际,忽然牢门打开,有许多女牢头进来,举着火把将黑牢照的透亮。
四女纷纷眯着眼睛,躲避刺眼的光芒,待适应了光线以后,才看见一个穿着五品官袍的中年男子捂着鼻子靠近了牢笼,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杨正坤。
只听他咆哮道:“你们瞎了狗眼,竟敢如此对待这几个姑娘。”
那女牢头纷纷跪在地上请罪道:“回大老爷的话,我们并不知大老爷认识这些姑娘,无礼之处还请大老爷谅解。”
杨正坤便道:“赶紧给她们换个干净一点的地方。”
那女牢头道:“她们现在很是虚弱,只怕没法走动。”
杨正坤怒道:“那你便去背,若她们少了半个毫毛,老爷我只跟你算账。”
那女牢头没办法,只得召集了几个仆妇来,一起将四女背到了条件好一点的隔壁牢房,这里铺着厚厚的稻草,窗户也明亮,比先前的条件要好上许多。
四女此时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只得任人摆布,杨正坤又去舀了清水来,先后给四女喂下,她们一个个都是唇干舌燥,大口大口喝着水,一边喝水一边哭,真可谓凄楚万状,杨正坤也跟着哭起来,当场跪下磕头道:“我来晚了,让弟妹们受苦了!”
赵欣见他如此,不免将往日嫌恶之心抛下,喘息道:“这个时候你能来就好。”
杨正坤大喜,起身拍着胸脯道:“只要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你们受苦。你们放心,我就是散尽家财,也要救你们出火海!”
说毕又请进一个大夫来,给四女先后诊脉,然后熬药,轮流着亲自一口一口喂下。
诸女遭此大难,见他如此殷勤服侍,都觉此人未必是想象中那么坏,求生的希望也强烈起来。
此后杨正坤每日都带来香喷喷的肉食米面和汤药,四女的身子也很快恢复起来。
又过了好几日,杨正坤又弄来一个髯须大汉,命他在诸女面前跪下。诸女便道:“此系何人?”
那髯须大汉道:“各位姑奶奶不认识小的,可小的却认识各位姑奶奶,小的乃是当年盘龙寨的小头目,名叫胡大福,江湖人送外号鬼头刀……”
刚说到这里,杨正坤踢了他一脚道:“别扯没用的,说正事。”
那胡大福道:“是……是,小的一定全都说,但求各位姑奶奶能饶了小的一命,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小……”
话音未落,又挨了一脚,他只得连忙道:“小的曾被大当家的派出去刺探消息,当时在城门口看到皇帝下的重金悬赏,说是要用五百两金子换赵羽的项上人头,另外还能封妻荫子,小的当时就被猪油蒙了心,心想赵羽就在咱们盘龙寨养病,这可是个大好机会,咱不能一辈子做土匪吧,到底要做个正经营生养老,这皇帝的悬赏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因此就动了歪心思,回了盘龙寨之后就处心积虑要办成此事。后来有一天晚上,各位姑奶奶好像起了什么争执,那赵羽的房间没人值守,只剩他一个人躺着,我趁此溜了进去,本想一刀结果了他,又怕他死前发出声音惊动众人,因此用被子将他活活闷死了,谁知我那天霉运当头,正准备砍了首级去邀功,有几个姑奶奶已经往房间里走来,我吓了一跳,来不及砍首级就逃了。”
四女听得泪流满目,赵欣含泪喝骂道:“原来害死他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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