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5.12MHz(2/2)
正当此时,在白燐住所附近的一辆警用悬浮舱中,几名身穿制服的男人正死死盯着车载光幕。光幕上是白燐家中的监控画面,任何角落也逃不过光幕的眼睛。唯独有一道暗门,门背后正是白燐私设的“秘密实验室”,所有的监控镜头对准那边都只能显示“无信号”。
一名戴着贝雷帽的瘦高男子问道:“这个电磁屏蔽护罩还要多久才能破解?”
一名戴着眼镜的副官一边操作系统一边回答道:“报告上校,目标采用了一种我们从来没遇到过的加密体系,只能通过穷举破译,无法预估剩余时间。”
另一名戴墨镜的赛博格壮汉问道:“头儿,要不然干脆直接暴力破门,我担心时间拖久了会有什么变故。”
瘦高男子摇头道:“不可,目标是未来部的高级技术人员,司令的座上宾,不宜贸然行动,我们还是先礼后兵,静观其变的好。”
突然,眼镜男兴奋地吼道:“成了!”
他们面前的光幕上终于出现了“秘密实验室”中的监控画面。众人定睛看去,只见画面中白燐正痛苦地跪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念叨着什么。在他身边的床上正躺着那名失踪的“原石”,脑门上贴着电极片,口中不断发出笑声,也不知道是正在做着什么古怪的实验。
“搞什么鬼?”壮汉挠挠头。
“走,去会会这位白大博士。”瘦高男子推开车门,“先把调查令发给他。”
副官在面板上敲了两下。白燐的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道光幕:
||协助配合调查令
神皇在上。
白燐先生,当您看到这道光幕的时候,就说明帝国现在部治安管理司的调查员已在您的20米内,即将与您发生接触。请您在原地保持不动,并服从调查员的下一步指令,否则我们将无法确保您的人身安全。
关于近期发生的几起涉嫌违反帝国刑律的事件,需要您配合调查,若有冒犯,还请谅解。
帝国现在部·治安管理司
愿神皇赐福。||
“哈哈,来得正好,省得我去找你们。”白燐自言自语,竟发出连自己听来都觉得有些可怕的笑声。
他站起身来,拉开了“秘密实验室”的暗门。治安管理司的人不知何时已在门外站成一排等着他了。
“白博士,幸会。”首当其冲的瘦高男子鞠了一躬,在他头顶上打出一道光幕,是治安管理司的电子工作证。
||治安管理司高级调查员 莱恩·卡特上校||
另外几个人冲进门内,七手八脚地把少年身上的电线和束缚具拆下来。
“上校先生,不需要给我戴个手铐之类的吗?”白燐耸耸肩,摊开双手,以示束手就缚,“要我说你们也甭查了,非法拘禁、入侵机密系统,所有的事儿都是我干的。”
卡特回头和副官对视了一眼,然后冲眼前这个东方裔的男子摇摇头,“白博士,我们只是希望您配合调查,司法程序还没推进到那……”
“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审讯安排得越快越好,最好是马上就进行,而且要由司令他老人家亲自参与——我恰好有要事急需向他汇报。”
卡特上校一愣,嘴角随即弯起了不易察觉的弧度。他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实在单纯得有些可笑。
——要将你送进现在部51层的,就是司令本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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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现在部51层
悬浮车沿着城区主干道行使,经过英灵殿广场上空。隔着老远,白燐就看到三幢鼎足而立的高耸建筑物。
这么说,他们已经来到了这艘大型宇宙船“帝国乐土Yggdrasill”的中枢地带——第一舰桥。
那里便是帝国三大部门的总部大厦,分别是:负责删减网络中的错误数据、梳理正确的历史、依靠光幕向臣民宣教的长方形大楼“过去部”;统筹帝国经济发展、管理社会治安、调查刑事案件的圆柱形大楼“现在部”;规划宇宙船的航线以及能源的采集供给、管理科技事务及外部防务的尖顶大楼“未来部”。
三幢大厦拱卫着神皇的居所,这也象征一切国度、荣耀与权柄都归属于神皇。
这三大部门的总负责人分别是大祭司兀尔德、总督威尔丹帝、司令司寇帝,在整个帝国,他们三人便是神皇之下最有权势的人。
不多时,悬浮车已来到“现在部”的圆柱形大楼旁边,悬停在了半空中。白燐大致目测了一下,这里约莫是离地面50层左右的高度。
突然,大厦外墙打开了一个口子。副官推开车门,从车底下放出一道舷梯,与那个洞口联通起来。卡特上校比了个请的手势,说道:“白博士,我们到了。”
“嗯,走吧。”白燐走上舷梯,迎面突然出现一道光幕,上面写着:
||欢迎来到帝国现在部治安管理司
51F·贵宾招待中心
对神皇的忠诚是汝日用的粮。
愿神皇赐福||
在文字的上方还有一幅图像,描绘着一个人类的大脑上加了一道栅栏的样子。
穿过那道光幕的影像,众人便进入了大厦内部,外墙的洞口又合上了。
白燐打量四周,从外侧看大厦是圆柱体,里面原来是环形结构的回廊。回廊内侧的墙面是透明的,透过墙可以看到里面有很多房间——就像是切蛋糕一样把圆形的一层分割成了许多扇形的房间。每个房间的内部结构似乎都是完全一致的。透明的墙面上开着许多门,但每一扇门也都长得一模一样。
有的房间里住着人。其中有些人看起来似乎还挺眼熟的。好像都是曾几何时总在光幕上露脸、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人间蒸发的那种大人物。
所谓的“贵宾招待中心”却原来是关押这种政治犯的地方吗?
看到白燐一行人进来,那些“大人物”们却没什么反应,仍然自顾自干着自己的事情。白燐心下暗忖:兴许那些墙只是单向透光的吧,就像一般的审讯室那样。
“跟我来吧。”
卡特上校带着白燐绕了小半圈,来到一个无人居住的房门口。
“这层都是贵宾室,白博士,先要委屈您在这边待着了。”
卡特上校在门口刷了指纹,房门上浮现出“5101号房”的字样。
副官推开门,把白燐“请”进了房间里。
果然,房间的内墙上都用光幕遮挡着,从里头看不到外面的样子,只能看到光幕的待机画面——神皇大人的脸和语录占满了整片画面。
基本的生活设施倒是不缺:大床、办公桌椅、衣柜、盥洗间……简直像是旧世代的宾馆。白燐心中咯噔一下:难道我也要像那些“大人物”那样,在这里长期生活下去吗?
卡特上校似乎看出了白燐心中的想法,笑道:“白博士,请您稍安勿躁,我们会尽快安排讯问……啊不,是询问。您只是在这边稍事休息。如果您有什么生活用品或者其他方面的需求,可以随时联系我们,用语音命令‘呼出服务系统’就行了。”
感应到了语音命令,一道光幕跳了出来:
||请问您有何需求?||
“没事。”卡特上校挥挥手,光幕又消失了,“你看,很灵敏吧。”
白燐道:“我没有什么别的需求,你要知道我是来汇报情况的,不是来这儿住宿度假的。我有紧要的事情,希望能马上见到司令大人,越快越好。”
卡特道:“你知道的,这涉及到我们和未来部之间的工作协调,恐怕一时之间不太……”
白燐道:“就没有什么绿色通道吗!这件事关乎帝国的国运和人类的未来,务必优先处理。”
卡特道:“一定转告。”他停顿了一下,露出公式性的微笑,“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我就先告退了。”
白燐无奈地点点头,他也不知道卡特上校是不是在敷衍自己。
卡特一行人走后,白燐靠在椅子上发呆,他感觉全身脱力。
“呼出服务系统。”他一边念出语音指令一边自我吐槽:刚刚还在说没有什么别的需求,这会儿就真香啦?
||请问您有何需求?||
这里的光幕果然很灵敏。
“先给我送一罐合成咖啡剂来吧,咖啡因要double的那种。”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需要来点儿提神的,好好整理一下思路:
……首先,囚禁着那家伙的,究竟是怎样的地方?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型宇宙生物的体内,那里就是深渊的内部吗?如果集合整个帝国之力组织救援的话,成功率又会有多少呢?
很快,墙上打开一个窗口,一根机械臂端着托盘伸进来,把他要的东西给了他。居然还是他最喜欢的“炼金”牌,蔓越莓口味。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他们根本就对自己生活中的细节都无所不知。
……其次,其他无数在迎击深渊的战斗中牺牲的Einherjar们,他们又去了哪里?如果用正确的‘天线’搜寻他们死亡时所占用的通信频段,会不会发现他们其实也尚在人世?
他打开饮料罐,一仰脖,一饮而尽。
……最后,自己是帝国上下知道这件事的唯一一人吗?二十年来的每一次研究和训练中,难道就从来没有其他人发现这个事实吗?如果有的话,那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隐瞒了这些发现呢?
白燐将空罐扔向墙角的垃圾桶,罐子打在桶沿上又弹了出来。
显然仅凭一己之力,他是无法得到这些问题的真正答案的。像这样事关重大的发现,也绝不能向卡特上校这种级别的角色透露。只有依赖帝国高层,将自己调查到的结果一五一十地汇报上去,由他们做决策来组织救援。
自己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实在是太有限了。
合成咖啡剂的药效渐渐散去,他仍然没有等来审讯的通知,眼皮却越来越重。“再撑一会儿吧”的下一个念头产生之前,他就已经靠在椅子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猛然从梦中惊醒。在梦里,他自己也坠入了深渊的底部,无数恶心的触手向他袭来,要将他的身体撕烂……
他站起身来,噩梦和随之而来的起床气令他心烦意乱,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真的被他们软禁起来了。
“呼出服务系统!”
||请问您有何需求?||
“请问我还需要等多久。我这边的事情可是紧急到一刻都耽误不得的程度,赶紧让我见司令大人。”
||未接收到正确的语音指令。||
“请帮我接通卡特上校。”
||未接收到正确的语音指令。||
“见鬼。”白燐小声嘟囔了一句,心想这帮人该不会真的要把自己长期困在这里吧。
“随便谁都好,给我接通一个管事儿的!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未接收到正确的语音指令。
白燐终于克制不住,大喊起来,“喂!我知道你们都听着呢!你们真打算把我一直关在这儿吗?装什么孙子,倒是来个人啊!受神皇诅咒的!”
||未接收到正确的语音指令。另外,请您注意文明用语,否则可能将涉嫌触犯帝国刑律第712条。||
“操……算你们狠。”
白燐只觉得头脑发昏,颓然瘫倒在床上。
就在这时,墙壁上的光幕却突然亮了起来。
||白先生,您的问询会即将举行,||
终于要来了?白燐一跃而起。只见光幕上继续打出一行字:
||请您在椅子上坐好,配合调查员的工作。||
为什么要特地强调在椅子上坐好?白燐心中有些疑惑,但他还是按照光幕的指示坐在了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办公椅上。谁知刚一坐下,椅背和椅子脚上便伸出几道金属扣,分别把他的腰部、双臂和双脚固定住了。
白燐又惊又怒,一边拼命挣扎一边骂道:“操!竟敢算计我,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没有权力这样对我。”
但椅子像是在地上扎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光幕上,是司令。
“白大博士,别来无恙啊。听说你点名要见我,放心,这段对话是加密的,治安管理司的人都听不到。”
白燐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司令,我有重要的事情向您报告,先让这帮孙子放开我。”
司令摇头道:“我很抱歉,我不能那样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安全——就像你们经常做的,用强力电磁锁扣来确保Einherjar的安全那样。”
白燐一愣。
司令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要向我汇报的事情,我已经全都知道了。事实上,治安管理司的人发给你的那份调查令也是经由我签批的。只不过,对于你冒用我的身份侵入机密系统,以及非法拘禁原石的行为,我们都并不打算追究——不久之后你就会收到另一份释放令,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样。”
说着,司令抽了口雪茄,白燐仿佛隔着光幕都闻到了呛人的气味。
“您知道什么?您知道李氘根本就没死吗?!”白燐大声质问道,“就是上次那个原石,多亏那小子能接收到李氘发出的神经信号,您知道那小子梦到了什么吗?他被深渊掳获,至今仍然承受着令人绝望的折磨!帝国应当立刻组织兵力开展援救——”
“对,我当然知道他没死。”司令轻描淡写地打断了白燐的话,“只不过,他永恒的生命已然作为祭品献上了神坛,用来换取神皇的荣耀与人类的安宁。”
“你,你说什么?”白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说白了,他只是我们喂给深渊的代罪羔羊。”
“你他妈给我说清楚!”白燐咆哮道。要不是被安全锁扣禁锢着,他恐怕早就站起身来,隔着光幕去揪司令的衣领了。
司令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知道下面这些真相对你来说恐怕过于残酷,如果不是你自己调查得太深,我们原本是不打算告诉你这些的:事实上,所有在迎击深渊的战斗中牺牲的Einherjar和损失的巨人们,他们都并没有真正死去,而是被深渊所吞噬,而灵魂则陷入永远的折磨中。”
司令声音不大,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就像重锤一样砸落在白燐的耳边,让白燐的脑袋里轰然作响。
这怎么可能……
“不错,是明察秋毫的神皇大人发现了深渊的真相。为了避免民众的恐慌,祂在天穹上张开光幕,在99.9%的频段上遮蔽了他们的求救信号。”
“你们在欺骗人民?你们这样做和人类的千古罪人有什么区别!你们还用那些富有煽动性的宣传口号去招募孩子们去当Einherjar,让他们去白白送命?!我他妈干了一辈子技术工作,就是在给你们当帮凶?!!”白燐破口大骂,疯狂地挣扎着,他头上青筋暴起,腕关节被勒出了血。但椅子仍然纹丝不动。
司令并不理会他的反应,只是像老师给学生授课,讲述着最基本的常识那样,自顾自接着说道:“你以为为什么帝国现役Einherjar的死亡率常年居高不下,就连你们团队开发出远距离操控型巨人后,也只不过是将机师死亡的命运改写成了变为植物人而已——他们的灵魂同样没法达到足以摆脱深渊的逃逸速度。不错,真相其实很简单。英明的神皇大人早就发现,人类根本无法真正战胜深渊,也根本无法永远逃离深渊。因此,我们定期地物色原石,招募Einherjar,同时不断收集能源,制造各种型号的仿生巨人……所有的这一切工作,只是为了向深渊投食,将鲜活的肉体与灵魂投进那恶魔的无边欲壑,好换取它一时的饱足感,为人类苟延残喘求得一线生机罢了。”
白燐感觉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脖子般窒息。他张开口,但又无话可说;死死盯着眼前的光幕,但又好像什么也看不到;司令的声音不断地在他的耳边响起,但他却只能听到一个个独立的音节,失去了将其拼凑出具有意义的句子的能力。
“哎,白博士,你看看这又是何必呢。明明那天晚上我已经暗示过你,关于幽灵信号的事情没有必要进一步查下去。如果一直不知道这种真相的话,就可以幸福安心地活下去了。”司令一脸的惋惜。
“原来他……原来他们一直都没能解脱,直到最后,被蒙在鼓里的只有我一个人。”白燐喃喃道,“哈哈哈,我啊,还真是个笨蛋呢。”
司令淡淡道:“倒也不是,深渊的秘密除了神皇,就只有我、大祭司、总督三个人知道了。”
白燐面如死灰:“所以我知道了这么多原本不该知道的东西,是不是也该被灭口了呢?你们干脆把我也用火箭发射到深渊里去,让我去跟他作伴好了。”
司令却恢复了平日里的语气,笑道:“白大博士大可不必自暴自弃,刚刚的所有事情,我们都可以当做完全不知情啊。呵呵。您可是帝国数一数二的高级技术人才,Surtr-Ⅲ型的开发也在计划之中了吧?抗击深渊的重任,还要有待您鼎力相助啊。”
白燐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从事的工作,只是在给那些注定要去送命的Einherjar开发更结实的棺材,心中不禁气极。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绝不会再当你们的杀人帮凶。”
司令面色一沉:“你是为你自己工作,是为你那个永远回不来的男朋友工作,还是为了神皇大人工作?”
这话正中雷区,白燐大声斥道:“不管为了谁,反正不会为了刽子手工作。”
没想到司令不怒反笑,故作腔调地说道:“哦!白博士,我亲爱的老伙计,请不要激动。要知道你现在可是在那个著名的现在部51层——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你就会从那边出来,脱胎换骨。到那时,我们就又可以在一起愉快地为了神皇大人工作啦。”
说罢,光幕上的画面就被切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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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靶向型记忆消除
据说,人类一旦遇到无法回避的绝望事态——例如临终的病人面对死亡之时——便会依次经历怀疑、愤怒、协商、沮丧、接受现实这几个心理阶段。
按此算来,现在白燐正处在沮丧期。
帝国之所以能存续下去的基石,竟然建立在肮脏的绥靖政策之上。那些振奋人心的战歌与口号不过是用来粉饰太平的幌子。帝国的臣民们享受着家畜般的安宁和虚伪的繁荣,浑然不知他们中的一些不幸者将被选为牺牲,供奉于远古邪神饕餮的飨宴桌上……
这真相给白燐带来的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力感。他只身一人站在这如同巨兽利维坦般的一整个国家体制面前,深切地意识到,对于身为一介普通人的自己而言,存在着太多无论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改变的事情。
他已失去了愤怒的力气,心中所求唯有主动投身深渊之底,陪那家伙一同去面对永远的折磨。
和司令的对话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切断通信后,就一直再没别人来过这间“5101号房”。他仍被锁扣禁锢在那张椅子上,一动不动,就像一团彻底麻木、等待腐烂的死肉。
倒也没必要继续锁着,白燐想,他横竖也懒得反抗了。
这时,突然有人从外面象征性地敲了敲房门——反正房门也只能从外面打开。那人敲了几下便推开门进来,是卡特上校。
卡特冲白燐鞠了一躬:“白博士,我们出于对您意愿的充分尊重,优先安排您与司令大人进行了秘密通话。看起来,您应该已经完成了相关工作的汇报了吧。”
白燐一言不发。
“事实上,我是来宣布中止调查令的。”卡特说着,伸出手在空中点了两下,白燐眼前顿时出现了一道光幕:
||白先生,对您的调查已经结束,感谢您的配合。
由于您在调查过程中接触到了相关机密信息,我们将对您实施靶向型记忆消除后,恢复您的人身自由。||
记忆消除?
不行,我还没……
卡特摊摊手,说道:“正如你所看到的,我们待会儿就要对你实施记忆消除了——虽然我们都不知道你究竟听说了哪一个机密信息。嗨,帝国的机密信息可比英灵殿广场上的光幕还多哩。只不过我们对它们都不感兴趣,你知道,了解得越多,就会越痛苦。”
等等,他们不能擅自做这种事!
“你们要对我干什么,究竟要删掉哪一段记忆?!”
“谁知道呢,还不是关于那些你不该知道的东西呗。反正是靶向型嘛,删除程序启动之后就会自发检索目标,精准打击,到时候尘归尘土归土,保管不会影响到你其他的正常记忆。”
“不行!你们怎么能直接对别人的记忆动手脚,这种事情绝对……”
“放心,您不会受到实体伤害。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在现实中发生——记忆消除程序只会在您脑内上演。好了,时间已到,就让好戏开始吧,白博士,祝您愉快。”
卡特打了个响指,不理会白燐,转身就离开了房间。
“喂……等等,等等啊!你们这帮猪狗不如的混蛋!卑鄙小人!靠这种下作手段维持统治,绝对不得好死!”
突然间,门又自动打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不会吧……
竟是这种过于俗套的剧情。
“二十年不见了,你怎么还是这个鸟样子,整天除了炸毛啥也不会。”
白燐的脑子嗡地一声,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差点没当场晕了过去——
活生生站在那儿的男人不是别人,赫然正是李氘。
没错。
是那个自己花了二十年时间试图去遗忘的家伙,让自己午夜梦回之时泪水沾湿枕巾的罪魁祸首,连一句像样的遗言都不舍得给自己留下的混账。
“你……你……”
“你什么你,小燐燐,你就真没点儿长进吗。这就连话都不会说啦?”
那男人走到自己跟前,毫不客气地伸出大手,用熟悉的手法揉乱自己的头发。
“呜……”
白燐很没形象地眼泪连着鼻涕一起流了下来。他很想说点“别他妈揉了,老子头都要给你揉秃了”之类的话的来挽回面子,但话到嘴边还是哽咽得说不出口。
那男人一言不发,手上用力,用掌心的温度传递着温柔。
就连那掌心的温度也和当年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作为幻象而言,也过于真实了一点。
“呜……我知道的,你只不过是我的幻觉而已……即使如此,也请你像这样,多陪我一会儿。”
“我恐怕不行。小燐燐,我是来跟你道别的……今天过后,我就会彻底从你的记忆里消失。”
什么,原来这就是他们记忆消除的手段吗?!
在无处不在的光幕窥伺之下,帝国政府对每个臣民的行为和思想都了如指掌,甚至能够从白燐的记忆片段中提取还原出那男人当年的样子。
眼前的这个“李氘”,只不过是来自于二十年前的余烬,是他们准备要从自己身上剥离掉的记忆罢了。
还道是神明的恩赐,不想竟是寒天之中拿来取暖的最后一根火柴。
“操……不行,不要啊!我明明已经听到你在深渊之底发来的求援信号了,怎么能就这样忘了你啊。上校先生、司令大人、神皇在上!我求求您们了,只有这个……只有这个……绝对不行……”白燐激动地挣扎起来,试图要从椅子的束缚中挣脱,好去抱住那男人。“你们不能夺走关于他的记忆,一丝一毫也不行!”
“真的那么难吗?白痴。对于你来说,明明忘掉我会更幸福的,在知道真相之前,你不也是那样一个人生活了二十年吗?。”
那家伙无视挣扎,反过来抱住了自己。
白燐心中恨不得要吐出千万句的质问。
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今后的生活里留不下一丝关于你存在过的证明,这样的事我能接受吗?!
明明你还在地狱中承受着折磨,我却要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被圈养着像个幸福的傻子那样活过这后半生,这光是想想就恨不得当场死了才好呢!”
但所有的话语到了嘴边,只变成含糊抽噎着的一句:“求求你带我走吧。”
李氘柔声道:“别任性了宝贝,真正的那个我已陷入永恒的折磨,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但我不希望你也带着无能为力的痛苦度过余生。睡吧,像以前那样,睡一觉醒来就好了,一切就会变得幸福而美好……”
“不,不要啊,你个狗娘养的渣男,留我一个人在世上活着有什么意思,带我一起下深渊吧呜呜呜……”
话没说完,就被那家伙粗暴地吻住了嘴。
还是只会这几招吗你这混蛋。
白燐拼命扭过头躲开那家伙的亲吻。
“喂,听好了。我已在生命中彻底失去了你。现在的我,除了关于你的这一点记忆,已经不再有任何可以失去的东西了——唯有这一点记忆,是我无论如何也想要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啊!”
“傻小子,说什么呢。”那男人苦笑一声,“说到底,我并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我只不过是继承了那人的外貌与性格的一段程序,只是奉命来刺杀你的那段记忆的刺客罢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白燐的眼神黯淡下来。“他们用假的你来执行这段记忆删除程序,但这还原度高得可怕,竟然让我真的很想倒在你的怀里好好撒娇。他们凭什么干这种事……这实在太过于卑劣,太过于残忍了。呜呜……”
“没事的,小燐燐。直面深渊是我们战士的工作,是光荣战死也好,是被吞噬而陷入永恒的折磨也罢,我们的结局对于你们生者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们说得没错,你就应该把我们忘掉,在充满光明的地方幸福地生活下去。”
白燐不再反抗,任由那男人吻住了流着泪的自己。
“别哭了,就当这是一次特殊的告别而已。告别的时候,怎么能流着眼泪呢。”
但是白燐的眼泪停不下来。
“再不听话就用那一招了哦。”
说着那男人的手便塞进了白燐的胳肢窝里。在双腕和上臂两处锁扣的拘束下,白燐根本无法夹紧胳膊来抵御那双咸猪手的侵袭。只能任由对方指尖并拢,隔着纤薄的衣料抵在自己柔嫩的皮肤上,蓄势待发。
等等——
求求你了,现在这种时候就千万不要干那种破坏气氛的事情……
“噗哈哈哈哈哈,臭手给我拿开啦!”
“相比之下,我更想让你笑着忘记我呢。”
那家伙不断弯曲着手指,在他隐秘的痒处抠弄,指尖和指关节来回摩擦着嫩肉,激发着他本能的生理反应。
每个动作的力度和角度还是那么熟悉,和二十多年前的许多晚上相比,这次的调戏似乎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白燐的身体又一次不听使唤地背叛了自己,在那家伙的骚扰下扭来扭去。
“四十好几人了,这小身板怎么还娇气得跟个十八九岁孩子似的。”
诚然,白燐作为定期更换电子义肢的半赛博格,他的生理年龄换算下来也就相当于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同时也要拜帝国发达的仿生科技所赐,那些改造义肢的灵敏度上限要远超人类的原装躯体。从另一面来讲,灵敏度高也就意味着对外界刺激的敏感度高。
这也是白燐当年之所以被李氘吃得死死的,其中一个重大的死穴。
但那家伙学不会看场合的吗?现在是干这种打情骂俏的事情的时候吗?!
“我记得你应该还有更怕痒的地方才对?”说着,那家伙低头看了看白燐的脚。
肏他妈的,这狗日的禽兽。所有的情欲和贪婪都写在了脸上。
那家伙把白燐连人带椅子放倒在地,现在白燐成了上半身平躺在地,双腿被绑在椅子腿上,被迫抬起的姿态。白燐心乱如麻,连反抗的话都忘了说,只觉脚上一凉,让那男人把自己的一双皮鞋给脱了下来。
顿时,空气中多了一丝煽情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几天没洗了?”
那男人装腔作势在鼻子边扇扇风。别闹了,白燐心想,你丫不就吃这套吗?
从纤细的脚踝开始,用小拇指勾起他的袜口,缓缓向下滑落。那家伙故意脱得很慢,只露出半个脚后跟,指尖在裸露的那部分皮肤上略作停留,按按捏捏,像是按摩,像是调情,又像在淘气地挠痒逗乐。随后,那手指又开始继续向上揭开自己的袜子,修剪整齐、不长不短的指甲轻轻划过柔嫩的皮肤,微凉的脚底渴求着温热的指尖,酥痒的感觉开始在胸口弥漫……
不对,这种氛围绝对有问题!在某个瞬间,自己竟然开始产生了某种正享受着这过程的错觉。
对面明明是来执行记忆删除程序的啊!
然而,那家伙的手法带来的兴奋感是白燐无从拒否的,那种逐渐累积的快感不是顷刻间拍来的滔天巨浪,而是不断积攒着抬高水位的一池春水,渐渐要压垮他理性的堤坝。
天知道,他的性感带就在脚上,就说是他的第二根阳具也毫不夸张,当年的夜夜笙歌之中,也习惯了以痒助兴,食髓知味。在失去李氘后的几千个日子里,他又在无数空虚的夜晚用各种方式磨蹭着自己的脚底,试图复刻那种令他浑身火热的感觉聊以自慰,然而事实证明人不能挠痒自己,又如何仅凭一己之力打开身体的开关。如今,那种久违的感觉重新占领了他的身体,这快感让他浑身战栗,不能自已。
“怎么,那里想要了?”
那家伙坏笑着看向了自己不知何时鼓起的裆部。
不……那只是违背自己主观意志的本能反应……
“我们的白大博士好像还是非常羞于诚实地面对他自己的身体呢,要我说,有感觉就要释放出来,有什么错吗,还是说想要我继续这样玩你的脚呢?”
——此刻,他双脚的袜口都已经被拉到前脚掌处,整个脚心凹陷的部分都裸露了出来,那家伙的指尖在自己最敏感的地方肆虐着,自己忍不住地从唇齿间漏出笑声,本能地想要躲避,但心中的欲望又高叫着想要去迎合他的动作。在拒与迎的合力下,足尖以奇异的轨道来回晃动着,很快就把一双袜子彻底甩落下来了。
那家伙用一种“都这么迫不及待了吗”的玩味眼神看向自己的脚尖。下一秒,酥麻的感觉就从脚尖上传了过来。那家伙竟开始挨个玩弄起他的脚趾,从趾腹到趾缝,来回揉搓,仿佛是拨弄着他的心弦。
“别这样弄啊……”白燐被弄得全身绵软,口中只能发出无力的抗议。
“那要不换种方式?”
接下来是柔软湿润的东西贴上了自己一只脚,不等发出回应,便沿着脚底的侧缘滑动了起来。
不行……舌头绝对是犯规的啊……
那男人开始用舌尖狡猾地描绘着足底的纹路,舔舐着薄肤上沁出的汗珠。这温热的触感就像是一粒落在火药桶里的火星儿,瞬间引爆了他积蓄着的所有欲望。
当然,脚心被舔的感觉也是很痒的,只不过被舔舐带来的剧烈快感完全足以压制痒感。并且二者并非相互抵消,而是痒感被快感所同化。痒处被刺激时,原本发出的应该是笑声,但此刻却只剩了低沉的喘息声。在这种过于强烈的刺激下,他只觉得自己双颊滚烫,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而下体则开始不受控制地进一步高涨起来。
直到自己的双脚的脚心都被舔得通红,也不知说了多少句“住手啊混蛋”,那家伙似乎才暂时打算放过自己。
“系好安全带,我们准备起飞啦。”
那家伙的手开始沿着自己的小腿向上,轻轻拂过膝弯,扫过大腿内侧,终于抵达了股间的秘所,若即若离地触碰着那欲望的顶峰。
白燐无法思考,放弃抵抗,等待着高潮的降临。
那双手轻车熟路地解开了自己的腰带扣,拉开了西装裤的拉链。然后贴着紧实的小腹向下探入,一把握住了自己滚烫的欲望。
小燐燐,忘了我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让这一刻成为永恒吧。
那家伙用厚实的手掌包覆住整个龟头,在敏感的黏膜上激烈地摩擦了起来,小指在冠状沟上划过,拇指的指腹则盖住了尿道口的前端,在前列腺液的润滑下仔细地打着圈。
这是比直接撸动肉棒还要刺激得多的责罚,原本已经被挑拨到意乱情迷的白燐,在这种程度的刺激下又如何抵挡得住。所有的理智在这刻化为齑粉,他将一切交给动物的本能,任由自己的身体在本能的驱动下做出反应。从口中漏出的不再是沉闷的嘶吟,而是纵声的浪叫。坚挺的欲望在那家伙的掌中跃动着,随时就要喷薄而出。
“我爱你。”
那家伙俯下身来,在自己唇上印下了告别的一吻。
唇舌交缠之间,白燐竟觉得整个世界开始融化。天地万物一同化作了粘稠的液体,而自己的身体逐渐被其吞没。他全身心都裹挟在这溢满的喜蜜之中,每一刻都像是被抛向更高潮的浪尖。
与此同时,很多记忆的片段像走马灯一样在自己眼前闪过——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那男人。
“嘿,你这家伙,名字很怪嘛,哈哈哈哈。”
“笑什么啊,你不也一样吗?”
他想起自己刚刚升任控制中心主任的那天。
“恭喜你啊,小燐燐。”
“今晚咱哥俩不得开瓶酒庆祝庆祝?”
“我更想开了你。”
“去你妈的。”
他想起帝国乐土飞升的日子。
“人类的苦难就要在今天结束了,来自深渊的威胁将成为过去,伟大的神皇将会带领我们走向新的维度!”
“听听,那帮政客又在吹牛逼了,真正的战况如何,咱们一线的黑鹰中队还不知道吗?”
他想起为Surtr原型机的开发愁掉头发的日子。
“哎,插入栓要怎么设计才能保证机师的安全呢……”
“随便啦,老子就是骑在巨人脖子上,照样打爆那帮地狱怪物。”
他想起那家伙身负重伤还要硬逞英雄的那一次。
“我操,氘哥你别乱动啊,才包扎的伤口……”
“你懂什么,你小子就是我最好的特效药!”
他想起那家伙离开之后的几千个难眠之夜。
“司令大人,我申请辞去控制中心主任的职务。”
“白博士,对不起,我们很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新机型的开发也是为了避免像李队长那样的悲剧再次发生,希望你再考虑考虑。”
“好吧,我知道了。”
他想起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欢迎来到帝国现在部·治安管理司……”
“如果不那样追查到底的话,不就可以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了吗……”
“原来他一直都没能解脱,直到最后,被蒙在鼓里的只有我一个人……”
“记忆消除程序只会在您脑内上演……”
“我只不过是继承了那人的外貌与性格的一段程序……”
“怎么能就这样忘了你啊……”
他甚至想起了自己尚在母胎之中的记忆,呱呱坠地、牙牙学语时的记忆,初次升学,初次升职,初次接受赛博格化改造,初次梦遗,初次恋爱,初次确认自己真实的性取向……就好像自己人生中所经过的每一天,每个细节都被二维展开,铺在面前清晰可见。
然后他什么也不再想起。
就这样从最高峰跌落,不断向地心坠下,整个世界都飞速地离自己远去。
而意识也随之陷入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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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凝视深渊之人
这是个光明的时代。
那块最大的光幕围成球形,笼罩直径三十公里的帝国乐土全域,彰显着神皇的无上权能。
较小的那些则无微不至地照看着每个人的生活,横跨衣食住行,纵贯生老病死,伴随着人的一生。
能生活在这个时代是多么的幸福啊!白燐由衷地感慨着。
他年轻有为、春风得意。不过二十岁出头,便已跻身为帝国未来部·第二控制中心的高级研究员,负责主持最新型仿生机甲Surtr-Ⅲ的开发工作,深受高层的器重。
在这片光辉灿烂的天幕之下,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我爱神皇。】
飞升节长假结束了,白燐坐着悬浮车,到住所附近的医院复查。他记得前段时间自己略受失眠症的困扰,便去请医生开了点药。
接待他的人还是上次那个瘦高的医生,莱恩·卡特。他一见自己便关切地问道:“药有按时在吃吧?”
“嗯,按您说的,每天睡前30分钟准时吃药,现在情况已改善不少了。”
“那就好,那就好。再给你补一个疗程巩固一下,记住,每天都要坚持服药,直到疗程结束为止,千万别擅自停药,等到下次又失眠了才想起来吃。”
“好的,知道啦,多谢关心。”
这种安眠药见效颇快,服用后大约半小时便会沉沉睡去,雷打不醒。唯一的坏处在于第二天容易睡懒觉……
叮咚,叮咚,叮叮叮叮咚——
诸如,像这种被大清早的门铃吵醒一类的事情啊,那也是偶尔发生的。
门外站着的快递小哥是个面容清秀、略带羞涩的少年。与他对视时,白燐竟产生了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白……先生,您有一份快递,请在这里签收一下。”
“嗯,好的。”
接过包裹的时候,白燐还没有意识到,他平静生活的表侧即将被刺破,一个不为人知的里侧世界正要浮出水面。
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接下这个署名为“李氘”的陌生人寄来的快递。
为什么会相信“人生游戏的存档文件”那种三流科幻剧本般的鬼话。
为什么会毫不设防地把包裹里面装着的数据存储器连接到自己脑内。
要解释为“冥冥之中的因果指引着命运”这样的话,那也太玄乎了。
啊……想起来了。
在那一刻,所有的线索都连接起来了。
那是属于真正的白燐的故事。
与这段被编造出的美好人生相比,那才是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的真实世界。
白燐要感谢当时的自己。
在见过了少年的梦境之后,尽管处在极度绝望的精神状态之下,当时的那个自己仍然靠着最后一点理性给自己的人生存了个档——通过梦境同步的传输线,将当时的记忆打包塞给了少年,给他下了“万一之时,要找机会物归原主”的暗示。
为何会近乎无意识地给自己留下了后手,也许是因为在潜意识里觉得,帝国的高层也并不值得自己和盘托付吧。
尽管只能找回截止到当时的记忆,但是白燐大致猜到了此后发生的事情:
自己当然是优先选择向帝国高层求助,希望借助他们的力量开展对李氘的救援。但是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由于触及了某些肮脏的秘密,他们并没有答应自己的要求,反而还改写了自己的全部记忆,让自己忘却了与李氘有关的一切。
也就是说,直到最后能够依靠的人,就只剩下了自己。
很好,那我会采取最后的行动。
白燐冲着家里的光幕露出滴水不漏的微笑。
在计划正式实施之前,他要继续扮演好之前的角色,波澜不惊。
【我爱神皇。】
悬浮车又一次经过打着巨幅标语的大楼,停靠在帝国军事博物馆的门口。在这里,陈列着世界上第一台极巨化仿生人型兵器,也是唯一的一尊Surtr-0原型机。
“白博士,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负责接待自己人表面热情,内里却隐藏着一丝警觉。
“来看看上个世代的机型,找找灵感呗。”白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道。
白燐径直来到宽阔的露天停机坪,走到那台Surtr原型机的陈列橱窗跟前。他低头读着旁边的光幕上映出的介绍文字,突然注意到该型号的设计人一栏上署上的是别人的名字。
呵,过去部的那帮人工作效率还挺高的嘛。白燐想:这玩意可是我二十年前愁掉了头发才捣鼓出来的得意之作。你们为了骗过我一个人,好让我以为自己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就连这种历史的细节都全盘抹消了啊。
他从鼻子里哼出不屑的一声,又抬起头仰望着这尊高大的巨人。由于是初代机型,它并未搭载远程操纵模块,而是采取了插入式驾驶舱的设计,好处在于,即使是同步率较为普通的人只要经过训练也可以勉强驾驭。
当然,也就给自己的计划留下了后门。
白燐举起手,冲这台Surtr敬了个礼。
“本人白燐,志愿加入黑鹰中队!”
然后,他举起金属义肢的右臂,朝陈列架前的玻璃橱窗猛力砸落。
博物馆中登时警铃大作。
“白博士!您、您在干什么啊!”接待人大惊失色,想要去抓住白燐的胳膊,却被一把甩开。
“我只是在夺回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白燐不再理会那人,越过护栏,站到了巨人的脚背上。
“Surtr:开启管理员模式!”
||已比对并确认声纹信息。
欢迎回来,我的创造者。||
巨人居然动了!
原本只是陈列在博物馆中的古董,根本就拆掉了动力系统的玩意。居然在白燐的一句命令之下,动了起来。仿佛与白燐心意相通似的,它弯下腰来,将白燐捧在手中,然后放进了背后的插入式驾驶舱里,舱盖随之闭合。
什么……原来驾驶巨人是这样的感觉吗?
尽管白燐是Surtr之父,但这次却是他第一次亲自驾驶一台Surtr,与其说是“驾驶”,不如说他自己就扮演着巨人的角色,整个感官都延伸到了巨人的身上,就像是自己变成了巨人那样。顿时,白燐感觉强大的力量充盈着自己的身体。
他躺在驾驶舱内,用意念笨拙地控制着巨人蹒跚走到旁边的另一个陈列架前——那是展示旧型号装备的陈列架。他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G合金装甲上搭载的聚变推进装置。
白燐正控制巨人把那副装甲穿戴在身上,他意识到自己开始渐渐习惯于操纵巨人的感觉了。突然,他听到外面传来了喊话的声音。
“白燐先生,您已被帝国现在部·治安管理司包围,请立刻解除武装,接受调查,否则我们将无法确保您的安全。”
他抬头一看,只见几台Valkyrie型警用巨人手持防爆捕获网发射器,采取协同步伐朝这边围逼过来。
这帮孙子效率倒是挺高的嘛。
“哦?你们就没有别的台词了吗?”
白燐心念转动,侧步避开一台Valkyrie发射的网弹,一招下潜上勾拳的组合便将那台Valkyrie击倒在地。现在的他仿佛已与巨人合为一体,闪转腾挪之间,便如臂使指般自如,将这台原型机作弊般的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警告:如果你继续顽抗,我们将使用电磁脉冲武器对你进行瘫痪打击!”
区区警用型……嚣张什么呢。
白燐转身拧胯,一招侧身飞踹将正在给武器上弹的另一台Valkyrie击飞。不等他落地站稳,身后的敌人朝他扑来,试图将他擒抱倒地,但他一弯腰,稳住重心,略施巧劲,反而将敌人轻松放倒。
一阵激斗下来他才意识到,自己与巨人的同步率已经达到了惊人的水平,刚刚那些下意识的反应,明明应该是巨人的动作,却完全就像是由自己亲身做出的那样。
“听好了,我本无意和帝国政府发生任何冲突。我有自己的计划,并且,我保证我的计划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白燐摆出格斗架势,环视四周,剩下的几台Valkyrie一时之间竟不敢上前。
很好,还挺识相的。我也没时间跟你们折腾了。
“黑鹰中队新队员白燐,请求出击。”
他将聚变推进器的功率调整到最大出力,随后蹬地起跳。
“第一项任务:队友救援,开始执行。”
起源的巨人——Surtr原型机,今日重上天穹!
驾驶舱内的空间锚定装置确保白燐不会因加速度而受伤,转瞬之间他已飞起数百米,将追兵抛在地上,直直朝天穹之外飞去。
“李队长,我这就来救你了。”
突然,一道光幕挡在了他的眼前。
||哦,白燐,朕可爱的孩子啊。
汝为何要离弃朕?||
呵,自己何德何能,竟要劳神皇的大驾,亲自来挽留自己。
他本想无视之,继续加速飞行,不想这道光幕竟然是能量的实体,阻滞了他前进的速度。他用力将那道光幕撕开,继续朝天穹冲去。
但是,更多的光幕不断地出现在他的面前,阻拦着他的去路。
||孩子,朕很悲伤。
每当看到你们坠入深渊,朕就感到无比的悲伤。
朕精确地计算着需要投入深渊的食量。
确保剩下人数的最大化。
这难道不是朕最大的仁慈吗?
明明已经被选定为有资格幸福活着的人。
汝为何不肯停下那徒劳无功的尝试,回到平稳的日常中呢。
停下吧,孩子。
汝也想坠入永恒的痛苦之中吗?
汝还不知道永恒二字的份量吧?
停下吧!
停下吧!
停下吧!||
白燐一边击破那些障碍,一边朝最后一道光幕飞去。
||朕很悲伤。||
——光幕在整片天空上拼出了神皇的话语。
帝国的臣民们纷纷跪伏,为这未曾见过的神迹而祷告着。
但绝少有人看到,一个细小的身影正朝光幕之外冲去。
“喝啊——”
白燐用尽全身力气,将覆盖天穹的光幕撕开一道裂缝。
||朕很悲伤。
但朕不得不同汝告别了。
去吧,叛国者,直面终极的真相吧。||
白燐站立在天穹之外。
这一刻,他看到了赤裸裸的宇宙真相。
那里有无数名为星星的宇宙之眼。
每一颗星星都在亿万光年之外,对他发出嘲讽的嗤笑。
黑暗的星云散发出五彩斑斓的墨色,要将他整个吞没。
星系的旋臂化作满怀恶意的触手,要朝他袭卷而来。
深渊,这就是深渊……
原来,我们的宇宙就是深渊。
原来,我们都是深渊的孩子。
“啊哈哈哈哈,竟然是这样吗?”
在这瞬间,超乎认知、无可名状的巨大恐惧冲击着白燐的精神,身为人类的理性堡垒被彻底摧毁,他退化成了无助的婴孩,试图转身逃回那温暖的巢穴之中。
但他已回不去了,帝国乐土永久地向这个叛逆的孩子关上了门。
||白燐啊,汝只是想要成为英雄吧?
即使明知自己的计划能够得以实施的可能性为零。
——是啊,穷尽帝国军力也无法完成的奇迹。
仅凭汝一个人,一台老旧的原型机,又能做到哪一步呢?
说到底,汝只是在渴求着壮烈的结局,渴求着死在那个男人的身边罢了。
就像是跋涉千里只为跃入水中的旅鼠。
就像是特地寻找所谓的“自杀森林”去自尽的轻生者。
就连自灭都探求着虚无缥缈的仪式感。
对这样的汝,自以为是故事主角的汝。
偏偏并没有准备与铺垫相称的盛大退场。
就这样卑微地,带着恐惧与后悔,像蝼蚁一样乞求着死去吧。
怎么样,讽刺吗?不甘心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朕赐予汝的,叛国之罪的惩罚。||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好像无论体格如何强壮的人也无法吞服氰化的剧毒,再怎么顽强的人也不可能耐受恒星内核的高温。所谓的深渊,就是这样抹杀精神的毒药、焚尽心灵的火池。仅仅是一眼直视,便让这可怜的男人坠入了疯狂,他高估了自己身为人类的勇气,也低估了深渊的可怕之处。
为什么人类只能在半径三十公里的所谓“帝国乐土”之中苟活。
为什么神皇要张开光幕的结界,保护着人类,让他们活在真理之外。
为什么Einherjar的存活率低的可怕,抵抗深渊的作战十死无生。
地球。对了,在地球时代,大家不是还能自由地仰望星空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些还来不及产生的疑惑,随着白燐的肉体与灵魂一起,在深渊之底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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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神皇
不可名状的巨大恶意诞生于宇宙深处。
那是以无法想象的恐怖速度吞噬着周围一切的,名为深渊的庞大怪物。
无论是有形的实体,还是无形的能量,甚或是虚无缥缈的所谓“情感”,无不在其食谱之上。
那些弱小的文明,甚至不值得它去主动盯上,只是在吞噬的过程中,碰巧赐他们以毁灭罢了。
在成长的过程中,它也模仿着那些被吞噬的对象。
起初,是模仿着力量与外形。
随后,它开始模仿他们的理性、思考、感情、文化。
最后,它还学会了诡计与玩弄——
掏空整个星系,仅仅在虚空之中留下那原始种族生活着的母星。
然后化身为该种族中的一员。
以救世主的身份,带领它们建造所谓的逃难方舟。
当然,那不过是圈养着食物的囚牢而已。
睁开亿万发光的眼睛,监视着那被圈养的族群,在同一时间观察着每一个体的一举一动。
偶尔,挑出少数的个体,诱使他们看到真相。
品味着他们在得知真相的瞬间爆发出的剧烈绝望。
——没有比那更鲜美的食物了。
深渊没有智慧。
它只是单纯地模仿着被吞噬的对象。
下一个被吞噬的会是谁呢?
||朕甚悦。||
它还在模仿着,那份名为“饱足”的愉悦心情。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