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耳边风(2/2)
这三条罪状,单独拎出一条,便足以將严东楼打入深渊,让他付出惨痛代价。
尤其是第二条违逆丧礼之罪,更是直击要害,无可辩驳。
而严东楼是严雍的独子。
如果严东楼倒了,严雍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多久?
天奉帝对邹应龙的弹劾奏疏,最初的反应是冷淡的。
將奏疏留中不发,既不下旨查办,也不驳斥,就那么搁著。
按照宫里的规矩,奏疏留中超过三日,便算是皇帝“不打算处理”。
三日过去,五日过去,十日过去,奏疏还是压在御案上。
朝中的人都在观望。
支持严雍的人鬆了一口气,以为皇帝是在保护严家。
反对严雍的人则暗暗著急,担心这次弹劾又要不了了之。
但秦浩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皇帝虽然留中了邹应龙的奏疏,却开始频繁地召见严雍。
每隔一两天,严雍便要被叫到文华殿去,一谈就是大半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皇帝跟严雍谈了什么,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严雍每次从文华殿出来,脸色都不太好。
虽不知道皇帝跟严雍谈了什么。
但知道一件事:皇帝对严雍的態度,正在发生变化。
这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点一点积累的。
就像滴水穿石,一滴水看不出什么,但日积月累,石头终究会被滴穿。
秦浩然自己,也在有意无意地推动这种变化。
每次在文华殿讲学之后,皇帝偶尔会留他说几句话。
秦浩然从不主动提起朝政,更不会直接批评严雍。
但皇帝问起某个问题,秦浩然会恰到好处地引用一段歷史,讲一个前朝的故事,让皇帝自己去品,自己去悟。
比如有一次,皇帝问他:“秦卿,你且说说,前朝为何会频发宦官之祸?”
秦浩然闻言,垂首回奏:“回圣上,前朝宦官之祸,表面观之,是宦官恃宠擅权、祸乱朝纲,实则根源在於君权旁落。
盖因皇帝宠信內侍,委以重权,令其代行皇权,久而久之,宦官便渐成气候,形成一股独立於內阁、六部之外的势力。此股势力既不受內阁票擬约束,亦无御史弹劾监督,一旦羽翼丰满,便尾大不掉,终成祸患。”
皇帝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未发一言,却显然將这番话听进了心里。
秦浩然察言观色,又充道:“而宦官之祸另有一层深层缘由,是皇帝身边无可用可信之臣。
若皇帝不信任內阁辅臣,不倚重六部官员,不纳言官諫言,便只能將心腹寄託於身边內侍。信任一旦错付,权责失衡,祸患便会接踵而至,难以遏制。”
皇帝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眸中情绪难辨,依旧未置一词,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至一旁。
秦浩然心中瞭然,这番看似閒谈的进言,皇帝已然听进了心底,无需多言,点到即止便是最好。
又有一次,皇帝谈及天下税赋,忽然问及江南税赋之事,语气中带著几分探究:“秦卿,你对江南税赋,可有什么看法?”
秦浩然躬身回奏:“回圣上,江南之地富庶,乃国库税赋之重镇,税赋偏重,本是常理。但臣以为,税赋再重,亦需有度,万万不可竭泽而渔、杀鸡取卵。
臣在朝中耳闻,江南有些地方,豪强权贵兼併土地之风盛行,小民无立锥之地,却要承担繁重税赋。
而豪强之家,田连阡陌、富甲一方,却凭藉权势,巧立名目逃税漏税,將负担尽数转嫁於百姓。
长此以往,必致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国库虽看似充盈,实则根基空虚,民怨渐生,终非国家之福。”
皇帝闻言,眉头骤然蹙起,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悦:“你是说,江南有豪强公然兼併土地、逃漏税赋?”
秦浩然连忙叩首:“臣不敢妄言,只是偶闻坊间传言,不敢欺瞒圣上。圣上若有疑虑,可遣亲信官员前往江南查访,真假虚实,一问便知。”
自始至终,未敢点名道姓,未提严东楼一字,却字字都暗藏机锋。
秦浩然心中清楚,皇帝何等聪慧,必然会自行思忖,江南的豪强之中,谁家田產最广?谁家势力最盛?
邹应龙的弹章中,早已写著,严东楼在南京、扬州一带广置田宅,且多为强取豪夺而来。
皇帝虽將弹章留中不发,未作处置,但那疏中所言,定然早已过目,记在心中。
秦浩然所做的,从不是直接詆毁严雍父子,不是直言“严雍当倒”,而是不动声色地给皇帝提供线索、铺陈思路,让皇帝自己去联想、去推理、去得出最终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