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沅水无音(1/2)
她还记得在十二岁之前的生活。那时她不叫无音,也不是什么带发修行的女尼。她原名姓赵,叫沅沁。
她生在沅水边,出生时,她的父亲是岳州府尹的幕僚,家里虽然清贫却也怡然,自得其乐。
她记得父亲很喜欢书画,也喜欢吟诗,那时的父亲经常笑容满面,犹如春风。
母亲很温柔体贴,虽然家里有侍婢,但是她和父亲还有祖母的衣服,母亲都要亲手缝制补纳。
祖母很宠爱她,时常带着她在屋后的小院子里坐着,说一些她也听不懂的久远的古事。
等到她第二个弟弟出生之后,岳州府尹迁升,深得那位府尹信任的父亲,也被要求带着一家人离开岳州,跟着来至长安城。
长安城内,有她从未见过的繁华。
这里车水马龙,游人如织,纷繁热闹。
她记得来到长安城之后,住进了红瓦白墙的院子。
父亲忙于公务,极少见面,便是见上一面,也多是愁容满面,眉头不展。
那之后,父亲很少笑,也很少作画,却时常在案前提笔狂书。
母亲看向父亲的眼神,依然充满了崇敬和爱意。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母亲的笑里,也含着深深的忧愁。
那时,她才六岁,刚刚知事。
这时,她唯一的妹妹出生了。
妹妹的出生打破了家里连日来愁云惨淡的气氛,母亲很溺爱地整日抱住妹妹,好像她给家里带来生机一般。
就连许久不爱在家中开口说话的父亲,每日回家时,有时也会凑过来,用胡子轻轻地扎妹妹的小脸。
她还记得妹妹的名字。
她叫文绣,很喜欢笑,除了饿的时候会哭闹几声,平时不论谁抱着逗她,都只是憨憨地傻笑。
她很喜欢妹妹,有时会偎在祖母和母亲的身旁,闻着妹妹身上的奶香。
如果两个弟弟在庭中闹得太大声了,她便会冲出去狠狠地训斥他们。
以至于后来两个弟弟经过母亲的房前都小心翼翼地拿捏着脚步,生怕声音太响将他们的小妹妹吵醒。
在她十二岁之前,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
很悠长却又很快乐的日子。
虽然她作为最年长的姐姐,慢慢地能看懂一些大人们藏在心底里的忧愁,但那些都宛如过眼的云烟,不等她细细琢磨便早已消散。
她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地持续下去,就像春去了夏来,秋天过了又是白雪皑皑,冰雪融了又是一年春风草绿,花俏枝头。
尽管后来想起了付之一笑,但当时,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直到十二岁的一天。
那一天她记得很清楚,至死也不会忘。
天阴沉着,家里来了好多黑衣的兵卫,他们抓走了父亲,还顺手拿走了家里唯一的一点值钱的东西。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父亲。
后来,她听说,是父亲陪那位升迁的府尹去另一位朝中大臣中赴宴,席上那位府尹应邀做了一首诗,不知为什么,那首诗就成了蓄意谋反的证据了。
于是那位府尹被抄家,株连九族,而她的父亲也连带着入了狱,从此杳无音讯。
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那次只是两派相争的恶果。于是他的父亲,成了这次激烈争斗的牺牲品。
父亲被抓走的第二天,母亲就悬梁自尽了。
将母亲下葬了之后,她同祖母,以及两个弟弟,一个小妹妹被逐出了那间宅子,四处流亡。
几乎是一夜之间,她成了孤苦无助的孤儿。她必须面对这一切突如其来的变故,而且她还必须照顾年老的祖母和三个弟妹。
她还记得,那年妹妹只有六岁,小小的手一直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哭着要找母亲。
祖母的腿脚已经不太方便,只能牵着两个弟弟的手蹒跚前行。
他们同许多的无家可归的人在一起,夜里睡在城边已经坍塌了一半的土庙里,有时善心的和尚会给他们送一些粥饭。
白天的时候,她就带着弟弟妹妹们出去乞讨,求路过的行人们赏一口饭。
她记得那时同他们住在一起的有不少乞儿,他们是有帮派的,并且同意她带着一家人加入。
于是,她带着弟弟妹妹们跟着他们出去乞讨,有时可以不被其他帮派的乞儿们欺负。
一日,她走过章台街,那里沿街种着垂柳,往来的都是些华服丽人,莺莺燕燕,长风送香。
她开始明白这是什么地方。并且看到街口有好些一脸横肉的男子。有乞儿告诉她,要小心那些人,如果被抓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个时候,她的祖母害了眼疾。一双眼睛红红的,好像要滴出血来。她很害怕,她担心祖母若再不医治,会慢慢变瞎。
她不敢在人前流露出自己的担心,却在夜里偷偷的独自落泪。
最后,她咬了咬牙,去请祖母将她卖了。她告诉祖母,无论卖到什么地方,她都不会埋怨。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眼中一片清明,没有掉一滴泪。
祖母抱着她哭了,祖母的眼泪落入她的衣襟,滴在脖颈上,烫得发痛。
两个弟弟也落了泪,就连不懂事的妹妹,也跟着咿咿哭泣。
但是,祖母不肯将她卖掉。她用手擦眼,口中总是念叨着:“一家人应当在一起,应当在一起。”
她很忧愁,因为不光祖母的身体不好,就连弟弟和妹妹也都慢慢地面黄肌瘦了下来。
于是她在沿街乞讨时,偷偷地打听。
后来,她发现忠亲王府正在选购丫鬟。
她很想去,但是别的乞儿告诉她,她穿得破破烂烂,人家王府中断断不会肯要她。
她悻悻地离去,但仍不甘心,经常在忠亲王府的后门徘徊。
终于有一次,她被府中一个管事的妇人看见。
那妇人见她虽然衣衫破烂,但行动举止却有不同。
那名妇人问清楚了她在府门口徘徊的原因,最终动了恻隐之心,为她换了衣服,梳洗了一番,送到了忠亲王妃的面前,将她的身世来历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
忠亲王妃是个雍容典雅的女人,听了她的身世也不免为之动容。最后,她见到了忠亲王。
忠亲王看了她很久,最后叹出一口气,说被抄家的府尹原本是他恩师的门下,说到她的父亲被牵连,便不住地叹息。
当时她还记得忠亲王身旁站着一位气宇宣扬的翩翩少年,下人告诉她,那个人是忠亲王的独子——智小王爷。
智小王爷躬着身子在他父亲身旁说了些什么,忠亲王一抬手,说:“这样罢,你就来府中当差,本王这就派人将你的家人也都接来,好生照料,你放心罢!”
她闻言心花怒放,欣喜若狂,同几个王府的仆役一同去接她的祖母弟弟和妹妹。
可是不曾料想,长安府尹因嫌乞儿们聚在破庙那里有碍瞻观,派人将那座破庙彻底地推倒,四下驱赶乞儿们。
祖母的眼疾未愈,看不清物,混乱之中丢了妹妹。
她同那几个仆役一起四处寻找,却没有找到一点点妹妹的踪迹。
日落西山,她只好带着祖母和两个弟弟回到王府。忠亲王知道之后,也很关心,答应会派人继续帮她寻找文绣。
忠亲王待她的确很好,她虽然服侍王妃,但几乎不需要做什么粗重的活。
忠亲王还命人寻医为她的祖母治眼睛,甚至将她的弟弟们送去私塾里读书。
她对着忠亲王跪下,发誓永远效忠于他,并且愿为他做任何事。
这样过了一年,忠亲王因为发现她聪明机灵,便不再让她做王妃的侍婢,而送她去学医。她师从长安城中一个隐居的名医,学了四年医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