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虎 第六章:痛雨(1/2)
龚先生讲课喜欢骂人。
不是骂我们,是骂城里那些“狗屁领导”。他上课,有时候会忽然转折,谈起作为一个成年人所目睹的腌臜的事,说着说着就开骂。
“......这就叫尸位素餐!当老师讲课从来不是最累人的,最累人的永远是和他们这些猪头马面打交道,我们有困难他们从来都啥都帮不上,要我说,不变着法整你给你制造点事儿,那就烧香了。一百个人干十个人的活,三个做事,九十个喝茶看报吹牛逼拉帮结派,再特么剩下七个画大饼展望美好未来……”
“看学生考的好了,这下来得瑟了。呆个一上午,拍几张照片完了就回县城给自己贴了金了。指导工作——靠放屁,真他娘的方便。需要他们时候找不到人,踢皮球耍官腔,啊不是我们的事,啊你去找谁谁谁,啊谁让你进来的谁——(拉长音),让你进来的,现在抢功劳倒是一个一个屎壳郎似的冒出来,要点比脸不……”
“让我们花一上午配合摄像演戏,完了又嫌背景空不好看,叫两个班的孩子不上课来给他们当背景板,学生在太阳底下跑,他们在那捂个手帕打个伞。靠,咋不晒死你呢,那样还能有点贡献让大伙高兴高兴……”
我们明白,这些话不能往外瞎传,即便是狗肚子的石头也知道把油往肚子里咽,否则会给先生带来麻烦。孩子有孩子的不高兴,成年人有成年人的烦心事。既然同不喜欢当官儿的,那我们便是一条船上的兄弟。讲课也是一样,有时候有些东西,尤其是社会课历史课不能说的地方——那就关上门,我给你们偷偷讲,你们不要出去乱说——这也是那个年代独有的、老师和学生之间由尊敬和信任缔结的珍贵的默契。
最后一节课原本是自习,为了赶胖老师落下的进度,先生决定改教算数(下面唉声叹气)。
“5,除……”
“除以。”
“除以,然后后面有一个斜杠不知道是啥……”
“是不是括号?”
石头正小声跟我说黑板上写的是什么,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先生看了看表皱皱眉,开门出去。顺着虚掩的门缝,我们看到几个高年级男孩被教导主任拽着,一个个灰头土脸。先生从外面把门掩上,随后是主任慢吞吞的说话声。
“宏志班的。或许可以去偷听一下他们在说什么。”石头用胳膊肘杵了杵我。
“好主意。”我小声说,正好每周串座,我俩串到了靠近门边的位置。现在只要我慢慢下桌,再悄悄地凑上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声炸响,偷听变得完全没有必要了,班里的每一个同学都可以听见先生愤怒的咆哮。
“给你们宿舍不是让你们私底下搞什么小工厂用的!”
大家立刻——包括睡得迷迷糊糊的小虎——都竖起了耳朵,兴奋地互相张望。教室的门被突然撞开,先生一脸狂怒地卷回讲台,抄起教鞭,鼻子都气歪了:“上自习。”随后跨出门去。听声音,是拎着那几个男孩往宿舍的方向去了。
怎么可能安静,他前脚走,后脚班级立刻散了架似的嗡嗡起来,纸团和橡皮在空中欢快地飞来飞去,大声地要求把自己再扔得高一些。偶尔有几个学习的孩子大喊一句“别说话了”,也只是短暂的停顿,随后又再次嗡嗡起来。在这噪杂声中,我听到那个令人不安的家伙的说话声。
“就,你们可以打我,”他说,“每人上来一下,然后我在你们里头选一个,我打他,你们在一边看着就行。”
他在桌堂里扑棱扑棱的翻了一阵,摸出半块砖头。
“玩不玩?”小虎掂着砖头。
“我玩!”黑牛道。
“加你,还有没?”
“小虎,别闹。”后桌的墩子戳了戳他的后背。
“别碰我,”小虎说,“要不我现在就削你啊?”
要出事儿,得赶紧去找龚先生。我从凳子上滑下来,从门口溜了出去。
操场上空无一人,现在是上课时间,他们肯定已经到宿舍了。听见石头呼哧呼哧地跟在后面,野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天灰蒙蒙的,几朵厚云正朝这边压来,零星有些小雨滴落在胳膊上。
跑进宿舍,看门大爷不满地冲我俩嗷嗷叫嚷,我俩没理会——只听到走廊尽头的房间传来挨揍的声音,看来就是那儿了——我和石头对视了一眼,径直跑了过去。
门开着。两个高年级学生躺在地上,抱着膝盖,双腿抬得高高的,赤裸着脚丫子,正被龚先生用条数疙瘩不要命地抽打。地上堆着两个麻袋,里面装的好像是木屑——看不清楚。墙角站着几个高矮不一的学生,小的年纪跟我们差不多——宏志班应该是混合宿舍。教导主任抱着双臂站在门边,小胡子一耸一耸,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得意的表情。
我俩咚咚地敲门框,胡乱敬了个礼。
“报告......呼……对不起先生……小虎有个砖头……”
“……靠。”
没等我俩说完,龚先生就像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
他跑得真快,跟野狗一样刷刷穿过操场,我们还在宿舍门口的磨蹭时候他就已经眼瞅着到班级了。几秒钟后他出来了,身上背着一个嚎啕的男孩,看样子是水生。身后的娃子们大呼小叫地跟着,一群人往校医室涌去。
操场越来越暗,肯定要下大雨。
校医房外的树下,龚先生脸板得吓人。
“砖头哪儿来的。”他问道。
“捡的。”小虎回道。
“啥时候捡的?”
“来这儿头一天。”
“——你把这玩意儿在桌堂里塞了几个月?”
“没几个月。”
“——怎么能往班里带这种东西?”
“你又没说不让。”
“我没说不让——”
龚先生按着脑门半天说不出话,额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为什么打他。”
小虎咕嘟了一句。
“什么?”
“树立威严。”
“树立威严?”龚老师恼火地重复道,“那是不是全、全班你都要打一顿?”
“用不着,他我就没打过,”小虎用小黑手指着我,“还有那个谁,谁来着,那个小光头,叫啥来着,他叫啥来着?”他小声问我,“不知道,不知道……他那天冲我笑,但我看他也就那样,应该不是挑事,也没打。”
龚老师似乎打定主意要狠狠揍他一顿。
“既然你喜欢暴力,那我们就来暴力的。”他手中多了一捆麻绳。“把手伸出来。”
啪。小虎的手被并在一起捆住了。
“他醒了吗。”小虎道。
“可拉倒吧,你可是拿砖头照着脑袋呼,血呼滋啦的,”石头在一旁添油加醋道,“没准都打死了。”
小虎的脸僵住了,他赶紧去看先生,但后者正忙着把绳子绕过树杈没注意到。
“你帮我看看,他还没死吧……”他干巴巴地对石头说。
“咋?啊,没死,你好再去打一次?”石头生气地说。
吱嘎,吱嘎,先生开始拉绳子。小虎的双手不受控制地举高,身体一点一点离开地面,被吊在了空中。龚先生把绳子绑在树干上。石头上去扒他裤子,小虎里面没有内裤,瘦巴巴的屁股一下露了出来。
“让你欺负人。”
石头打了一下,小虎没出声。
另一边,先生拽下一根柳条,用粗大的手掌撸了几下,将枝叶抹去。
“我会抽到你永远记住。”他用柳条点着小虎的屁股。
啪。啪。啪。
伴随着三次重击,光身子像火烧一样泛起三道红色的粼子,并立刻鼓起。作为回应,虎子用虎牙紧咬着嘴唇,双腿使劲夹着,脚丫子勾了起来。他的身体随着绳子一扥一扥的,先生把小虎扯过去,大手摸了一下伤痕,似乎是在估计小虎的体能。
“你越缩越疼。”
龚先生松开手,小虎像荡秋千一样摇摆了过去。又是一声脆响。这次直接留下一道很深的伤口。柳条继续开动。
“四……五……”我听到石头在旁边小声默念。
咻——
轻飘飘的枝杈在先生的大手里仿佛是水泥钢筋,尖锐的呼啸声听得人皮子一紧,身体不由自主地缩起来。
——啪。
“……二十。”
十几道伤口横在虎子的屁股上,皮肉触目惊心的分开来,仿佛是钝刀子割过,在伤口边上打了卷。虎子双眼紧闭,身体像树叶一样伴随着抽打的余力左右摇摆。
远处天空的云团吓人地翻滚着,云里的巨龙蠢蠢欲动,准备扑到地上吃个痛快。地面变了大黑,好似深夜。操场上不断掀起沙尘,夹杂着雨星刮下来,柳树的枝条横着飞舞。
“你们!回教室。”我听到先生在狂风中大喊。
跑到平房的时候头顶传来一阵炸响,整个天空被照的白亮,伴随着由远及近的喧闹声,暴雨倾盆而至。站在教室门口向校医室望去,老师小虎迅速淹没在了白茫茫的雨帘中,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成年人冲树干挥舞手臂的虚影,虎子太小,已经看不见了。
在夏天村,这样的惩罚并不稀罕。村里的共识是,娃子越打越结实,越操越耐磨,而光着身子吊在树上可以把孩子脸皮磨厚——两条腿像蛤蟆一样夸张地分开,张牙舞爪,充分暴露下体让路过的人看个清楚,丢人丢个够——这磨厚了,就好养了。
有些人家还会加码,像黑牛家(他家在管教娃子的这一块儿公认的绝不含糊),他家娃子挨揍时除了要挨绑,还要打赤脚穿一双粉红的塑料拖鞋,脚脖子上挂着娃子自己的内裤——受戒时,鞋和内裤必须用脚丫子勾着不准掉,否则重新开始。还有脚板抹风油精,脚脖子拴狗链、绑砖头……如此种种,得益于这些训练,黑牛是班里屁股最结实,性格最大咧咧的那个,按大人的话说,这孩子皮实,没有那么敏感的自尊心。不过,这一套在成绩上并没什么效果,每次考完试不及格的人里有必然有他。有些同学会在发完成绩后去他那儿取经,提前做挨打的准备。
“你就全身放松!摊开了!像一块海绵那样!”黑牛这样说道,得意于自己也能有教人的时候,“然后使劲叫,哎,不管轻重,都要使劲叫。不然会疼得紧一倍呢!别怕丢人!大家都疼,都一样!”
不过虎子不是这么做的,实际上恰恰相反——并腿,夹胯,腚上的肉绷着,一声不吭,用全身的力气去挨打。也不知道这么做是为了啥。
狂风大作,暴雨如注。
风,土,雨,泥混杂在一起,将树下的两人包裹成一团,又联结成无数细小的白刃,刮着皮,刺着眼。冷,疼,看不见。地上的泥水四散横流,在土里分出无数条水道,逐渐漫过脚面,裹上龚老师的裤子,要往裤裆那儿钻;他索性也脱了,只留一条精白的大裤衩在外头。他赤脚踩在泥水里,眯眼握住虎子的手臂,让他身体不再随风摇摆。
“冷吗?”他喊问道。
“我讨厌你。”虎子缩着脖子,昂着脑袋。
“到现在还不知错!”
“我讨厌你!凭啥就打我?他们欺负我时候你咋不说呢?我知道,”雨水划满了虎子的脸,但声音依旧很有中气,“你就向着他们,向着学习好的!就会打我!”
“靠!”龚老师恼火地一跺脚,泥点子嘣到大粗腿上,“傻吗你,这么大了咋还分不清好赖呢?”
“我膈应你!以后就不听你的,让我干啥我就不干,就不写作业,就睡觉,就打架……”
“我打死你靠——”
“你打啊!现在我打不过你,等我长大了,我——”
啪。柳条被抽断了。
垂直的雨道劈头盖脸地继续滚落,校医室的棚顶哗啦啦地作响,在房檐上滚下,在台阶上汇集成流,成了一条裹挟着淤泥的黄色河道,横冲直撞到低洼的树根旁。虎子的脚丫子被泥巴溅的脏兮兮的,又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从脑袋灌到脚背,激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时不时的紧缩一下身子,小声发出“嘶”声。因为那皮开肉绽的屁股在雨的反复冲刷下,已是浸泡得血红肿胀。
砰!一道皮带重击在烂肉上,溅得猩红的水花炸裂。龚老师卸掉了地上的腰带,重新开始了体罚。
四周白茫茫的一片,雨点直挺挺的冲撞声剥夺了人的听觉,连鞭挞都听不真切,龚老师看不清人,只能凭感觉抽打,而虎子的态度亦让他气昏了头,鞭挞变得混乱。
砰!砰!
每一下重击都打的小虎飞起来,吊缚的绳子摇曳着,兜着圈,转得他想吐。之后的另一下重击又不知落在身体的什么地方。可能是大腿,也可能是后背,已经没了知觉,仅从哪里有水花溅射出来模糊地辨别,仿佛娃子是水做的,而这暴雨将他重新铸就。
……唔。
手冷。
全身都冷。
腿在抖。
屁股还在受罚,好像在颤动,控制不住的颤动。挺住。就现在用到你的时候,给老子挺住。
呃。又是一下。
屁股变得滚烫。像灼烧一样。比当初被蜡烛烧手臂还烫。
雨水灌进眼睛里了。
云层里什么那么亮。
是来带走那小子的家伙吗……
再多等一会……过来,看挨揍,再多看看,再多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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