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2/2)
同为男子,他并不比谁缺些什么。
若当初定亲的是一名公主,他也不须时时处处遭遇这些尴尬──可惜大荒那一代并无公主,有的仅是一根独苗太子。
他第一次见到荒帝时,刚来大荒不久。
那时他水土不服了一路,住在大长公主府没两天,立即就被叔父与大长公主带到宫中去见皇后和太子,作为以后进身的铺垫。
皇后似乎对他的样貌满意,笑眯眯地要他吃几块糕点,后来他也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叔父让他去后花园。
在花园里站了一刻,觉得胃里难受,于是他偷偷扒开树丛呕吐。
“喂!”他突然听到身后来了这么清亮的一声,而且腿弯里被踹了一脚。他有些惶急,但仍抽出手帕擦净了嘴角才转过身去。
踢他的是一个十一二岁,一脸聪明相的小孩。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知道这个孩子应该就是荒国太子。
太子瞪着黑亮亮的眼睛看了他半天,然后笑起来,嘴里劈里啪啦说了一通话。
凤辞华怔了怔,那一长串话里头,他好像只听懂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下子慌张起来,本来应该记得的几句大荒话也说不出口,他记得那时他应该是面无表情地呆呆盯着对方。
太子瞪了他半天,等不到回答,拧起眉头,往前大跨一步,踮起脚照着他的肩膀拍了一掌。
他被拍得很痛,但又不知道用大荒语该怎么说。太子又莫名其妙地瞪了他一眼,一转身,跑掉了。
回去后过了一两日,叔父对他说,皇后对他满意,要接他入宫中养育,改日既在宫中举行文定之礼。
他便又见到了太子。
文定之礼,是让皇后与叔父坐于殿上,行礼之人跪拜天地后,双手交叠,由礼官将同心红线绕结与二人手腕之上,再跪拜父母,至此礼成。
他跟太子并列站立着,行礼的流程一遍遍在脑中背过,但在等待的间隙仍是有些无聊。
太子也无聊地抓起他的手,握在一起,甩来甩去。这时候太子已经晓得跟他说什么,大部分不会有回应,所以也不怎么开口。
突然,他感到自己的手被提起来,他有些疑惑地侧头看过去,太子瞄准他的手背,响亮无比地“啵”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笑嘻嘻的望着他。
他听到从殿上的皇后到身周侍婢窃窃的笑声,脸腾然红起。
但没有任何人有责怪太子不遵守礼仪的表示,也许是因为他是太子,也或许是因为这就是荒国的礼仪。
后来,太子登基,他们正式成亲,他成为后宫之主。
叔父也许一直对他报了期望,所以会问他有没有本事通过床笫闺房的技巧将荒国的皇帝操纵在手心。
他想一想,摇头道:“恕侄儿无能。陛下与我仿佛君臣,不能与普通夫妻相比,叔父想要谋事,则须另寻途径。”
秦国公主简弄玉见队伍在西国边境突然停下,不由询问凤辞华理由。
凤辞华东望叠嶂起伏的故国山峦,回头与她目光一触。
“你不过是想要生出一个太子罢。”
简弄玉毫不掩饰地微笑:“是又如何,身为女子,这是唯一能让我坐上顶端的路途。”
凤辞华看着她:“你以为自己又能有什么筹码与王叔与王婶合作?”
简弄玉面色有些奇异:“筹码?他们指望着大秦的雄兵呢!”
凤辞华道:“秦军若挥师西上,不可不过的就是西凤的群山险关。”
“可是那时皇后的王叔多半已大开国门罢──里应外合,银都,西国与大秦连成一线,荒国不可不取,皇上只能被废。”
凤辞华道:“可是……若他们不须费尽心思,皇上便已经没了呢?你和你肚中的孩子还有什么用?”
简弄玉面上现出一些惊异。“什么?”
凤辞华又道:“秦国就算已按兵边境,也只能踩空一脚。因为皇上已经仙驾,而你与胎儿却失踪,皇上别无后嗣,若不出意外,长公主即将名正言顺地即位,而你……”
“不可能!”简弄玉终于发出一声惊呼,面孔都扭曲了。“皇上怎可能突然……”
凤辞华面无表情地看向她:“不信的话,自己向旁人打听吧,记得别让随行的军士发现你的身份。长公主若能登基,你往前走,王叔还会留你活口么?”
“若想活下来,甚至若想一偿你做太后的夙愿……现在你别无他法,只能乖乖听我的话。”
“你怀孕四,五月,胎儿最是要紧,不宜颠簸奔波,我会将你送去无人知晓的隐秘处藏身,你自己亦小心谨慎,若保不住孩子,你的一切都无丝毫希望。”
“我只是归省,并不是如你一般的私逃,也未被废褫皇后之衔,他日若要夺回正统,你须仰仗我一言。”
简弄玉默默听着,眼底流露出一些莫名情绪。
荒帝说是要偷跑去南离,一路同谢横波打打架,泡泡妞,走了大半月也没走完路途一半。
京城里皇上的死讯已快要压不住了──他弄了个很像他的替死鬼,跑了好些天才被人发现,姑母就算查得出死的不是他,又怎能晓得他去了哪里。
他做事,那些人向来是摸不着头脑的。皇上都扔了不做,天下有第二个人能像他这样潇洒?
不过老婆都跑了,又被刺客骚扰,毒药攻击,还要忍受那些老羊皮子成天“事关国祚,皇上须勤力壮阳”之类令他最火大的碎碎念,出了事却又要他担责任……怎么比得上遮着别人的阴凉尽情作威作福?
谢横波说:“你想得倒挺美。”
两人慢悠悠地打马而行,路牙子上背着猪草的小姑娘黑黑的脸上泛起红晕,却直勾勾地盯着这两个很帅的贵公子。
阳光透过树叶的阴翳跳落在二人的脸上,荒帝嚼着一根树枝,侧过头去冲她笑一笑。
谢横波又说:“都跟你这样,没出息透顶了。”
荒帝道:“你懂什么。我这叫釜底抽薪,看他们还烧什么。”
谢横波笑道:“口气倒大,不就是仗着我么。南离的军队可不是给你出气的。”
荒帝哼一声,道:“舍不得?我还不要呢。军队王座不过浮云,我若出手,手段你想都想不到。”
南离虽是行省,实则自治,西南繁华咸集于此,却又有好山水,荒帝少年时就在此地修行,故地重游,甚是亲切。
“说起来,那家‘奇情居’还开着否?我有些怀想,好久未去逛了。”踏入南离地界,荒帝想起往事,向谢横波问道。
“是说你人生首次开荤脱离处男之身那间?呵,难怪一直挂在心里。人家开不开又怎样?反正你也去不成。谁让你不听我嘱咐,吃了三颗章鱼丸,若不想死,就给我乖乖憋着。”谢横波威吓他。
大荒后宫中虽十二岁到十六岁的宠佞比比皆是,可怜还未长成就已被调教成淫娃荡妇,但身为荒淫国君主,自然要掌握操控于淫欲之上,不能反成为淫欲囚奴,又加之要善葆益寿的关系,是以皇位继承人未成年前倒是绝对不许沾腥。
而荒帝美好的第一次,就是发生在这里。
“……死就死!宁可马上风死,也好过马上憋死。你算算我到如今憋了几日……”荒帝一紧缰绳,马蹄得得儿而去,就算经年之别,也绝不会搞错跑去妓院男馆的路。
“喂!”谢横波无奈大喊一声,叹一口气,只好随之跟上。“等等我……”
谢横波追上荒帝,共赴繁华之地时,已经换了一副打扮,又将面容一易,宛然就是别人。因他是南离王爷,若在街上被人认出,诸多不好。
荒帝与谢横波往奇情居的招牌前一立,老鸨与龟公就忙不迭地来招呼他们。
胭脂香粉扑面,荒帝在围挤过来的花钗堆里站了一瞬,立即就皱了眉头。
他不由想当年实在年嫩,实在是眼拙,也实在是不挑,怎么就能对着这样普通姿色还有些乡土气的花魁们硬得起来?
谢横波见他不甘又有些挣扎表情,笑了一笑,扯他袖子,低声道:“算了罢,也不看宫里伺候你的都是些什么国色天香,吃了燕窝再来吞米粉,滋味怎样?走啦。”
荒帝哀叹了一声,确实倒了胃口,退出男欢馆,突然他又想起一事:“对了阿横,祈若言也该回来了罢,他住哪里?我们找他去!”
谢横波脸色黑了一黑:“你都把人家赶了,又去牵牵扯扯,什么意思?”
荒帝无辜道:“我还不是别无他策。想来想去,只有他还看得过眼。不然晚上又没人抱着睡觉,实在无聊。”他忽地又一笑,眼角透出玩味意思:“怎么,你看不过去了?难道对他有意思?”
“哈──”谢横波笑了一声,目中流出清光。
“就算有意思,也不可能是对你穿过扔的破鞋!走罢走罢,难得回来一趟,我带你去喝酒,好地方。”
当年五月,大荒向外宣告皇帝驾崩,身后未留遗诏,继承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同月,西国女王告恙离朝,由原王叔摄政。
同年六月,凤辞华前去靠近边境的南离省,试图说服南离王北上出兵“勤王”。
荒帝在南离住在梅园,原是谢横波做王子时的别府,园如其名,本是一处别致的所在。
这日谢横波来找他,进了园子,绕过亭台,再过石桥,绿竹正与红阑相映成趣。
再往深入,通向几间卷棚,桥下溪流潺潺而过,梅枝疏疏垂在槛外,流水漾出冷音。
这原本是谢横波清凉避夏的场所。
在此处还好,下了桥头,还有一处亭子,旁有石,镌刻“静退亭”三个字。
谢横波甫一过亭,就听见嘈嚷喧闹的声音,有男有女,乒乒乓乓觥筹相击,断断续续有乐声,时不时还夹杂几声尖利呼叫,再近两步,刺鼻又熏人的脂粉气混着浓浓的腥膻气扑面而来。
谢横波站在卷棚前,叹了一叹气,掀帘入棚。
“阿香,你把我的园子都毁成什么样了。”
地上七八名男女都是衣衫不整,袒胸露乳,更有的直接做出淫姿,而他们身边流淌着酒水,几条蟒蛇顺着酒迹缠绕上人身,被蛇网住的男女神态欢愉不已。
荒帝靠在枕上,托着下巴津津有味地欣赏这些蛇男蛇女的放荡之姿,手里还圈着一只半推半就的祈若言。
谢横波扫了一眼左右,道:“章鱼丸后效烈得很,你好歹收敛些天养养身子,我也不能总救你。”
荒帝不以为然地挑眉笑了笑,道:“阿横,你也来了。我正想找人试东西──这些人不大好用。不过我估计你大约不肯。”
谢横波道:“什么东西?”
荒帝道:“你们这地不是兴盛蛊术么?我新近学出一些心得,决心炼一种淫蛇蛊,所以从妓馆找了这些男女来试验,只可惜他们原本就淫荡万分,所以试不出效果来。”
谢横波脸黑了一黑,问道:“什么样的淫蛇蛊?”
荒帝低眉笑道:“这蛊……”他伸指从一旁皿中挑出一条红花蟒蛇,道:“是朕用朕的龙精喂养之,淫荡无比,就快要长成了。炼成之后,冲谁咬一口,这人就会中毒上瘾一般,见到朕就淫情顿起,得不到朕恩赐雨露就痛苦欲死一般……”
谢横波不由扶额,道:“你对这一途倒是术业有专攻……可怜你老婆找到南离来求我帮忙找皇帝,不想你就在这里日日笙歌夜曲,实在好公平。”
荒帝一愣,微微坐起。“他来了?”他眼光转了一转,又道:“你没泄露吧?”
谢横波道:“废话!我连见也没见他,推说出外巡游,叫他等在宫外别馆──八成是与长公主等闹翻了,他才想找本王联盟,谁知其目的?”
荒帝呆了片刻,道:“说不定他不敢信我死了,所以满世界找我。”
谢横波道:“你脑里打结啊?原本你若不死,长公主还需与他同谋弹劾你挟持幼主,如今秦妃在他们手中,你又突然暴毙,这前皇后当然无半分用处,自然甩了。原先他抛弃你,如今又不得不借你的名义四处谋取援助,实在讽刺之至。”
荒帝皱眉道:“是我老婆,别说这么难听。”
谢横波笑道:“果然老婆宁可关门自家打,别人可是一分也说不得的。可若他真的诚心寻你,你在这里做这些事,对得起人么?”
荒帝眼光在室内转了一圈,腆脸笑道:“怎么对不起了,我辛苦炼这种蛊,还不是为了他!而且我很听你的话,涓涓细流,不能浪费,这么些天我一心扑在养蛇上,其他事都不沾的──连若言都是只摸不上,不信你问他。”
凤辞华一到南离,便想拜访朝廷放在此处的三品大员南离省知军州事祈若言。
没想帖子递到衙门一连几天,结果全是“大人告病,告病,告病,不在司中”。
以往在宫里,凤辞华是皇后,祈若言是连品级也没有的男宠,两人有过几面之缘。几次都不得见,凤辞华不由想这人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怨诽。
回想那时情形,凤辞华想自己对这人应没有过打压,但也谈不上结交──如今局势一变,别人避而不见也说得通。
皇上把祈若言从军营弄回之事,他隐约有些不悦,毕竟是千人骑过的贱妓,怎能又纳入后宫?
稍劝了荒帝,自然无果,于是他遣了几名太医去瞧这人有否性病。
如此一项,似已足够令别人记仇。凤辞华微叹一声,既然搭不起这道桥梁,也就只能直接去面会南离王,再不能拖延。
想起往事,有些唏嘘。
他令太医检查那名军妓时,又怎会想起有朝一日自己会有求于他?
是荒帝的突发奇想……也许还加上一些大度和大方,叫那个祈若言重生了一次。
凤辞华每想到这一点,心中也似有一丝些微的,几乎令人不觉的,不甘。
既然连旧日的朝廷命官都拿着架子,南离王自然更不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