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逃避的心意（2/2）
＊
“原来是这样啊……”
我说明完毕后，葵同学以意外镇定的模样这般低语。
已然揭露的离婚真相。
父亲的思念与没有去见她的原因。
我明白这些并不是应该由我告知的事，但既然被父亲委托，就觉得必须确实传达给葵同学而道出了一切。
“我听你爸爸说话时，心里在想着这个人身为葵同学的父亲，今后必定会好好地支持葵同学。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和爸爸一起生活比较好。”
我认为这对于葵同学而言是最好的。
我已经明白葵同学的父亲不是坏人，没有反对的理由。
在找不到外婆也没有搜寻管道的现下，考量到我转学后的事，这毫无疑问是最佳选择。
如果有十个人听了，肯定会有十个人断定道这么做比较好吧。
“去向你爸爸回复说你要和他一起住吧。”
明明如此……为何我会口是心非？
“晃同学，谢谢你听了我爸爸说的话。”
与葵同学温和的笑容相反，我的胸口痛得像是纠在一块。
没错……只要能看到这个笑容，我的想法根本无所谓。
重要的是葵同学的未来，与其相较，我的胸口疼痛只是细微末节的小事。
就在我这般告诉自己，要将一切感情尽数咽下之时……
“不过呢，我不打算和爸爸一起住。”
“……唉？”
葵同学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话。
“为什么？”
我无法不回问葵同学。
都已经没有其他选项了，为什么……？
与我的焦虑相反，葵同学表露在脸上的一直是她的温和笑容。
“因为你爸爸有新的家庭吗？”
若要举出隐忧，大概就是这个。
“我也不是没有考虑到这点，我觉得如果和爸爸一起住，可能会给他的新家人添麻烦。不过……其实与此无关，我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一开始，是说你与爸爸重逢的时候吗？”
葵同学摇了摇头。
“是休业式那天。我早已决定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事，在你转学之前都要待在你身边。”
这一句话，让我感到自己的心灵被温柔地拥抱住。
直到刚少都还感受得到的痛楚逐渐平息，彷佛不存在过似的。
“可是，为什么？”
“因为那一天，你说你需要我。”
葵同学说的话，让那一天的记忆苏醒了。
当时，我们认为是为了葵同学好而帮助她，但葵同学认为自己一直单方面受到帮助而无法作出回报，烦恼到最后的结果就是她打算默默地从我们面前消失。
我四处寻找而终于找到葵同学的场所，是在我们曾就读过的幼稚园。
我在那里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向葵同学说出希望她待在我身边。
“……你还记得啊。”
“当然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一直不断转学，对于与人别离抱持着近似看开的态度。
但我遇到了瑛士与泉，与葵同学一起生活后，在不知不觉间变得不想抛开现在的生活。
我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葵同学陪在我身边，如果葵同学没有与我同居，我一定会装出看透人生的态度，放弃一切而转学。
我全都不想放弃──那一句话，代表了我的思念。
“所以在你转学之前，我打算待在你身边。我已经想好就算找到外婆并说好可以去她家住，也是等到二年级后再过去。”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葵同学会对我有什么想法。
这样啊……葵同学没有向我谈论父亲的事不是由于迷惘，而是因为她一开始便已决定要待在我身边，没有迷惘的必要。
瑛士说得对，葵同学的心中早已有答案了。
“如果依然找不到外婆，就必须思索之后的事……但即使如此，在你转学之前，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你待在一起。”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你待在一起──
再度从葵同学口中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我打从心底欣喜于之后还能继续待在一起的同时，也察觉到了……我之所以对葵同学的父亲抱持巨大厌恶感的理由。
这样啊……原来我一直希望葵同学的父亲是个坏人。
如果葵同学要去依靠外婆，就算要搬家，但不会转学。
纵使无法住在一起，在我转学之前也不用担心会见不到她。
但要是葵同学选择与父亲一同生活的话，在暑假结束的同时，她就会搬到父亲居住的外县市。当然也会转学……然后再也见不到她。
这是我不愿看到的。
我不想与葵同学分开。
所以我才将葵同学的父亲视为坏人，希望葵同学讨厌父亲。因为这么一人，葵同学就不会从我身边消失。
一切都是因为我想要与葵同学在一起，才一口咬定她的父亲是坏人。
“我太差劲了…………”
我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涌起了呕吐感。
明白自己的心灵有多么丑恶后，感到头晕目眩。
“晃同学……？”
葵同学露出担心的表情看向我的脸。
我不晓得自己现在的脸色如何，但肯定很难看吧。
“葵同学……”
我认为必须将现在的感触告诉葵同学。
或许会被她讨厌。
或许这是明明可以不用说，却刻意讲出来的自我满足。
但就算如此，我也不想向表示今后也要待在我身边的葵同学说谎或敷衍。要是这么做了，我一定会无法再度面对葵同学。
即使会被她藐视，我还是认为要待在一起就不能不说出来。
“我有话想说给你听……”
“嗯。”
这是一场有如忏悔的表白。
我认为自己很重视葵同学，却没有采用对葵同学最好的作法。由于希望葵同学待在自己身边，便将父亲视为坏人，想让他远离葵同学。
我将自己心灵的丑恶部分全部表露无遗。
在我说话的时候，葵同学就静静地听我说。
“真的很抱歉……我实在差劲透顶对吧？”
我抱着被葵同学讨厌的觉悟，说出这句话。
接着葵同学轻轻地执起我的手。
“才没那回事。你有这样的想法，我反而很高兴。”
她包复住我的手，在胸前握紧。
“而且呢，我也一样。”
“一样？”
“我明知道和爸爸一起生活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但我之所以没有这么做，不只是因为你说你需要我，我自己也不想与你分开。我也是一样，以自己的感情为优先。”
“葵同学……”
“所以，你不要露出那么歉疚的表情。”
葵同学在这么说时，脸上浮现了充满慈爱的笑容。
我愈来愈觉得……无论何时，被拯救的人都是我自己。
不过，葵同学的思维一定也与我相似。
我想起了葵同学在别墅的浴室里说过的话。
『我现在是最幸福的──』
我也一样。
我从来都不知道，有能够互通心意的对象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
＊
在暑假只剩余几日的某日下午──
我和葵同学来到了葵同学打工的咖啡店。
并非像往常那般来葵同学打工的地方玩，而是葵同学为了回复父亲，自己选择了这里作为谈话地点。
在瑛士他们经常坐的座位上，我和葵同学正与她的父亲面对面。
“这间咖啡店很棒呢。”
“这间店的老板让我在这里打工。”
葵同学的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像是已经整理好了心情。
不对，说不定是因为我自己整理好了心情，才会觉得葵同学也是。
葵同学稍微作过深呼吸后，便进入主题：
“晃同学将事情告诉我了。”
“这样啊。那么，可以听听你的答复吗？”
葵同学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和爸爸一起生活。”
她在目光与言语中注入了明确的意志。
“我明白爸爸很重视我，也感到很高兴。但是，我还想让目前的生活持续一阵子。当然只会持续到晃同学转学，所以我明白必须思考之后的事。不过呢……”
葵同学温和而坚定地将意志融入言语。
“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我第一次交到了朋友，遇到了值得重视的人，还发生过很多辛苦的事，今后想必也会有，不过……我现在一定是最幸福的。因此……我不想放开这份幸福，所以不会和爸爸一起生活。”
“……这样啊。”
葵同学的父亲像在细细咀嚼着葵同学的话语，点了点头。
“对不起哦。”
“你不用道歉，我也认为你应该重视让你感到幸福的现下。”
是因为葵同学说话时毫无迷惘的缘故吗？他看起来很安心地接受了葵同学的想法。
“我很高兴见到爸爸，虽然不能一起生活，但今后可以跟爸爸说说我发生了什么事，可以向爸爸商量我遇到的困扰吗？”
“好啊，当然可以。”
九年的时间绝非短暂，彼此可能都有了很大的变化。
但这应该不会成为父女之间互不往来的理由。
因为啊，他们就像现在这样，再度成为家人了。
“葵，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
“就如你刚才说的，晃同学转学后，你打算怎么办？如果你没有地方可以住的话，我也可以去租间套房，帮你出房租。”
“关于这件事，其实我有想过能不能去外婆那边住。”
“外婆？”
“嗯，我们在暑假里不断寻找，好不容易找到了外婆家，可是……她已经不住在那里了。我们向邻居打听到外婆好像回到了老家，但她的老家在哪里就真的不知道了。”
接着，葵同学的父亲摆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有去过你外婆的老家。”
“真的吗？”
“嗯，和你妈结婚前，我曾经去打过招呼，大概还记得。”
然后葵同学的父亲取出手机开始调查。
过了一会，他将地图的位置资讯传给葵同学。
“我想应该是这里没错，你就到那里去看看。”
“谢谢……晃同学，找到了呢。”
“是啊。葵同学的爸爸，太谢谢您了！”
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形式下得知外婆的住址。
不过这样一来，或许一切都能上轨道了。
感觉终于看到了希望。
“你如果见到了外婆，帮我向她问好。”
“嗯，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希望你告诉我你银行户头的帐号。”
“银行户头？”
“过去我都是将养育费汇到你妈的户头……但从晃同学所说过的来看，今后直接汇到你的帐户应该会比较好吧，就从这个月的份开始。”
“不用了啦，我住在晃同学家，不用付房租。而且我也有打工，还能一点一点地存钱。”
“就算现在不需要，我还是希望你能收下。在你的未来之中，需要用到钱的时刻必定会来到。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你先存下来也无所谓。”
“可是……”
但葵同学还是想要婉拒。
“葵同学，你就收下吧。”
我知道这不是我该插嘴的事。
但在已经得知父亲想法的现下，我希望葵同学能收下来。
“……谢谢。”
之后，葵同学与父亲叙旧了一段时间。
虽说是叙旧，但有一半是近况报告与闲聊。要填补双方分开的这九年间的空白可能还要花上不少时间，但应该不用担心吧。以后时间还多得是。
讲到一个段落后，我们打算今天先到此为止，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和店长有一些话要说，你们先到外面等我吧。”
“知道了。”
我照着葵同学的吩咐，与她的父亲一同走到店外。
于是葵同学的父亲突然以莫名郑重其事的态度，向我低头。
“您、您怎么突然这样！？”
“晃同学，葵就拜托你了。”
葵同学的父亲低着头如此说道。
我曾经看过几次有人低头的场面。
但是，会带着如此诚意低头的人，是我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
无关乎大人或高中生的身分，感觉对方是将我视为一个男人而将女儿托付给我的。
“好的，我愿意做任何我能做到的事。”
“谢谢，如果你遇到困难的话，随时都可以联络我。”
葵同学的父亲抬起头，脸上浮现安心的表情后伸出右手。
我回握他的手后……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晃同学，你喜欢葵吗？”
“咦……？”
没想到葵同学的父亲会直接问我这件事。
我以为葵同学的父亲是在开玩笑，但他的表情非常认真。
所以我认为我也不能随便敷衍过去。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很重视她。”
“这样啊，谢谢你。”
不过，我的回答或许不是葵同学的父亲所期待的。
“久等了……你们怎么了？”
从店里走出来的葵同学以感到奇怪的表情交互看向我们。
“没有，没事。”
“是啊，没什么事。”
“是吗？那就好。”
葵同学站在父亲面前展现笑容。
“那我就先告辞了。葵，要保重哦。”
“嗯，再见啰，爸爸。”
再见啰──这句话是再度相见的约定。
葵同学的父亲脸上浮现高兴的表情，离开时还回过头看了我们好几次。
我和葵同学目送父亲，直至他的背影消失。
“那么，我们也回去吧。”
“嗯，说得也是。”
“时间还早，要不要顺便去哪逛逛？”
“我想想……先找个地方消磨时间，然后吃完晚饭再回去吧？”
“当然可以，不过你会说出这种话还是真是稀奇。”
“去游泳池的那天，在回程时本来说好吃完晚饭再回去，但遇到爸爸后不就没去成吗？就当作在补偿那次吧？”
“好啊，就这么办。”
“嗯。”
我们为了打发时间而迈步走向车站大楼。
就这样，暑假即将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