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凛花project vol.2】凛然绽放(2/2)
延龄捏着飞鸿的小脸,也不管飞鸿是不是能听懂,笑着感叹,心里也悄然埋下了决心。为了这个孩子,自己也还要帮助凤桥一起努力下去。无论如何,都要保护飞鸿。
保护这从岩石的夹缝中生长出来的花朵。
“怎么又有个小鬼来找死!”
灰发的汉子示意打手们上前去挡住准备死战的孩子,却不料那边已经犹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过来。
“一个!”
先头第一个喽啰还没看清楚孩子的轨迹,就被一手肘狠击在咽喉上,顿时就仰面摔倒在地。
“两个!”
孩子行云流水一般的拳掌隔开敌人手中的武器,狠狠打在他们脸上,接着毫不客气对要害施以攻击,轻易就解除了一些人的战斗力。
“三个以上,就是全部!”
小巧的身体在慌乱的打手们中间左冲右突,动作利落犹如无法被捕捉的一抹橙色的影子。搅乱了敌人的阵势,结果让他们总是误伤到自己人。
“这小鬼头,还挺厉害的嘛。”只有那灰发的汉子并不慌张,趁着这个空档还不忘对着跌坐在地上的那个孩子揶揄,“身子也棒,能卖个好价钱,你说是吧?”
“他和这事没有关系!” 头目的从容令人心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看上去并不比他的手下们能打的头目,说不定有着可怕的实力。
“你管不着,本大爷的兴致可是上来了。”男人揶揄着,压了两下粗糙刚硬的拳头,那边飞鸿已经冲破了防线,杀到了他跟前。
“觉悟吧,坏蛋!”
但是,摆开架势的男人毫不在乎,一个回避轻易绕过飞鸿的攻击,从身侧猛然出拳,砸向毫无准备的飞鸿。虽然孩子勉强反应过来,沉住下身,双臂交叉阻挡,却狠狠挨了一下,被撞出去一段距离,手臂传来仿佛骨头被震碎一般的尖锐刺痛,身体差点无法站稳。
“怎么了小鬼,只有这点本事而已么?”
男人颇具挑衅地睨视着飞鸿,孩子一擦鼻尖,毫不客气地反瞪回去。但此刻飞鸿的内心里已经感到震动,这个大坏蛋看来和那些喽啰不一样,不拿出看家本领可能对付不了。
怕什么,还有招!
“嘿!接招!”
压低身子,孩子再次像炮弹一样飞出去。这次是毫不客气的快速攻击,雨点般的拳势切入那个男人的下盘,让对方毫无还击的间隙。灰发的男子且战且退,似乎没有什么反击的想法。望着似乎在消极退守的男人,孩子不禁心生得意,寻找着发出必杀一击的机会。
“别想逃!”
孩子忽然站定,接着右脚骤然向上踢起,就要直击男人的下巴。
“啪!”
恐惧的感觉忽然袭上幼小的心头,因为自己没有击中那个男人,脚踝竟然被对方牢牢扣住了。抬头一看,灰发的男人笑得格外狰狞。踢出的脚已经无法收回,整个人一下子进退失据,就这样脚张开着被困在那里。
“太大意了呢,小子!”
“可恶!哇啊!”
可怕的力道往孩子的脚踝扭去,孩子吃痛得呻吟出声,双手在半空中乱挠试图反抗,可惜以这个姿势根本够不着对方。但孩子不愿意在气势上也输掉,不屈的目光依旧狠狠瞪着男人。
“啧啧,小小年纪就这么能打,很不容易,可惜羽毛都还没长齐,就来送死了。”手里的力道加重,趁飞鸿动弹不得的机会,攫住了孩子的双脚,把他凌空倒着提起,接着毫不留情把孩子往一边的墙上重重摔去。令人心悸的一声闷响过后,孩子从墙上瘫软下来,顿时不省人事。
“不要!”蓝发少年被猝然的变化给震惊了,急忙要冲到倒地的飞鸿身边。不料头目拍了拍手,重新把他拽起来。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居然能够让一大一小两个家伙为你送死,你也真是不简单,我回去一定会好好疼你的。”
“你放过他们!”
“我倒是无所谓,可是弟兄们刚才因为这孩子而吃的苦头要怎么算呢?”
望着那些正在捶腿揉腰的喽啰们渐渐围拢过来,男人的眼神颇具玩味。
“只要你放过他们,我就跟你走。”
水蓝色头发的男孩已经陷入了无尽的自咎和绝望之中,因为将两个无辜的人卷入这场危机,还让他们都受了伤,除了去死以外已经毫无赎罪的可能了。
“...别答应他们,还没完呢!”
他也好,恶徒们也好,都震惊于从墙角传过来的这个稚嫩而坚定的声音,虽然已经有些飘忽,却还是清晰地传达了过来。
不知什么时候,飞鸿竟然支撑着身体站起来了,有细小的血流从额间滑落,流淌过稚气的面容。牙齿死死咬紧,忍受着身体内外传来的痛苦,眼神里那愤怒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了。可是,刚才那一下可真不是开玩笑,整个人被狠狠砸在墙上。那个男人的力气太大,以至于飞鸿都快有种被摔碎骨头的感觉,随着喘息五脏六腑都透出疼痛感。对于幼小的飞鸿而言,受了这样的伤以后,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战斗下去的可能,何况他要面对的是一群大人。但是他依旧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一定要战斗到最后一刻才行。
“傻瓜,快逃啊!”
奋力在男人的压制下挣扎着,长衣袖的孩子朝着飞鸿大喊。额头淌血的飞鸿不管呼喊,雷鸣电闪之中,突然用力扯开衣服的绳扣,把上身湿透的小褂褪到腰间,任由雨水冲刷着他尽力挺直的小小身板,重新摆出架势,凶猛的双眼瞪向面前的恶徒们。
“咱,不会逃跑的,绝对不会!”
很快,背水一战便再度展开了。
效仿师兄脱下上衣战斗的举动并不是毫无意义,没有碍事的湿衣服,上肢的动作当然更加灵活,冷雨直接淋在身体上也让自己清醒了不少。这小小身躯里包含着多少次倒下都会站起的毅力,他是不会轻易被打倒的。
“呀啊!”
赤膊的男孩一个横扫,又踢倒了围过来的几个坏蛋,橙色的火焰在大雨中闪烁不定,但始终不曾熄灭。飞鸿朝被敌人挡住无法脱身的那家伙看了一眼。现在自己被喽啰们隔开,离灰大叔越来越远。如果那个家伙不能自己反抗的话,要救他真的太难了。
“站起来!”
即使身受重创,倔强的孩子也选择用自己的表现把勇气传递给那边的家伙,鼓舞他也去反抗这群坏蛋。以那把骰子丢在自己鼻子上生疼的能力,他是能做到的!可为什么还是无动于衷呢?
“嘿,逮到你了,臭小子!”
“呜啊!”
糟了,就在分心之时,身后突然冒出一双手臂,从两腋下面伸出来,把飞鸿直接架住了,男孩子在半空中不停蹬腿挣扎。
“给他点颜色看看!”
“啊!”
没有上衣的保护,飞鸿显露的成长中的小身躯自然成为了首要的凌虐目标。面前另一个喽啰捏紧了拳头,对着飞鸿的肚子正中就是一记抽打,接着又是狠狠一下!
“咕啊!!呃!”
剧痛宛若洪流猛然注入幼小的体内,纵使男孩自幼练武,耐力终究抵不过这样的蹂躏。意识到再挨几下就要昏过去了,连忙想奋力挣脱,不料接着又是几拳砰砰地袭来,像铁锤一样接连折磨着男孩的腹部,飞鸿眼前一黑,几乎吐出一口水来,结实的小身体突然一软,吊挂在喽啰架住他的手上,一直高昂的脑袋终于垂下,不省人事的样子。
“行了,停下来,我还有话要问他。”
看见缠人的小鬼终于失去了反抗的意志,灰发大叔努努嘴,示意两个下属一左一右把可怜的飞鸿架着押过来,志得意满来到被制住的孩子面前,开始了讯问。他对这个死倔的小鬼也产生了浓厚兴趣,小小年纪竟然能打到这个程度,出身肯定不一般。男人低头靠近飞鸿,托起喘息的他那稚嫩的小脸,来回抚摸。
“说!臭小鬼,你究竟是谁?”
“呃呜!”
大手覆上男孩的身板,皮肤在雨水浸润之后无比水灵,让人惊叹的是这七八岁的孩子竟然已经有一点点肌肉线条了,尤其是小小的胸膛和一片红痕的腹部。大叔狞笑起来,手攥成拳对着飞鸿的身体又是猛力一击。孩子自然是发出了闷哼,但紧紧咬住嘴唇,怒目圆睁,像落入陷阱的受伤幼虎一样宁死不屈,已经是身受重创的他,怕是插翅也难逃了吧。
“哟呵,倒还挺倔的。带回去慢慢问。”
大叔摸摸下巴,又把凶狠目光落在了自己的猎物身上。
“怪不得人家叫你扫把星呢。这小子救不了你,也没有人可以救你。真不知道这小子当自己是谁了!敢坏我的事?”
“你说咱啊?”
听闻这微弱的声响,灰毛汉子吃惊地扭头,与他对视的孩子眼中依旧不服输的目光。
这点程度的风雨,怎么可能扑灭得了倔强的火苗!
“……咱可是最厉害的大侠!”
这小子!
头目还没来得及退后,就被孩子抓住了机会。只见飞鸿猛力一蹬腿,沾满泥水的鞋子毫不客气地踹到大叔的脸上,以此为支撑往后一翻,两边架住自己的喽啰猝不及防,也一下子失去重心滑倒在地。连续几个空翻,从包围中跳了出来,稳稳落在地面。接着向前拨开目瞪口呆的敌人,一把抓住同伴的袖子逃出战圈。
“呜啊!臭小鬼!!!”
来不及抹干净脸上的泥浆,甚至有沙粒跑进了眼睛里,男人更加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你们在干什么!给我一块追啊,杀了他!”
飞鸿牵着伙伴一路猛跑,一切如他所愿,绷紧腹部一直忍受到敌人分心的时候,终于一脚踹到了大坏蛋的脸,报了大叔说自己大意轻敌的仇,真是过瘾。
“都说了,不要你救我的...”
“你就放心好了...呃!”
跑了没多远,飞鸿试着露出笑脸安抚伙伴的情绪,不料身体一软,砰的一下右脚重重跪倒在地面的水洼里,刚才那个几乎突破平时训练极限的连续空翻,让他遭到重击的腹肌更加负载。飞鸿捂住肚子,咬牙忍住所有的痛苦,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比刚才他直取敌人头领得手还更让人意外,着实让伙伴吓得出声。
“怎么了!”
“没事的...”
飞鸿用手撑地,借力跳将起来,但就算是在这模糊视线的雨水之中,也能看出这年幼的身躯在经历几次冲击以后,底力再强也已经到了极其勉强的地步。更糟糕的是没能脱离战场,远处的十几号人对于两个幼童而言如同蜂拥而至的沉重阴云。
“咱回去拦住他们。”
“不可以!飞鸿!”
看到飞鸿溅满泥水的背影伤痕累累,那每一道流血的地方都在心头也刻上一样的伤,心里的疼让他双手攥紧,嗓音颤抖不止,再也无法抑制泪水,任由它们淌过脸颊。
“你...”背对着伙伴的飞鸿却因为发现了什么而感到惊喜,“你叫了咱的名字对吧?咱们以后是朋友了,对吧!”
紧迫关头,飞鸿却这般回应,蓝发的孩子除了沉默着流泪点头又能如何。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橙色长发披散的孩子回眸,晃了一下脑袋,用指头擦擦鼻子,冲他露出坚毅无畏的笑。几道紫色的光芒从云中闪过,照亮孩子抬头挺胸准备冲锋的身影。
“交给咱吧!不要哭,可别让他们看到你哭的样子啊!”
话语犹如一声炸响,穿透遥远的时空降临于此。
“因为,你是咱的朋友!”
[newpage]
[chapter:Stage5.返击]
“别哭,不要让别人看见你哭的样子。”
望不到头的村道从一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开始向外延伸,此处是旅途的起点。棠棣花只能在春天伴随每个村人崭新一年的启程,老槐树却无论风雨都迎候着他们回来。
但渺小的人类啊,生命的旅途就只有一次绝无回返,每个人,谁也不知道自己之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模样,只能尽力把眼前的一切都依依不舍地收入心底。
“怕什么啊,咱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
有这样一个少年,前来送别,他不是从石缝里生长出来的花,却也充满强韧的意志,像能温暖所有寒秋的旺盛烈火,即使不能察觉别人内心的悲哀,也会用自己最大的热情去感染别人。
“你把这个拿去,想咱的时候看着就好啦。”
如果自己可以牢牢记住这份热情,之后的命运,会不会变得不那么悲伤?
时光是残忍的,选错一次就回不了头。但时光又是仁慈的,每个人都只能单向前进,没有人会被千变万化的可能性撕成碎片。只有那些叛离了时光的人,才会因为弥补过错而一遍一遍追悔。
活着这件事本身已经没有意义可言,但他说,会一直等着自己回去。
其实,从来就不会让别人看见自己哭泣的样子,除了他。纵然已经不愿再为他而流泪,强装的冷漠终究还是崩溃,因为无论流浪到了哪里,他真的都一直在不同的角落等着。有眼前这么一朵还绽放着的花,带来无尽的鼓励和温暖,真的足够了。
这一次,自己还是没能逃避啊...
雷雨始终没有停歇的意思,不会有人注意到狭窄巷子里的打斗声,所以一个孩子抵抗一群大人的拼死战斗竟然还在继续。
一拥而上的敌人面前,身上带伤的飞鸿没可能再像开始那般游刃有余,被完全包围在中心,拼尽全力抵御着。迟缓的冲拳没打到敌人,胸口就被踹到一脚,仰面跌坐到地上。敌人要往他的身子踩,飞鸿连忙滚到一侧,反过来一脚扫倒了对方。
“咱不会让你们过去的!”
就算到了绝境,少年依旧宣告着自身坚韧的斗志,可现实是一番剧烈的动作耗光了飞鸿的力气,再次站起来以后视线就变得模糊一片,看不清楚敌人的动作了。冰冷雨水洗礼的身体已经经历了无数次的冲撞和拳脚棍棒的直击,如同在寒风中惨遭蹂躏的一片枯叶,唯有内心的意志让自己始终没有倒下去。
“上啊!这小鬼头快不行了!”
敌人没有停止攻击,愈来愈近,飞鸿只能凭借听觉去辨别攻击袭来的方向,但做不到完全避开,间或遭到敌人的棍棒的重击也难以防御。再之后连听觉里也只剩下自己紊乱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声,如果连这条路都被堵死了,那就只能靠毅力了,尽力维持下盘的稳定。然而对方这么多人,只凭自己是无法撑下去的。
身体的痛楚当然会动摇内心的防线,再顽皮的孩子也不免有点后悔了,为什么要和师傅赌气跑出来,结果被卷进了这样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飞鸿的小脑瓜早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么多大人,早知道挺身而出的结果是要遭殃。但胸中有师傅教导的正义,有身为练武之人的骄傲!既然决定要保护别人了,就绝对不会后悔。如果拦不住这帮混蛋,那家伙被他们追上以后会多惨!
正前方有人冲过来了,飞鸿别无选择,就也迎面扛了上去。不料对方是个比较高大的喽啰,这一碰就把孩子撞飞到了一旁,后背重重砸到路边两三个有一人多高的塑料垃圾箱上,飞鸿吃痛得抬头惨叫一声,超负荷的身体已经彻底耗尽了力气,脊背刺痛,双腿发软。在这关键时刻,身体竟会背叛强韧的意志,想站起来也做不到了。
“糟了...”
迷蒙的视线里,一团厚重的乌云压了过来,是敌人围过来了啊……
无数的脚踢来,无数的棍棒打到身上,泥水雨水血水全部混成一片,倚靠着果皮箱的可怜孩子,也变得像个遭到遗弃的布偶,被大人们肆意摆弄。
疼……真的好疼,意识像棉絮一样被一点点从身体里抽出去。
只要那家伙能逃走,使命也就完成了。之后会被这些坏蛋怎样处置,都管不那么多了。但从小练武的孩子,总觉得这样输掉就是一种耻辱。怎么甘心在这里输掉!师傅,师兄,还有在乡下的延龄大哥,还有自己一定要打败的小海哥……还有很多重要的人……都在期待着自己变强,不能输给坏蛋让他们失望……
更重要的是,还没找到爹和娘呢!只要能找到他们,就不会再有人说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
不要丢下咱一个人。
“行了,我来。”
不幸的是,记忆中残留的那些身影都瞬间破碎,面前浮现出灰发男人的狞笑。
“小子,挺行的啊,嚣张不起来了吧?”
男人领教过这孩子的反抗,而且还被他一脚踹在脸上。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留情了,从属下那里抄了个铁棍握在手中,把坚硬的尾端直抵在飞鸿稚嫩的右肩上。
“这么想替那个小扫帚星扛着,就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吗?好啊,成全你!”
“呜……!呃啊!!”
狄飞鸿感到嘴角已经有咸腥的血流出来,但他忍着一身创痛,与这个周旋再三的灰发头目对视,没想到自己撑在腿旁边的一只手被头目的硬底鞋子狠狠踩上,左右碾压,指骨疼痛直入肺腑,飞鸿拧紧眉毛,咬牙呻吟不止。
“你可别想就这么舒舒服服回去,先废掉你这兔崽子的胳膊,看还敢不敢再嚣张!”
无情的铁棍被高高扬起,即将对这个敢于反抗的少年施以残忍的处置。
“去死吧,臭小鬼!”
无论再怎么痛苦,孩子赤红色的眼眸都始终没有闭上,只是有些许不甘心的泪水涌出来,和雨水与额上的鲜血汇合到了一起,流淌过挺直的胸脯,沾到腰间深绿的衣襟上,宛如花朵鲜艳的色泽。
即使是战败,也不会改变凛然绽放的姿态。
这就是小小男子汉最倔强的回答。
——那么,我就此许下永恒的誓言,无论多少次,都不放弃拯救你。
——直到你再也不等待我,直到你的眸子不再为我散发勇敢的光芒为止!
“呜啊!!”
铁棍砰然坠地,预想中的剧烈痛苦也没有落在飞鸿的小身躯上。他未曾想到再次睁眼的时候,会看见如此透亮的蓝色光芒。
还有那带上了鲜红的雨水。
正要行凶的灰发汉子惨叫一声跌在地上,不知什么锐器刺中了他的左腿,汩汩的鲜血不停从捂紧伤口的指缝间流出。
“大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喽啰们光顾着看头领处置地上的飞鸿,没想到蓝色的影子一划而过,直取当中得意的首领,利刃刺进皮肉的声响过后,魁梧的汉子骤然倒地不起。
飞鸿忍着疼尽力睁开双眼,有湿透的白色头带在视野里摆动。飞鸿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高兴的是他没有看错人,这位只是见了第一面就决定尽力守护的朋友终于奋起反抗,用孱弱的身体反过来保护他了。难过的是,好朋友没有选择逃出去。
飞鸿永远也不会忘记眼前的景象,他看见了渐小的雨中,大口喘气的同伴在对他微笑,那一直被刘海遮蔽的眼睛也终于完全显现,如璀璨的星辰闪耀着。原来,他的眼睛这么好看呢,直到现在才注意到。
受伤的飞鸿说不出话,勉强想笑出声来,身体却不听使唤了,幸好蓝发的孩子马上靠近过来,就索性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
“干嘛要回来啊……”
“又不是我自己想回来的。你这么重,谁会想扛你。”
“那是因为咱壮哼。”
真是的,怎么连拌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呢?但朋友给予的鼓舞正在慢慢注入身心。飞鸿相信自己不会是孤身一人,相信伙伴会来并肩作战。他们共同抵抗邪恶,从今往后也必将成为一对情深义重的好朋友。
“挺他妈有能耐的啊!”
冷不防,有一双大手凌空袭来。
“...后面!”
飞鸿惊叫出声,这才意识到危险还远远没有结束。腿挨了一下匕首的那个男人,表情已经扭曲到骇人的程度,朝孩子们直扑了过来。太难对付了啊,这点攻击还不足以撂倒这个混蛋!
眼见恶魔即将得逞,本应已经没有力气的飞鸿突然怒吼一声,抢在敌人之前把没来得及有所反应的同伴抱紧保护在身下滚到一侧,但是失去力气的身体根本无法做出抱住的动作,自己就摔落在一旁,同伴被灰发男人抓到了脖颈,从满是泥水的地上拖出去,扔给了其他喽啰。
“呜!”
看见友人痛苦挣扎的样子,愤怒的飞鸿焦急不已,但已经无法应战。紧接着自己也陷落敌手了,有两个眼尖的敌人也从旁侧过来,扣紧小飞鸿的双臂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飞鸿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这样被控制在他们的怀中。
“早知道就该把你们这些臭小鬼头一个个先弄趴下再说。”男人不由分说,拾起从蓝发孩子手里掉出来的短刀,嘶啦一声割掉衣袖,当作绷带给受伤的大腿止血,“都别傻站着,带他们走啊!带回车子上去!”
雨势越来越小了,手腕被粗糙的麻绳捆住的时候,飞鸿不屈服的眼神与对面一双露出来的眸对上了。
不怕啊,等咱们醒来的时候,一定会有人来救的。
可是,说好要保护你的,却没能做到。
师傅,还有大家……对不起……
“找到了!”
激动的呼声未落,什么黑白相间的物事就横飞过来,砰的一声直接砸中一个喽啰的脸颊,让他被迫松开了手,那竟然是一个足球。另一个喽啰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远处飞奔过来的金色身影就盯上了他,力道强大的勾拳打中他的胸口,登时就跌倒了。收起飘起来的兜帽,小海略显惊讶,回身看着后面刚才突然一脚射门的弟弟。
“飞鸿,没事吧!”遭敌人钳制的飞鸿也从魔爪中被甩脱出来,一个厚实身影稳稳接住了他。
“师兄……还有小海哥和小迪哥?”
突入战局的正是寻找飞鸿的那三个孩子,黑发的梳着辫子的少年,还有金发的兄弟俩,绕了不少弯路的他们竟然找到了这里。
“你把这个用头巾绑在巷子口的电线杆上了,我们看到以后就知道你在这附近,但还是来晚了啊。”小辰脸色凝重,半跪在地搂住满身淤伤的师弟,紧紧捏着拳头,把飞鸿离家出走的时候带上的东西也放在一旁。
是自己珍爱的长枪和火焰纹样的头巾。对啊,怎么都忘了呢。因为自己不认路,为了能走出来,追进来之前把这个放在路口当标记。真是巧了,竟然能引来师兄他们。听见师兄令人安心的声音,飞鸿强打精神试图挣脱,然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抵抗越来越沉重的睡意了。
“师兄...快去救...”心中挂念还未脱险的朋友,可还没说出话来,整个人就已经失去了支撑。
“好好休息,我会给你讨个公道。”
把受伤的飞鸿交给小迪照看,小辰向步步后退的敌人们怒目而视,用力扔掉手中的雨伞,坚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气,走到了恶徒们的跟前。
“师弟承蒙你们照顾了,我一定要十倍百倍奉还你们!”
黑发少年把小辫甩到身后,磨拳擦掌,架势如同即将腾出的巨龙。温柔的晓辰不轻易生气,而今为了师弟的安危,也已经是怒发冲冠了。
灰发男人用发颤的左腿强行支撑,指挥大家挟持着孩子往巷尾退去:“走,不要管那个小辫子!”
“站住!”
夏海见状也从后面赶了上来,却被小辰宽阔的背脊挡住。
“小心,那家伙手里有刀。”
小辰认出了敌人手中与飞鸿年龄相同的男孩子,以前就在村里见过几回,应该是前些年离开村子了,姐姐也帮着延龄大哥找过,都没有音信。难道说飞鸿拼了命要保护的人就是他?
“呵,这年头烦人的臭小鬼一个接一个。本来只要乖乖听话就没这么多事了,给老子惹这么多麻烦。”男人掐紧怀中孩子的后颈威胁道,利刃距离喉咙不过只是几寸。
“放开他!”眼看着人质在敌人的挟制之下,却无法立即冲到跟前直取对方,小辰和小海都感到焦急万分。
“竟然是他啊...”
“小海,能替我牵住他们吗?我去直接抢下来。”顾不上惊讶夏海什么时候也见过那孩子,小辰压低声音问着。
“没问题。”
紧紧跟上敌人退却的脚步,他们悄然准备着配合,虽然情况危急,挚友之间的交流听上去还是果断沉稳,也没有半点犹豫。唯独被抓住的孩子安全仍是个变数,现在小辰和小海要一边盯紧头目,一边试图突破人墙。如果他们的动作不够快,情况只会更糟,选择主动进攻的他们也在紧攥双拳等待着机会。
要是飞鸿这时候能战斗就好了,至少可以很容易就从人群里分开一条道路,然后让身体小速度快的他突破进去。小辰又止不住担心飞鸿的伤势而回头,却因为看到的景象吃惊得无法出声了。
“……给咱。”
感到怀中的飞鸿在颤抖着说些什么,小迪连忙凑过去听。
“飞鸿?”
“给咱!咱要去救...”
头发散开的飞鸿伸手在雨中胡乱摸索着什么,夏迪才注意到是身旁的长枪。
“别啊,不要再乱动了!”
小迪几乎完全按不住还想站起来的长发孩子。飞鸿终于抓住了长枪的正中间,尚能挥动的胳膊突然擎起枪柄,朝地上用力一杵,左摇右晃看得小迪揪心,费力地稳住飞鸿缓缓站立起来的身体。
只要还有一息尚存,就不会放弃拯救友人的誓言。
却有一只温暖的白皙手掌从后面伸来,轻柔但稳稳地抓住飞鸿竭尽了所有握力的手腕。
“飞鸿,交给我吧。”
暗青色马尾辫,蓝白相间的褂子。飞鸿认得这个身影,那是把飞鸿救出了火场,赋予孩子至今生命的人,所以也按他的样子留了长发扎到后面,想当个伸张正义的大侠,即使现在飞鸿也能想起当年他说过的话。
不要害怕,一定会没事的。
手自然一松,身体向后掉进小迪怀里。就像以前大哥教导自己枪法的时候,正义的交接毫不拖泥带水。飞鸿最后看见的几乎是一瞬之间的奇妙景象,仿佛有一道紫色的光芒迅疾闪现,冲破雨水,风驰电掣朝着敌阵直扑而去。
“小孩子都退下去!”
他看见伴随着光的还有另一股炙热的火焰,在这寒冷的雨夜之中骤然延烧。
犹如展翅荫蔽自己的凤凰那般。
[newpage]
[chapter:Stage6.凤凰]
那场祸事过去已经半个月了,孩子在陌生地方渐渐痊愈,醒来的时候才知道爹娘都不见了,他再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家。孩子小小的身体缩在李家院子的角落里,哭得撕心裂肺,让人们觉得耳不忍闻。已经有好几双温暖的手紧紧扶住了孩子,孩子却止不住抽泣,脸都红涨得要裂开似的。
“哭什么!狄家的孩子有这么不争气吗?”
然而,少女坚定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院落。
“爹娘已经跟我交代过了,以后你就住在我们家。是个男子汉的话就站起来,不要一直哭鼻子!”
身为女人自然有呵护幼小的本性,所以说出这般决绝话语的她其实眼角噙着泪水。但武术家的身份又让她的关爱与众不同,她多希望狄家的遗孤能是个坚强的孩子,前路崎岖坎坷,若这个孩子只会像普通的孤儿一样啼哭,作为世交的李家便必须狠下心来让他马上学会自立,没有商量的余地。
狄门的传承过早地落到这个最后的血脉身上,虽然残酷,年幼的他无法摆这份责任。
“咱...咱没有哭!爹和娘才不喜欢看到咱哭呢!”
孰料,橙色短发的幼童面对着少女的教训,艰难地站了起来,倒竖起形状锋锐的眉毛,试着用袖子抹掉越来越多的泪。太过幼小的他,内心可以承受的痛苦却远远出乎意料。
“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弟了。”
李凤桥就是在这一次小小的惊讶中下定决心的,以姐姐的身份,也以师傅的身份陪伴这孩子长大。
往后的五年,凤桥与延龄将两人少年时代承袭自前辈们的武艺悉心传授给飞鸿,飞鸿从小就表现出很不错的资质,练习起来也从不叫苦,坚韧的花朵始终在旺盛生长。
然而,凤桥没有片刻宽心的时候。她永远摆脱不了长姊如母这样的现实,明明距离当母亲的年龄还远着,不懂得如何抚养小孩子,角色却已经被撕裂。面对到了这个年纪自然会变得顽皮捣蛋的飞鸿,到底是做一个疼爱弟弟的姐姐好,还是做一个严厉的师傅好呢?
结果,真的在摇摆和犹豫之中做错了好多事情,平日的过度严厉暂且不说,进城的时候甚至一时冲动把飞鸿给扔在了村里。等到徒弟竟然独自徒步进城的时候,才明白自己这么做给飞鸿的自尊心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有时候凤桥会觉得,这五年的相处之中,不光是徒弟在成长,自己也随之被历练,向着一个真正的大人的方向努力着。只不过徒弟的成长突飞猛进,而自己却还在原地,难怪会频频犯错。直到今天,又用了错误的教导方式,让飞鸿离家出走。
但是凤桥可以确信的是,飞鸿已经融入了她的生命之中,绝对不可割舍了。
“你们两个没什么事就回去吧,赶快换个衣服。不用担心,这里有我在呢。”
身为医生从来不缺忙碌,夏薇今晚的加班却有些特别。女医师双手插兜,把面前从头湿到脚的两兄弟又打量了几遍,知道自己怕是劝不走两个担心朋友的小家伙,也就不再坚持。
“那好,十点以前必须回去睡觉,也不准打扰阿姨工作,吹风机在我办公室的门后面。听明白了吗?”
“嗯。”
小家伙们目送阿姨远去,才各自舒了一口气,他们能留下来看望一下受伤的朋友了。雨中的事情终于到了结尾,在兄弟俩的领路下,飞鸿被他师傅抱进医院检查,他们还拜托今晚还在值班的阿姨一起帮忙。
“幸好今天阿姨在值班呢。”小迪回头看哥哥,不料小海已经把上衣脱了在一旁拧水。
“哥...你在干什么啊!”
“嗯?湿衣服太重了很不舒服,等会儿我帮小迪也拧干。”
小迪看见哥哥旧伤遍布的结实背脊,立马就有些复杂的情绪,小海自然没有意识到弟弟的情绪会被触动。
“不用哥哥帮忙啦,我自己去拿阿姨的吹风机。”
“小迪今天那一球,真是厉害。”
“欸?”
“就是把飞鸿救下来的那一脚射门,不记得了吗。”
小海依旧对弟弟的表现印象深刻,兄弟两人面对危机的默契如此之高,让小海到了现在也难以置信。可是小迪被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今天两人是为什么才出门的,他为了救飞鸿想都没想就把新买的足球踢了出去,甚至就没来得及去找回来。
“啊!?对哦,我的球还在那里!算了,下次哥哥再陪我去买吧?”
小海默然颔首,本来星期天跟小迪一起出门就只是要多找机会相处,又多了一次机会的话,倒是遂了兄弟两人的意。
“那是...”
走廊那一头有个脚步缓慢的身影引起了兄弟两人的注意,不是别人,正是提着外卖木箱子回来的小辰。小海把半湿的衣服挽在胳膊上,迎着挚友快步走去。
“你刚才回家了?”
“姐姐叫我回去炖一些姜汤带给你们喝,你们淋过雨,这样不容易感冒。”
“谢谢,飞鸿他怎么样了?”
“醒过来了,姐姐、大哥还有那个老师都守着他,听说是已经没有问题了,没有伤到里面。”
“那就好。”
从朋友的手里接过热乎的纸杯,小心翼翼啜饮一口,夏海的眉头立马皱成一团。还好在小迪之前喝了这个,不然遭殃的就是小迪了。这种失误,对于总在店里帮姐姐打下手的小辰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他究竟是怎么了?
“小辰?”
本想提醒小辰,却注意到小辰始终在颤抖的肩膀,发白的脸色,举动颇显得局促,全部淋透的衣裤一件也没有换掉,似乎是因为来回跑而显得疲惫,小海瞬间明白了些许。这是一种身为兄长才会深切感受到的无力,曾经困扰小海很久,只是现在同样的降临到了好朋友的身上。小海百感交集,走到小辰的身侧,把一只手搭在挚友的肩上。
“不是你的错。”
犹豫片刻,小辰闭上眼睛,另一只手也轻轻地与小海的手触碰。
“谢谢。”
“刚煮好的姜汤,我让弟弟从家里带来的。喝一点吧?”
“啊,谢谢。”
接过女子递过来的杯子,年轻的实习教师脸色微红,轻轻吹开热气,从心底感到一种温暖。尽管自己的一身湿衣服都还没换下来,眼镜有一边的镜片已经没有了。更重要的是,头上还缠着染血的绷带。
“我一个人去做笔录就好了,千万不要影响到小孩子们。”
“真是对不起,竟然让你卷进这样的麻烦里。”凤桥面带歉意地坐在了老师的身旁。
“我那时候从朋友家出来,正好他家就住在那巷子里,才能碰上飞鸿他们。”年轻人苦笑着,摇头叹息,“我真是没用,身为老师却没能够保护好孩子们,自己先倒下了。”
但是,如果能够让孩子们平安的话,那个时候我真是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可惜我没有那样的力量……
老师把这句话藏在了心里,毕竟说出来也只是会被当成事后之言而已。下意识抿了一口汤,才发现不太对劲。
实在太甜了,能盖住自己不喜欢的辛辣,但这个明显已经是糖水的级别了吧。不过呢,没什么不好,多少能安慰自己现在苦闷的心思。
“没有的事,如果没有你醒来以后及时报警,那些家伙就不会全部被抓住了。”
甄老师凝视着面前还是个少女的店主,回想自己醒来没多久,就看见了愤怒到无法自制的凤桥。女子完全展露出老师从未见过的一面,让孩子们都退下,而她自己则冲上前去,仅仅只用了三招就将那个不可一世的灰发男子制伏,狠狠击晕过去。而剩下的喽啰们,也被和凤桥一同出现的年轻男人全部降伏。而老师自己呢,只不过是顺便报警收了个残局而已,当然现在也应该轮到自己去分担一些责任了。
凤桥身边那个男人明显比自己优秀太多了,在凤桥先前就已经冲过去一挥长枪就把被挟持的孩子救下来。想必也能好好保护孩子们。而自己比起来真是判若云泥,只能是痴心妄想而已。
自己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去帮助凤桥和飞鸿而已了,尽管和这对师徒之间还有着很远的距离。
但是,能认识你们,这就足够了吧。
“那我先回去了,好好照顾飞鸿,学校这边我会帮他批病假,让他休息几天。”年轻人拾起长椅边的黑色大伞,向凤桥深深鞠躬以后离去。
“那个人,是飞鸿的老师吗?”
看见甄老师走远,先前一直抱肘站在窗边的延龄才来悄悄到了凤桥身边。
“嗯,很温柔的老师对吧?”
“飞鸿有这样的老师也是件好事。他身上有我们都没法教给飞鸿的东西。”
望着男人同样梳成马尾的黑色长发,凤桥喟叹。其实一直以来延龄才是飞鸿最大的榜样呢,虽然孩子不知道当年延龄是怎么把他从火场中救出来的。
“不去见阿青吗?好不容易这次才找到他呀。”
“他躲着我呢,本来也没指望他原谅我。”
延龄失望的眼神又飘向窗外,医院窗外路灯底下的光芒映衬出渐渐变得稀疏的雨点。
、
“今天的事情,谢谢。”
打着黑色雨伞走出去没多远的年轻人愕然发现,那个水蓝色头发的男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在寂静无人的花坛边独自淋雨。
水珠从发间流下来,淌过幼小的脸庞,浸润着浅浅的微笑。雨水接着又沾满那古朴的上衣,还有又长又宽的袖子。他整个人宛如雨水中舞蹈的可爱精灵一般,仿佛一直就在等着老师走出来似的,合拢长长的袖子,向走出店门不远的老师打着招呼。
“还在下雨呢,快回去吧。”
年轻的教师急忙把黑色的大伞递过来,朝孩子这边倾斜。孩子陡然有些小小的不快,避开了雨伞的遮蔽。
“我就喜欢淋雨...再说都湿透了,打伞又有什么用呢?”
“别骗我,你不好好在里面待着,肯定是想躲开什么吧?”
从认识自己楼下的这个孩子开始,云君就从街坊邻居的口中知道这孩子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住在很远的乡下。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个家庭是早就惨遭破裂了。而且这对年龄相差略大的兄弟重逢的时候竟然如此冷淡,看来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吧。
说的也是,这么小的孩子被卷入差点丢掉性命的事件里,而他的哥哥却不能及时来救,一定是很难接受吧。
“看来是被你知道了啊。”孩子的脸色渐渐恢复到以往的冷漠。
“因为他眼里只有飞鸿,所以你才闹别扭了是吧?”残剩的镜片后面,是温柔却可以看透内心的目光。
“随便你怎么想。”
有些愠怒的孩子想要扭头就走,却被甄老师一把揽进怀里,云君轻轻抚摸着他一头湿粘的蓝发,耳语着。
“你们是兄弟啊,虽然分开了这么多年,感情却不会被随便就切断。他避开你,大概是心里确实有愧疚的地方吧。如果你真的想感谢老师,就听老师的。都这么久了,你真的不想和他说一句话吗?”
孩子的挣扎停了下来,回头看着笑得和蔼万分的年轻人:“如果你以后都这么爱管闲事的话,我可以答应你。”
来自后方的拥抱毫不迟疑,更加用力了。
“好啊。”
“敢跟那么多人打,你还真不赖啊。”
“嘿嘿,怎么样,见识到咱的厉害了吧。”
孩子一头橙色的长发披散开来。浑身是伤,有的地方缠着绷带,有的地方贴着棉纱布,任谁看见了都会心生怜惜。不过男孩子自己却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还坐起来和自己发誓要超越的那个对手若无其事的聊天,仿佛受伤并不能完全磨去他那旺盛的精力一样。
金发的兄弟俩坐在飞鸿的床边,哥哥小海难得露出敬佩的笑意,伸出拳头示意。而飞鸿也举起拳头,和小海的拳碰在一起,赤红色眼眸中燃起熊熊战意。
“下次我一定要打败你,小海哥!”
“我等着你,早点好起来吧。”绿眸少年却一反排拒的常态,欣然接受了飞鸿的挑战。
“不准欺负飞鸿,听到了吗?”
身后的弟弟小迪,脸色已经黑了快一半,捏住小海的耳朵,疼得他张牙舞爪。飞鸿看见小海被小迪给迅速制服的模样,吃惊了一会儿以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对啦,后来怎么样了?”
“我和小辰已经准备上了,你那个大哥从后面过来,一枪刺到敌人手上,救了那个蓝色的家伙。然后你师傅也冲上去,两个人一起收拾敌人。”
“是师傅他们呀。”
“聊这么开心,不过你俩也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学呢,”推门进来的是阿姨,“也该给家属多一些探视时间吧?”
小迪站起身的时候侧身看了一眼飞鸿,停止了笑声的孩子红着脸,猛地转过头去,小迪这才发觉阿姨身后还跟着飞鸿的师傅,眼神里带着一点微妙的请求,连忙拽起还不明所以的哥哥。
“飞鸿,我们先走咯。”
“这么急干嘛,还没到时间呢。”小海对着弟弟耳语。
“阿姨都说了,走就是了,哥你真是不会看气氛诶。”
兄弟俩走了一会儿,夏医生才微笑着示意凤桥上前去,也轻轻掩上房门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不敢看师傅一眼的飞鸿,和不知如何是好的凤桥。
站在门外面走廊上的延龄也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帮他们把门完全关上。转身要离开,却发现身后那个幼小的水蓝色头发的身影,顿时错愕万分。
两双同样水蓝的眸子交汇的瞬间,被一半血脉连结的两颗心颤动着。延龄失去了平时一贯闲然自若的外表,慌张地看着久违了的弟弟。岁数相差相当大的兄弟俩好久没有见面,这期间的隔阂变得太深了。
“父亲他怎么样了?”
“老家伙啊,虽然是个小丑,却有无数种办法活着,你不用担心,没了我这个包袱他肯定活得很开心。”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那时候不愿意跟你们一起来城里的事。其实这几年,我每个月都进城想找你,都一直没打听到,是因为父亲他带着你到处搬家的缘故吧?”
“比起我,你还是更在乎狄飞鸿,对吗?”
“对不起,如果我早知道父亲会出卖你的话,就是死也会陪在你身边...”
“回答我是不是就好!”男孩的双眼从刘海的隐蔽下显露了出来,他诘问着哥哥。延龄的嘴唇抿了起来,半晌才说出自己多年未改变过的答案。
“...是的。”
孩子竟然笑了,泪水却无声滑落。延龄上前拢住他,他借势一头埋在延龄怀里,拳头包裹在长长的袖子里,轻轻捶着哥哥的胸口,宣泄着压抑的情绪,雨水和泪水沾了延龄一身都是。
“要是我这么说让你不高兴了,以后你就一直怪我偏心就是了。”
“不,谢谢你。把飞鸿带到我身边,让他救了我。”
延龄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当是弟弟委屈的呓语。
“不止飞鸿,我以后也会在这里守着你。”
“...你要留下来吗?”
延龄沉默了,只是把孩子搂得更紧,表示自己要违背多年以来的坚持,走出离开村子的这一步。孩子不再多问,因祸得福还能有什么不满呢?
“这样子偷看别人,让人知道了不太好吧。”
角落里目睹着一切的小迪悄悄扯了一下哥哥的衣角。
“他们也是兄弟,多看一会儿嘛。”
“这算什么理由嘛。”
小迪肯定不知道为什么吧,连刚才下楼梯的时候自己为什么会跟蓝头发的孩子打招呼也不知道,小海有些无奈地想着。可他注视那对特殊的兄弟的眼神却是无比欣慰,过去的很多痛苦也都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夏海曾经扛着不被弟弟理解的委屈,从灰鲨的手里救下来的,就是这个孩子呀。
“还在...生我的气么?”
内疚的少女径直坐在了飞鸿的床边,看着孩子故意侧过去的脸庞和满身的伤痕,歉意的话语一下子汇到了唇边,再也收不住了。
“那个时候,确实是师傅做得不对。我没想到你和小辰空闲的时间都在练那个动作,是希望能够吸引来更多的客人吧?你有这份心意,我现在才知道。”
“可是你不知道师傅那个时候有多担心。我不是怕你把店里生意搞砸了。那些笼屉一旦掉下来,里面刚出锅不久的东西就会往你身上掉,把你给烫到。我是真的很害怕...”
“每次你在外面闯祸,都能把我吓得够呛,最后会发火也是没办法。因为飞鸿你是我最特别的家人,也是我唯一的徒弟。我不想让遇到危险,所以总是那样对待你...”
“这次是师傅错了,能原谅我吗,飞鸿?”
蓦然,橙色的小小身影忽然返身,一头扎进了少女的怀抱之中,咬住下唇不肯抽噎出来,眼泪却越来越多,弄湿了少女紫色的衣襟。
“飞鸿!你身上还有伤呢...”
“师傅...为什么不骂咱又在外面捣乱了呢?为什么不罚咱去顶水桶蹲香炉了呢,不要忽然对飞鸿这么好啊,咱也好害怕!害怕师傅又说不要我了。”
“...被那些坏家伙围起来的时候,咱真的以为自己要被抓走回不来了呢,满脑子里都想着师傅...还有大家。”
孩子在凤桥的怀中颤抖着,心防一下子崩溃,语无伦次地倾吐着心里的委屈。而女子只能闭上双眼,不住地点头。
是因为自己一时生气说的那句话而感到害怕吗?原来自己想错了,长久以来,孩子最害怕的竟然不是自己的苛责,而是被抛弃。
从一开始自己就没领悟到师徒之间的问题出在哪里,过于幼小的飞鸿没有关于生和死的意识,只是以为自己被爹娘抛弃了,总有一天他能找回自己的家。
而眼前最像母亲的人,就是凤桥。所以飞鸿的内心最依靠的是师傅,希望被师傅关心,也想看到师傅为自己着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唯独畏惧来自师傅的伤害。
“对不起,是师傅做错了!”
“师傅不喜欢咱那么做,以后就不做了嘛...可是,别说不要咱了啊...咱会害怕...已经被爹和娘丢下了,不想再离开师傅了。”
飞鸿抬起小脑袋,一头橙红色的头发散开,赤红的眼眸被泪水浸润,两颊都哭得通红了。凝视了师傅一会儿,便又凑到师傅的怀中,不住磨蹭着,像受伤了以后渴望被舔舐的幼兽一样。
“师傅绝对不会丢下飞鸿的,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师傅不就说过了吗?从此以后,你也是我的弟弟。既然如此,以后你可以叫我姐姐。”
“姐...姐?唔...还是叫师傅顺口啦!”孩子勉强擦掉眼泪,受宠若惊一般张大了眼睛。
“随你喜欢了,你只要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之一,这就够了。”
“姐姐也好,师傅也好...反正就是咱最喜欢的人就对了...”
“那以后你练功偷懒,或者做错事情,我可还是要用师傅的身份惩罚你哦。怕不怕?”凤桥轻轻咳嗽一声,故作威严地吓唬着孩子。
“只要不丢下我的话,要咱做什么都可以。”
“真是个傻孩子,我都说了不会丢下你了啊...”少女闭上眼,把遍体鳞伤的飞鸿轻轻抱在怀中,感受着徒弟身上传来的灼热,心里的种种内疚顿时释然。只有那守护这个孩子的决心,变得更加坚定了
房间里是师徒俩的温存,而一道虚掩的门外面则是兄弟间的和好如初。
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个难眠而必将一直铭记的夜晚。
不知不觉,从傍晚孩子离家出走之时就开始的暴雨,已经完全停歇了。
一杆长枪倚靠在病房的门后,上面还绑着一条火焰一样鲜艳的花头巾,和锋锐的枪尖相映成趣,那尖端悄然闪过一丝紫色的光芒。
“您不用去警局做笔录了,我们已经帮忙联系到了目击证人。”
眼看围住自己恭谨肃立的这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都没有撑伞,头发雪白的青年伸出手,试探伞外,确信已经没有雨点了,才把黑色的大伞收起。不是握在身侧,而是横在了胸前,防备着面前的所有不速之客。
“你们搞错了,我不是因为自己受伤了才要去警局的,我是要去救那些打了我的人啊!”只剩一边镜片的眼镜后面是年轻人满含愤怒的目光。
“随您的便。老爷吩咐过了,您随时可以回家,我们现在也可以接您回去。现在不愿意的话,也不勉强您。”中间那位管家似的男人向前一步,保持着和青年的距离,从怀里掏出椭圆状的小盒双手奉上,“希望您再多考虑一下。”
“回去告诉他,我已经能养活自己了,请他不要再这样跟着我了好吗!”年轻人一把夺过盒子,冲开包围自己的人群,夺路而逃,根本顾不上自己正好经过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古董车。轿车手摇式的玻璃拉下一半,后座的拄杖老者始终凝视着离去的人。
“老太爷,那小子又跑掉了,这样真的好吗?”
“年轻人初出茅庐,没摔过跟头,跟他爸一个脾气,那就随他去吧。怕什么,我都这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等不起的。”
老人用满是岁月痕迹的指尖捻动一粒粒蓝色的佛珠,身侧那个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的人接着说下去。
“姓蓝的做事实在莽得没谱,怎么有为了抓个小孩子带一群人上门的,这么明目张胆就是等着被条子抓。这下倒好,‘货源’又少了一条。”
“我倒想知道那家伙想抓的到底是什么孩子,竟然还不惜闹到我头上,打我的孙子呢。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所以呢,您找我来追踪您的孙子,结果现在又让他走了,这下该怎么办呢?”
“报酬我会照样给,你再找个机会跟紧他就是了。还有,以后发生这种事,不要管在场的是谁,都给我保护好他的安全,别再像今天这样让他受伤了。”
“那我就只好谨遵君命了。”
看见后面并无想象中的追兵,老师终于找到机会喘息,便打开了顺手拿来的盒子,一副全新的眼镜静静躺在绒布盒底之中。
“这老头子...”
眼镜盒摔进了满地的水洼,甄老师无力地靠着墙,紧紧抓住手腕上蓝色的硕大念珠。
“...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放过我呢?”
[newpage]
[chapter:Final stage.凛然]
烟雾有些呛人,但是眼前反而变成了逼自己坚持下去的良方。毕竟,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参加赌上性命的战斗是很不利的。
进城以后,他每天的日子就是在雾气中度过的。只是那不是烟雾,而是茶水的雾气。
跟着那个他从来没叫过一声父亲的男人一起进城,在城里开了一家茶屋,那种可以边喝茶边打牌的休闲场所。在温热的水汽中,自己和常来的顾客们垒砌四方的城墙,接着就是暗流涌动的搏杀。
那男人让顾客可以用麻将的最终顺位来决定茶钱的支付,结果生意大增。谁都不愿意在牌桌上欺负小孩子,但更大的原因是,孩子那仿佛可以安排结果一般的能力。放水也好,忽然的逆转也好,都做的不露痕迹,让顾客不会觉得无趣,最后乖乖掏钱。
逼着自己坐上牌桌,为那个自己恨透了的窝囊男人赚钱,这过的是何等不堪的日子。
一切的原因不过是因为哥哥不愿意来而已,延龄固执地留在家乡给母亲守墓,还要追查师傅一家受害原因,照顾师傅留下的孩子。哥哥心里永远只有村子,没有他这个异母的弟弟。
终于这天,祸事降临。自私的男人动了歪念,把生意和继子都当作抵押品抛弃,这样自己便毫无危险了。遭殃的人是幼小的孩子。
他用毫不动摇的镇定拖延了灰发汉子的时间,让他们坐下来跟自己玩牌。望着窗子外面昏暗的雨夜,孩子收拢起长长的袖子,紧攥住里面的手机,悄然按下了那个绝对不会忘记顺序的号码。
没指望你能来,也省得写遗言。
反正这个世界也就到此为止了吧,不指望奇迹能够发生。
啪!
又是一张七筒拍打在桌沿上,一张不缺的门前牌又一次全倒了下来。
“无字边张花牌一张,再加上门前的自摸...”
“你小子!”
“哦,大叔应该知道吧,门前的自摸真正的叫法。”孩子奚落着面前已经呆如木鸡的恶徒们,“不求人。所以最后每个人是7番。”
哗啦一声,头领伸出的大手紧紧勒住孩子的脖颈,面前的牌山散落一地。
“你要是乖乖输掉的话,本大爷心情还算好的。每盘都是你赢,除了作弊还有什么可能!这么想死,这下你以为自己还逃得掉吗!”
“出千不过是小技巧而已,你看不到未来的可能性,当然赢不了我。”
“怎么,还有人还看不起出千咯?”
“谁!?”灰发大叔烦躁地喝问来者,松开了手。
门口拍掌的声音由远及近,接着是另一群人马的脚步声。头领看见了向自己走来的小巧身影,一个戴着小领结,穿了一身发白衬衫,少爷模样的孩子,笑容浅得几乎没有似的。
“尹少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说这里有个打牌很厉害的家伙,我一直想把他请到我家游乐场去玩。怎么,你要先下手跟我们抢人吗?”
“啧!”
瘦小的少爷后面自然也有随扈,这让头领更加难以轻举妄动。
“他们这些大人真是没意思,咱们一起玩一把看看?”少爷来到蓝发孩子跟前伸手,笑得不置可否。
决死的境地里,这种异常情况就是分歧点吧,甚至可以称之为奇迹,理应是绝对不可以错过这样的机会。但孩子的回答却是...
“回去,不然你会后悔的。”
“真是失礼诶,现在我还算是你店里的客人吧?”
“如果你舍得抛弃这么重要的夜晚,那就尽管留下来好了。”
少爷对于这种预言式的怪话心存厌恶,但看着对手掩藏了目光的刘海,终究还是没轻易发作。
“那我希望后悔的人不是你。”
令人心悸的夜晚,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走下行政楼的台阶,看着孩子们三三两两打闹着的场景,云君老师不禁摇头而笑。
那天他去警局做了笔录以后,不止为何就被当成在那个事件中英勇保护儿童的目击群众,名声一下子传开,看来学校这边也大概是听闻了些许传言吧,也给了他一些嘉奖。
可只有老师自己知道,这样的结果背后肯定有那个老爷子的阴影。他究竟是要帮自己还是要毁了自己呢,鬼才知道。
“小海哥,咱发明了新的招式哦!要不要来较量一下!”
一抹熟悉的鲜亮色彩出现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穿着绿色小褂,扎着火焰般鲜艳的头巾的孩子正追逐着金发绿眸的少年,一头橙色长发梳成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赤红的眼眸,倒竖的剑眉和圆脸颊右边的伤痕让这个小小的男子汉显得十分精神,整个人一副斗志满满的样子。而走在前面的金发少年脸上冒着冷汗,无奈而纠结着。
离那件事才过去不久,他就已经恢复到以往的模样。这个孩子的生命力究竟是有多么旺盛,自己完全无法估计。但是自己一定会尽自己微薄的力量去保护这个孩子的笑容。也一定有很多和自己一样被这顽强的小家伙所感染的人,一起来保护他。
九月初秋,这座城市里依旧延续着盛夏的调子,远处蒸腾的空气如同火焰那般跃动不止。
而在骄阳之下,从岩石的夹缝中生长出来,浑圆稚嫩的花朵们,正舒展身姿,凛然绽放着。
“那么,请新同学作自我介绍。”
在飞鸿鼓励的眼神下,两腮微红的孩子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金青龄。”
你见过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花朵,可它们再坚强,哪个能熬过寒冬呢?
但那样的花,对我而言,有眼前这么一朵还绽放着,也许就足够了。
我希望,这一次可以拯救你。
[chapter:Extra.落花]
赤红头发的男孩单手举起粗重的门闩,用力横插在有些朽坏的木门上。转身拿起行李,走上了漫长的村道,没有朝后面再看一眼。
无袖背心衬出孩子健壮的身型,露出的肩上还有爪印似的伤痕。此时他面无表情,一头刺刺的短发翘起,尽管脸庞还很稚嫩,却已经出现了些许棱角,仅剩的一点孩童的天真早已被泪水冲刷而去了。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离开了村子,值得留恋的事物也慢慢消失。手里紧攥着的车票也通往预想中的复仇之路。至于会不会有归途,自己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路过村口的一间僻静的大宅子,少年停住了脚步。
“本来还想跟延龄大哥好好告个别的,很小的时候,他没有收一分钱,就把本领教给了我和哥哥,也算是我们的师傅了吧。”
真是的,这种多余的情感,根本不需要。
“如果非要说我有什么理想的话,那就是报仇吧...”
好容易才登上开往城市的客车,偏偏只剩了最后一排座位,男孩在众人的侧目之下把沉重的行李硬是垒到了别人的袋子上面。塞上耳机无视所有的嘈杂,满载乘客的中巴在夕阳下启程。摇摇晃晃,少年没过多久就陷入了昏沉的梦乡。
此去前路漫漫,而这是他唯一还能见到亲人的地方。
少年离开的时候尚是春末,眼前的景色一晃而过,这座城市已经是秋雨连绵了。
风雨交加之中,三开门的轿车驶入庭园,溅起一阵水花,黑色的铁门随后缓缓合拢。迎候在玄关处的老人撑开雨伞,打开轿车的后门,打着领结的小少爷跳下后座,钻到了伞下。
“谢谢老伯,季蘅今天有来家里吗?”
“他去洽谈新的业务了,晚些会来。少爷有事找他?”老管家合上车门,示意司机把车开走。
“今天他没陪我下完棋就走了,我还奇怪他什么事这么忙。”
小少爷下意识看了一眼某个亮灯的房间,小嘴一撇。
“‘他’什么时候也回来了?”
“在屋里听音乐呢。”
刚要进门,玄关突然有一团黑漆漆的小影子朝孩子这里扑了过来,回头收伞的管家都还来不及阻挡,那个黑影就把进门的少爷给扑倒了。
“呜哇!!提尔诺!你这笨狗!别...别啊!”
这家里养着的灰白皮毛的狼犬把孩子摁在地上,伸出舌头舔舐他的脸颊,迎接小主人回到府上,这份热情实在让少爷感到无比意外,根本承受不住。
“算啦,反正少爷也要换衣服,那我这就去为您准备一下。”
“等...等一下!老伯...把这笨狗从我身上...弄开来呀!”
“哈哈,少爷多陪陪它也好嘛。”
“喂!!”
总算是冲了个澡出来,少爷终于不是那么狼狈了。管家爷爷已经早早把睡衣准备好了放在浴室外边,平时是季蘅会帮忙这么做的,今天因为他不在,只能麻烦老伯。
“少爷不是跟我说要晚一点回来吗?”
“嗯,我听说古街有个打牌很厉害的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子,我叫人盯了一个星期,今天因为季蘅走得早,下班以后想去见识一下的,结果嘛……”
“少爷不会是输了吧?”
“还没有见分晓哦。”关上吹风机的银发孩子冲着镜中的自己微笑,心中实则怀有一丝忐忑。
那个总是看不见眼睛在哪的家伙说过,不回去的话就会后悔的。
那些来找小家伙麻烦的人自己以前也见过,灰色头发那个大叔姓蓝,似乎是继承了他哥哥的黑恶团体,给游乐场的“内部”供过货,算是业务往来。但主要干的是人贩生意,不是什么善茬。小少爷做了顺水人情,保护那小家伙下了楼。当然他能跑多远,能不能逃离这帮家伙的追捕,那就不是小少爷关心的事情了。
小少爷想知道的是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于是就匆匆回来,不过现在看来只是一句不经意的戏言罢了。
孩子忽然听到客厅里有人说话的声音,询问道:“楼下在开会吗?”
“季蘅回来了,正在向董事长报告。他身边还带着一个男孩子。”
“哦,有意思。”少爷心底再次浮现起水蓝色头发孩子的劝诫,真的有那种让自己不看一眼就会永远后悔的人存在吗?他把浴巾和吹风机都挂到墙上,朝楼梯口走去。
“不可以去打扰他们哦。”
“放心,我看一眼是什么样的客人就好。”
从旋转楼梯的高处能够看到客厅里的一举一动,义父的正对面坐的确实是个红毛的少年。入秋的季节里也仍旧穿着单薄的紧身背心,坚实的肌肉线条没有半点虚浮的地方。始终闭着眼睛,抱紧手肘,倨傲无比。
“你说这孩子想进入‘内部’参加比赛是吗?”
父亲这一句话很轻,但足够让站在高处的少爷久久回不过神来。主动要加入“内部”的,该是有多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也就没有注意到,那个格斗少年血红的眸子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睁开了,露出无比锋利的光芒,足够看得少爷跌坐在台阶上。
这样想着的他,终于明白了金青龄所说的不回去就要后悔的真意。
那个家伙,究竟是什么人啊!
【Vol.2.5 少年烈斗记 解锁】
凛然绽放 终
(初版完成时间 2012.5.24)
(重修完成时间 2018.5.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