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2/2)
五公主接过文贵妃亲手斟的热酒,略闻了闻味道,赞了一句,喝了下肚。
温酒入喉,香醇甘甜,心头都跟着暖了起来。
她随手拿起一个琉璃杯来,在灯火下赏玩着。
文洛惜在侧,既没有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也不曾出言相讥,倒是真的同五公主一同赏玩其琉璃瓶来。
一时天色已晚,文洛惜推开窗格,向外看了看,道:“外面飘起雪来,五公主要不要同我一起煮酒赏雪?”
五公主看了看天,极得体地道:“天色不太好,只怕雪要下大,今日叨扰了一日,已经十分过意不去了,多谢文贵妃的美意,可惜凤仪无福领受了。”
文洛惜也不深留,略略说了几句,便吩咐底下的人送五公主出院,又道:“我方才饮了酒,未免眼倦困乏,恕不能相送了。”
五公主客气了几句,便系上披风,令跟来的宫女打了伞,一群人簇拥着她出了文贵妃的正殿。
她沿着回廊走着,只觉得寒气逼人,天上的雪果然渐渐纷繁起来,眼看要下一夜的大雪。
她顺着回廊绕过一个弯时,便看到回廊外面的雪地里似乎跪着一个人。
她开始觉得奇怪,没有看清楚,心中尚揣度到,这样的雪天,不知道文贵妃殿中那个宫女犯了错,被这般责罚。
待她慢慢地走近,忽然愣住了。
小哑巴直直地跪在雪地里,脸冻得通红,落在头发上的雪化成了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湿发紧紧地贴在面颊上,模样极是可怜。
她的眼睛再无法离开那个人,开数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越走越近,看得越发清楚起来。跪在那里的人不是小哑巴又会是谁?!
五公主看到这一幕恍然大悟,原来文洛惜这次请她来喝酒说话只是为了此时的这一幕。
她的眼睛停着瑟瑟发抖的小哑巴身上,心中极不舒服,甚至居然沉重起来。
文洛惜,你果然施的好手段!
小哑巴跪在雪地里,从头到脚都在打抖,她的腿贴在雪地里,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僵硬得连冷都觉不出了。
她只觉得周围一片都是白的,天是白的,地是白的,屋檐房顶是白的,漫天纷纷扬扬飘落的雪也彻头彻尾都是白的。
她就跪在这片白色之中,仿佛自己也要被冻住,同这个白色的天地融为一体一般。
隐隐之中,她还是察出有人来了。她颤抖着抬起头来,恰恰对上五公主的凤眼。
那双曾经傲然不可方物的凤眼,直直地逼入自己的眼来。
可是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那白色看久了,眼花缭乱,会错了意,小哑巴只觉得那眼眸中的神色,却似乎较以往五公主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柔和,比任何一次都要柔和得多!
她心中激动,忍不住滴下泪来。
滚滚的热泪滑过脸颊时,烫得她冰冷的脸更加红了。
热泪一点一滴地掉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的印子。
很好,很好,小哑巴忍不住地落泪,如果自己注定活不过今天,至少她死之前能见到五公主,活生生的五公主,那便很好,极好。
她不停地哭着,仿佛与五公主的这次相见,便是自己生来后上天待她最好的一次,给了她极大的恩惠一般。
五公主从小哑巴身前的回廊走过,便收回目光,宛如根本不曾看到方才那一幕一般,带着众人出了院门,径直走了。
小哑巴忍不住啜泣起来。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五公主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忽然只觉得头宛如裂开一般地疼起来,双目发黑,直直地倒在雪地里。
纷纷扬扬的大雪依然无动于衷地飘落着……
五公主走出了院门,疾步前行,全然没有顾及脚下的路通向何方。
为她打伞的宫女也忙迈开了脚步才跟得上五公主。
众人见状都知道五公主怒了,皆不敢开口讨训,只好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五公主心中纷乱,脚下走得极快,忽然一滑,身子矮了下去,险些摔倒。
众人见状大惊,瑞香率先抢上前去,伸手扶五公主,却被五公主甩手打开。
只见她半蹲半坐,用手撑在雪地里,忽然脸色大变,自己立了起来。
瑞香见五公主脸色转差,哪里敢说话,既不敢上前搀扶,又不敢不扶,心中极是烦乱。
她心思活络,顿时便觉得五公主这番举动定是和方才小哑巴被罚跪在雪地一事有关。
她心中虽素来不喜小哑巴,却也看得出来,倘若再这样跪下去,只怕那个小宫女拗不过今晚。
众人正为五公主不言不语地发怒而惶恐不知所措,忽然听见五公主冷冷地开了口:“你们在前面带路,我现在便要去刘皇后那里!”
……
小哑巴再度醒来时,自己却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棉被,一旁燃着炉火,不远处桌案上烛火跳动,耳旁声音嘈杂。
她努力地理了理思绪,再用力听去,却是两个人在争吵。
她听到无音的声音极为真切。
她努力地睁开眼,只觉得浑身热得发烫,却又似乎很冷,眼睛痛得几乎睁不开,一阵阵地晕眩。
不一会儿,她只听得那争吵声渐渐近了,继而门帘撩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她自然不敢睁眼,听得那说话声,一个是无音,另一个自然是文贵妃。
无音的语气极是恶劣,当日她同五公主抗争时都未曾用过这般恶劣的语气。
小哑巴一时想不出她为何如此盛怒,随即便暗暗揣度,无音医官这般火大,莫非是因为今日文贵妃罚自己跪在雪地一事?!
她的揣度即刻便得到映证。无音温热柔软的手抚过自己的额头,继而冷声向文洛惜道:“倘若今天玉婢出了什么意外,我决不饶你!”
小哑巴闻言心中一怔,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无音说话时带着如此狠毒的语气。
她左思右想,却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无音医官连喜欢她的五公主都可以背弃,却偏偏对她这个小宫女这般好?!
好似听得到她心中的困惑一般,文洛惜也开了口:“你真的当她是妹妹么?就为了她脸上那道莫名其妙的伤痕?!”
小哑巴闭着眼睛,紧张得连呼吸都快屏住了。
无音闻言不语,冷漠以对。
文洛惜叹了口气,道:“无音啊无音,你别犯傻了。你看看她那张脸,哪里有一点像你?!你的容貌也不需要我夸,自然是极好的。她若当真是你的妹妹,又怎会生的这般其貌不扬?!”她顾及无音的脸面,说得已是极为客气了。
“你说你妹妹为了偷一个饼子被卖烧饼的小贩用钩子划伤了脸,这天下脸被划伤的又岂止你妹妹一人,你为什么变肯定这个小宫女是你的妹妹?!”
无音深吸了口气,冷冷地开口道:“你这般虐待玉婢,就是因为她是用来对付五公主的棋子么?”
文洛惜被她这么一问,换作自己默然不语了。
无音接着冷冷地道:“天下划伤脸的人自然不止我妹妹一人,可你怎就能肯定玉婢不是我妹妹?她连年岁都同我妹妹一般大。正是因为智小王爷在宫外寻了这些年都不曾寻到人,我才疑惑我妹妹会不会被送到宫里来,那个时候,我从第一次见她时……第一次遇见她时……我总觉得她同我记忆中的妹妹十分神似……”
文洛惜不待无音说下去,便残酷地打断她道:“那是因为你思念你妹妹成了心病,看到一个脸上有伤痕的,便疑心是你的妹妹。依我看么,若这个小宫女是你妹妹,那这宫中一千个宫女都可以说像你的妹妹了。”
小哑巴听到这里,脑中嗡地一声,似有无数的蝇虫飞起飞落。
原来无音医官错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妹妹,才会对她这么好。原来如此,她明白了,她全明白了。
她脸上的疤痕,是她第一次挺身忤逆五公主时,五公主一气之下掷出小刀,恰恰划破了她的脸。那一下划得极深,痛得她好几天都不敢说话。
她从来不曾想过,自己却因为这道疤,被无音医官护着,躲过了这么多次的劫难。
可是既然自己不是无音医官的妹妹,那么她的妹妹究竟又是谁?可否,还存活在这世上呢?!
而且,倘若日后无音医官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妹妹,又会如何对待自己?!
小哑巴正想到这里,忽然听到无音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肯为智小王爷出力,便是冒着千般危险,也小心地在宫中待到现在,助他帮他。所以,倘若玉婢出了事,我决不轻易饶你。当日,智小王爷答应我的事,想必你也听到了。”
文洛惜似笑了,她正要说话,只听一个宫女在外道:“启禀文贵妃娘娘,刘皇后娘娘来了!”
文洛惜闻言不惊反笑,问道:“只有她一个人来了么?”
那宫女道:“五公主殿下也来了。”
小哑巴听到五公主三个字,顿时心突突地跳了起来。五公主又回来了?!莫非,她,她回来是为了自己么?!
文洛惜淡淡地道:“我知道了,你就说我片刻便到!”
她说完转向无音,笑了起来:“你听见了么?这才是我等的大鱼,当真来之不易。你一会从后门偷偷的走罢!这一次,一定是我们同五公主的最后一场仗,你好好的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