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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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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任我行身死之后,令狐冲接任日月神教教主,先令残余教众收拾崖上崖下各处死尸。

三日之后,除已被正教门人收走的本方尸首外,日月神教于各处共收得此战正邪双方尸首两千余具,除此之外,众人还在崖下发现了尚有一息的杜长老。

原来那日杜长老身受重伤,昏了过去,只是情势紧迫,任我行和向问天都来不及细细查验,只当他已死。

之后黑木崖周围降下大雨,杜长老被雨水一激,又醒了过来,见周围远近尽是死尸,也不知死了多少人,抬头又望见黑木崖就在不远处,心中起了一念:要死也死在黑木崖上,便拼着一口气,拖着身子在暴雨泥泞中向黑木崖爬去,直爬了一天一夜,才在黑木崖前不远处,被前来收尸的日月神教教众发现。

此时他浑身裹满泥浆,精疲力竭,形容枯槁,直如亡魂一般,在地上微微蠕动。

众人忙把他抬回山上,宁中则知杜长老侥幸未死,便告知令狐冲杜长老舍身相救之事,令狐冲命医官务必抢回杜长老性命。

医官使出浑身解数,总算将杜长老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只是他受伤实在太重,需卧床半年方可下地走动。

收尸之事既毕,令狐冲便命人将这两千余具尸体在黑木崖下堆成四十个尸堆,围成一圈,浇上火油。

宁中则和任盈盈一身重孝站在圈外,宁中则抱着冲霄,任盈盈牵着冲昊。

圈内正中用柴火高高架起一个柴堆,也用火油浇透,上面放置着任我行的尸身。

柴堆旁,四名教众押着垂头丧气的冲虚跪在地上。

正午时分,令狐冲一声令下,刽子手手起刀落,将冲虚人头斩下,祭奠任我行。

随即令狐冲将手中火把扔在柴堆之上,轰地一声,烈焰腾起,圈外宁中则和任盈盈登时撕心裂肺,放声号哭起来。

其余四十个尸堆也被一一点燃,但见熊熊烈火卷着滚滚浓烟,从四面八方升腾到半空之中,汇成一道粗重的黑色烟柱,直升入万里青空。

待到火尽灰冷,令狐冲命教众将各处骨灰掘坑掩埋,自己亲手将任我行的骨灰收入一个坛中,带到崖上,埋在任我行与宁中则所住的安宁斋院中。

又将向问天的头颅埋在自己与盈盈的居所院中。

诸事料理已毕,这日仪琳来向令狐冲辞行,她眼下世间已无亲人朋友,万念俱灰,只欲往他乡寻个尼庵托身,自此彻底退出江湖,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令狐冲担心她心思单纯,倘又有正教门人找她麻烦,只怕难以应付,有心留她在崖上安身,却是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她。

这时盈盈却将仪琳叫到一个隐秘之处,说有话要嘱咐。

令狐冲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由她去了。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但见两人一前一后,向令狐冲走来。

盈盈在前,满脸得意之色,仪琳却走在后面,垂着头满脸通红。

二人来到令狐冲面前,盈盈诡秘一笑,道:“令狐冲,小尼姑我给你留下了。”令狐冲喜道:“那再好不过,我说了半天,她死活不肯,不知你倒是讲了什么,这么快就劝动了?”盈盈退开一步,对仪琳道:“妹子,你对他说。”

令狐冲心中好奇,望着仪琳,仪琳低着头上前,脸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小声道:“刚才任大小姐说,如今这普天之下,除令狐大哥外,再没有一个关心仪琳生死之人。况且当初我爹……我娘……正是为了让仪琳能够长随令狐大哥左右,才拼出性命不要,挡住了追兵,若我执意离去,不单违背了令狐大哥的一番好意,也违背了爹娘的遗愿。而且……而且任大小姐说,男人……男人……若仪琳能跟在令狐大哥身边,她非但不会生气,还能多个知己好友。我听任大小姐这么说,才……才同意留在黑木崖上,如蒙令狐大哥不弃,仪琳愿……愿侍候令狐大哥铺床垫被,洗脚暖怀……”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细如蚊蚋,几不可闻。说罢,仪琳抬起头来,脸上虽仍红云笼罩,眼中却是满是期待之色。

令狐冲闻言大吃一惊,他素知仪琳对自己情深义重,但自己却从未对她有过非份之想,自有了盈盈以后更是如此。

正要出言相拒,但一对上她眼神,却又觉得不好开口,便望向旁边盈盈,盈盈笑道:“人家本来说什么也不肯,为了说动她松口,可费了我不少力气,你就不要婆婆妈妈的了,你若不答应这事,不单辜负人家一片美意,也枉费我一片苦心了。”

令狐冲听了,心下再无疑虑,当下点点头笑道:“如此,今后便有劳你了。”

仪琳大喜,再顾不得矜持羞涩,奔上前去,一头扑进令狐冲怀中,泪水簌簌落下,打湿僧衣。

令狐冲搂着怀中温香软玉,回想起当年在衡阳城外初见时的种种往事,也是感慨万千。

当晚令狐冲和盈盈将此事禀报宁中则,宁中则听了,欢喜不已,不住夸赞盈盈心地善良,深明大义。

令狐冲与宁中则和盈盈商议,待为任我行一年守孝期满后,便迎娶仪琳。

宁中则道:“仪琳这孩子,心思细腻,若待一年后再迎娶,恐她胡思乱想,生出事端,此事便由我来作主,你们现在将她找来。咱们都有孝在身,就不办喜酒,不置喜堂,也不换什么喜服,就在我面前跪拜改口,今晚就圆了房罢!”令狐冲还要再说,宁中则抬手止住,让他和盈盈快去将仪琳找来。

不大工夫,二人已领着仪琳,走进房中。

宁中则端坐在正中太师椅上,令狐冲和仪琳在她面前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后,仪琳鼓足勇气,抬头叫道:“娘!”宁中则答应一声,笑着将她扶起。

接下来换盈盈坐上正中,仪琳跪在她面前,也是磕了三个响头,接着从令狐冲手中接过一杯清茶,向前奉上,道:“仪琳为姐姐奉茶。”心中却是砰砰直跳。

但见盈盈接过茶来,一饮而尽,笑道:“妹妹请起,如今咱们便是一家人了。”

跪拜已毕,盈盈将令狐冲和仪琳送回她与令狐冲所住之处,让二人在她与令狐冲的卧房中圆房。

临别之时盈盈又拉着仪琳的手,向她悄声嘱咐了许多闺中要紧之事,只说得仪琳满面通红,不敢言语。

盈盈这才离开,回去宿在宁中则那里,一连三日。

到得第四日上,盈盈方才回到家中,远远便看见仪琳于门前跪拜迎接。

待走到近前,只听仪琳道:“仪琳恭迎姐姐回府。”盈盈仔细打量,但见仪琳容光焕发,比之从前清纯可人,更平添了几分妩媚,不由笑道:“妹妹这几日可还好么?”仪琳不敢抬头,只道:“多蒙令狐……多蒙夫君怜爱,仪琳实在是欢喜得紧。”盈盈笑着扶起仪琳道:“从今往后,咱们姐妹俩可要好好服侍冲哥,不单要照料好他的衣食起居,更要多为他生几个壮实聪慧的儿女才好。”仪琳闻言,羞得将脸埋进盈盈胸前,娇嗔地叫了一声:“姐姐——”

自此三人便住在一处,夜夜同眠。

过了几日,仪琳想起一事,便向令狐冲和任盈盈提出:她如今虽已嫁与令狐冲为妾,但却不还俗,今后仍为尼姑之身,作尼姑装束,以永念当年她爹娘哑婆婆和不戒和尚以僧尼之身成婚一事。

令狐冲自是无不应允,令人将住处一间偏房打扫干净,布置为观音堂,供奉观音菩萨。

仪琳平日便住在观音堂中,吃斋念佛,点烛焚香,令狐冲欲和她亲热时,便夜里来到观音堂中,二人在观音菩萨像前交股并肌,共享鱼水之欢。

忽忽数月过去,正是冬去春来,盈盈和仪琳都已有了身孕。

此时日月神教在令狐冲掌管下,虽仍未恢复当初雄壮气象,却也渐渐有了起色,事事都上了正轨。

正邪两派经此一战,都是元气大伤,数年之内,再无力火拼。

宁中则见天下太平,教中无事,她每日只是专心教养两个儿子,睹人思人,心中不由得想念起早逝的女儿,忍不住向令狐冲提出带她去看望岳灵珊墓。

令狐冲将此事告知盈盈,盈盈想到几月之后便要生产,其后至少要有一两年不能下山远行,便也想趁此机会到山下走走,于是便带了仪琳,一行四个大人,两个孩童,驾了两辆大车,自河北向南行了数百里,来到这嵩山幽谷中,祭扫岳灵珊。

当下众人在岳灵珊墓前痛哭一场后,令狐冲寻了块青石,在墓前摆上带来的供品,众人一齐将纸钱、纸扎都焚化了,又各自对着墓中的岳灵珊说了些心中欲说之事,约定来日再来祭拜,这才洒泪而别。

出谷不远,便有一个集镇。

众人来到镇上时天色尚未近午。

这日恰是初十,周围方圆数十里的村民都来赶集,集市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宁中则提议大伙一道去集市中逛上一逛,众人于是下了车马,在集市中慢慢步行,但见道路两边尽是各色摊位,吃用玩赏之物或摆或挂,琳琅满目,只看得眼花缭乱。

逛至午时时分,众人均是收获不小:盈盈买了几匹缎子,两朵头花,几盒胭脂;仪琳买了一串佛珠,一个香炉,几束檀香。

宁中则为冲昊买了一顶虎头帽,一双虎头鞋,为冲霄买了一个拨浪鼓,一个手摇响铃。

独令狐冲两手空空,脸上却多了几分微红。

宁中则见状笑道:“冲儿还是老样子,不爱身外之物,只这酒是走到哪里,喝到哪里。”

众人正说笑间,忽听一阵锣响,循声望去,见不远处搭着一座半高不高的木台子,这木台十分宽大,上面站着十余个男女,皆双手反绑,低头而立。

两边有几名壮汉看守,虎视眈眈。

台角上站着一人,生得五短身材,獐头鼠目,手中拿着一面铜锣,又敲了几下后,扯开嗓子喊道:“卖人了卖人了!男女不论,每个五两银子!身强力壮,聪明伶俐,做奴做婢,任打任骂,快来买了!”接着又是一阵响锣。

这时台下已聚了不少人,都在对台上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人贩子见状,吆喝得更是起劲。

仪琳见台上众人可怜,便拉拉令狐冲衣襟,道:“夫君,仪琳求你一事。”令狐冲问道:“何事?”仪琳未及开口,盈盈已抢先道:“妹子,天下可怜人处处皆是,饥寒交迫之时,卖身为奴也是一条活路,莫说这里,就是咱们神教,以前风光的时候,各个堂口也经营过这人口买卖,没什么希奇的。他人自有他人因果,咱们若是多加干涉,说不定反倒是害了他们。”仪琳转念一想,点点头道:“姐姐说得是,是仪琳多事了。”宁中则笑道:“别管这些了,时候不早了,咱们快去吃饭吧。”

众人正要转身离开,忽地只听一阵怒骂之声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壮汉,手里牵着一个身穿粉色衣衫的女子,气冲冲地要闯上台来,正一边与台口看守推搡,一边指着那人贩子破口大骂。

那人贩子见这壮汉来势不善,便上前拱手道:“这位大哥,有何贵干?”

那壮汉骂道:“你这黑心狗肺的奸商,老子花钱买个老婆,瞎眼也就罢了,你如何卖给我一个不男不女的二尾子?老子不要了,快还我钱来!”说着便将那女子往前一推。

那人贩子用锣锤撩起那女子头发,认出正是自己昨日卖出之人,但见她虽双目紧闭,脸上有几道伤痕,然而容貌端正,分明是个有几分颜色的女子,便道:“大哥,这分明是个女子,你如何说她是二尾子?”台下众人见了那女子面貌,也纷纷点头称是。

只宁中则等人见了,却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这女子不是别人,竟是久未谋面的林平之!

那壮汉见众人不信,把心一横,道:“好,你们不信,老子就脱了她裤子给你们瞧瞧!”说着伸出手去,刺啦一下,已经扯开了林平之的衣服,露出一段白皙的腰身。

林平之虽目不能视,但也知道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由惊叫一声,想要躲开。

那壮汉抓住他手腕,正要再往下扒他裤子,却听有人大喝一声:“慢!”众人循声望去,见一个华服黑衣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跃上台去,指着那壮汉道:“放开她!你的钱,我来还你!”

林平之闻声一颤,那壮汉打量了一下黑衣男子,道:“你是谁?”

那黑衣男子道:“这不用你管,你放还是不放?”

那壮汉本是个穷苦人,一心只为要回钱来,这时见有人出头,便道:“好,老子买她花了三两银子,只要你拿来三两银子,人随你带走!”那黑衣男子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足有五两,抛给那壮汉道:“都拿去,快滚!”壮汉接过银子,揣入怀中,立时便甩开林平之,自顾自地走了。

那黑衣男子见他远去,便上前拉过林平之手腕,低声道:“林师弟,快跟我走。”

不料林平之甩开他手腕,尖声叫道:“滚!滚!令狐冲,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我才不领你的情!我就是死!死在荒郊野外,让狗吃了,也不受你的施舍!”他此时虽自宫已久,声音仍是不男不女,如牝鸡打鸣,台下登时一片哗然。

令狐冲见状,惟恐再生事端,便点了林平之穴道,将他扛在肩上,跃下台去,与宁中则等人乘上大车,离开镇上。

众人驾车行出五十余里,才赶到下一个市集,找了家客栈住下。

此时天色已晚,众人吃过晚饭,令狐冲来到林平之房中,见林平之面前饭菜已凉,纹丝未动,便道:“林师弟,先吃些东西,以后的事情,我们慢慢再说。”

林平之傲然道:“令狐冲,你要为岳灵珊报仇,一剑杀了我便是,不必假惺惺搞这些。”

令狐冲叹道:“林师弟,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小师妹对你是何等情深义重。她临死前求我非但不要杀你,还要照顾你一生一世。我岂能违背小师妹的遗愿?”

林平之浑身一震,道:“灵珊她……她当真这么说?”

令狐冲道:“确是如此。不然,我若要报仇的话,今日就根本不必出手救你,任你被那些人肆意侮辱折磨,岂不比一剑杀了你痛快百倍?”

林平之默然无语,过了一会儿,道:“那你要如何处置我?”

令狐冲摇摇头,道:“还不知道。林师弟,你先说说,你如何沦落至此?”

林平之叹道:那日我……我离开灵珊之后,随二师兄去见了左冷禅。

左冷禅对我说岳不群正邀五岳派弟子往华山思过崖学习石洞内剑招,他已定下计策,要在石洞内关门打狗,让岳不群死无葬身之地。

我一听便知左冷禅中了岳不群的引蛇出洞之计,却不说破。

左冷禅无非是想利用我帮他杀了岳不群,待岳不群一死,他便会将我一脚踢开。

我便将计就计,与左冷禅商议到时候如何封住岳不群逃跑路线,心中却盘算只等他们两败俱伤之际,我再趁机亲手杀了岳不群。

果然左冷禅螳螂捕蝉,岳不群黄雀在后。

左冷禅本打算用大石先将岳不群封在洞内,再趁洞内漆黑一团时于黑暗中让岳不群死个不明不白,哪知岳不群早已预先给自己留了秘道,脱身而去,反过来从洞外将左冷禅的脱身暗道封了个严严实实。

我留了个心眼,没有进洞,跟左冷禅说我要在洞外封死岳不群的暗道,实则是趁岳不群封堵左冷禅暗道洞口时,从背后偷袭他。

不料这厮早有准备,一只手把石头弄得哗哗直响,假装封堵洞口,一只手却缩在怀中,等我偷袭之时,便反手在我丹田上拍了一掌。

我心知不是这厮对手,不敢恋战,连忙遁走。

但经脉已然受损,当晚在华山下的荒郊野地中,我忽冷忽热,全身痛不可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幸老天可怜我林平之,三日之后,身上疼痛渐去,可我一身武功却也就此废了。

自此我便流落江湖,乞食为生,直到那日被人贩子掠去卖走,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令狐冲听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林平之道:“令狐冲,你和灵珊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如今双目失明,武功尽废,已是一个废人,便活下去,也是一具行尸走肉,活在这世上一天,便多受折磨一天,你若当真为我好,要么就一剑杀了我,要么就放我自生自灭,反正我也时日无多,少受折磨,也算你对灵珊信守了承诺。”

令狐冲正要出言反驳,忽听身后有人道:“平之,若是我要你活下去呢?”两人闻言,都是一惊,令狐冲回头看时,见宁中则和任盈盈、仪琳带着冲昊和冲霄走了进来。

林平之听出是宁中则的声音,起身低声道:“岳……师娘。”

宁中则道:“平之,你当初家破人亡,流落江湖,是华山派收留了你,给你栖身之地,保你性命无忧。纵然岳不群对不起你,但我和珊儿对你并未存有半点坏心,还招你做了女婿,你却忘恩负义,毒手杀妻,我本该一剑杀了你为我女儿报仇,但珊儿既然原谅了你,我也不能违背她的遗愿。只是我终究不能就这样放过你。眼下我给你一个机会自赎其罪,若你愿意,我便保你一世平安,衣食无忧,若你不愿意,我便放你走,随你怎样。待他日我见了珊儿,自会对她解释。你愿是不愿?”

林平之听了,踌躇良久,他虽心高气傲,即便落到这步田地,口头上仍是不愿受人施舍,但心中却终不愿就此便死,再三权衡,终于还是求生之心占了上风,开口道:“但不知师娘说的是什么机会?”

宁中则冷冷道:“你只说愿不愿意,其他诸事,都由我来操办。”

林平之心中盘算半天,始终不知宁中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眼下情形,显然已不能再犹豫下去,思虑再三之后,终于一咬牙,下了决心,道:“愿意!”

宁中则点点头,道:“这便好。”忽然回头看着任盈盈道:“盈盈,你那本笑傲江湖琴谱可还在么?”盈盈道:“还在。”宁中则道:“那琴谱的最后几页上,记的是什么?只怕不止是琴谱罢?”盈盈一惊,道:“娘,您怎么知道……”

宁中则笑道:“我虽然不知道,可有人知道。”盈盈听了,转头望向令狐冲,嗔道:“你……”

却见令狐冲也是一脸茫然之色,摇了摇头,道:“盈盈,那琴谱之上,到底还写了什么?”盈盈见他不像假装,便又转过去对着宁中则撅起嘴来,佯怒撒娇道:“娘,到底是谁告诉您的?”

只听窗外一个老者朗声笑道:“是我告诉她的!”话音未落,一个白须白发的青袍老者,已双手反背缓步走了进来。

令狐冲一见那老者,不禁又惊又喜,叫道:“风太师叔!”

风清扬笑道:“小子,你现在可风光啊!”

令狐冲道:“不敢,风太师叔。”

风清扬道:“你如今做了魔教教主,我教你的剑法,可不能落下。那日我在黑木崖上,看你被岳不群震断了剑,我就知道你剑法还是没有练到家,你若练到家时,他又岂能触到你的长剑?”

令狐冲道:“原来风太师叔那日也到了黑木崖?”

风清扬点点头,道:“魔教死活,我是不管的。我只担心岳不群为难你,还有她……”说着,一指宁中则,道:“你是独孤九剑的惟一传人,宁丫头又要生孩子了。华山上下,也就你们两个还值得我出手救上一救。岳不群打断你剑的时候,我有心要看看你怎么应付,这才没有出手。还有,宁丫头的儿子属实没有白养,倒也省了我一番力气。”

此时宁中则已经四十六岁,她十二岁时入华山门下,风清扬便叫她宁丫头,如今还是叫她宁丫头。

宁中则听在耳中,微微一笑,不禁想起当年的种种往事。

风清扬续道:“宁丫头为人慷慨豪迈,明丽潇洒,只可惜后来的掌门迂腐不堪,只道华山掌门只有男子做得,这才传位于岳不群,若是当年让宁丫头做了华山掌门,何至于后来落到这个地步!至于日后岳不群花言巧语,骗得宁丫头嫁了他,更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之上,被他祸害得死去活来。后来嫁了那姓任的,虽不是什么金玉良缘,总比岳不群要好得多了!”

令狐冲笑道:“风太师叔,先别说这些了,先说说盈盈那琴谱上到底有什么吧!”

风清扬转头对盈盈道:“小丫头,你对他说。”

盈盈佯作面有难色道:“风太师叔,这……”

风清扬道:“小丫头,你倒是说还是不说,你不说,我可要说了。”

盈盈这才道:“好好,我说。那琴谱上,是葵花宝典。”

此言一出,令狐冲和林平之都是一惊。令狐冲道:“原来那天在黑木崖上你真的……”

盈盈点点头道:“不错,那日东方不败死后,我爹命人将他和杨莲亭的尸首拿去烧了,我念他小时候对我不错,便打算送他一程,他们搬运尸体的时候,从东方不败身上掉出来一本书,我拿起来一看,竟然是笑傲江湖琴谱。字迹是东方不败的字迹。想来是东方不败从曲洋长老那里抄录而来,为了弹给杨莲亭听的。我有感于此,便将这琴谱带回留作纪念。不料有一日我翻看这琴谱时,发现这琴谱与曲洋长老的琴谱有几处不大一样,我便起了疑心,细细察看之后,才发现竟然是葵花宝典的最后几章,被东方不败伪装成了琴谱的范式。我初时不解东方不败为何不练完葵花宝典的这最后几章,等我看完了才发现,这最后几章乃是东方不败自创的,原本乃是残本,只能练到一多半,后面的就练不了了。东方不败是反复琢磨参透了原本后,给原本续完了,唉,他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令狐冲道:“原本已如此厉害,那东方不败自创的这几章想必是更加登峰造极的武功了。”

盈盈摇摇头道:“不,这几章不是武功。”

令狐冲道:“那是什么?”

盈盈不答,反问道:“你还记得葵花宝典和辟邪剑谱开篇第一句是什么吗?”

令狐冲笑道:“这个自然记得:欲练神功,必先自宫。”

盈盈道:“不错。葵花宝典一系武功,需得先自宫方能练成。但常人只想着自宫之后能练成绝世武功。但练成绝世武功,便要断绝人间欢乐,若不能享受人间欢乐,人便是行尸走肉,泥塑木雕,如死人一般,如此练成绝世武功又有何用?江湖中人利欲熏心,对此事绝少有人去想。东方不败正是有感于此,才决心要将这门武功彻底参透,寻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他躲在小院里避不见人,想来也有这方面的缘故。到底功夫不负苦心人,叫他参透了这个法门。他没有与葵花宝典写在一处,而是写在琴谱之中,想来也是得意忘形,觉得自己已可与前人并列乃至超越,是别开生面,所以不愿续在前人后面。”

令狐冲道:“那究竟是什么法门?”

盈盈目光看向林平之,道:“那便是脱胎换骨,化作女儿身!”

林平之只觉浑身毛发都炸了起来,耳中轰轰作响,只听盈盈又说道:“这法门运功行气,仍是葵花宝典一系,故只有练过葵花宝典和辟邪剑谱之人方能修炼,只要按照这法门习练,只需一年工夫,便可脱胎换骨,与真正的女子一般无二,不但可享受人间欢乐,还可生儿育女,以享天年。”

令狐冲道:“若是如此,那东方不败自己至死为何还是不男不女?”

盈盈道:“只因这法门虽有如此好处,但仍是不能两全,若练成最后一章,固然可以变为女子,但全身武功,却也会尽数废去,与寻常柔弱女子无异。东方不败大约是担心我爹总有一天会来找他复仇,所以虽然写下了这法门,却不敢习练,等的就是这一天,只不过他虽然防了这一手,仍是被我们围攻至死,也只能说造化弄人了。”

风清扬道:“那日在黑木崖上这小丫头被岳不群拍了一掌,受伤极重,我混在教众里,看在你的份上,救了这小丫头,事后想着把那本琴谱也还给她,就去捡了回来,拿在手里时恰好被风吹开,看到了后面几页。我一看便知那是内功法门,只是于常人既无聊又无用,便给她塞了回去。后来我离了黑木崖,不巧今日在那集市之上,又遇到了你们,后来又见你们救这家伙,倒是很讲义气,就想看看你们如何处置他,一路跟了过来。刚才我见宁丫头为如何处置这家伙发愁,怕她现在刚生了孩子,想这些事想多了伤神,这才现身出来,把琴谱这事告诉了宁丫头。”

宁中则笑道:“当年小时候,就是风师叔最疼我,现在老了,还是风师叔最疼我。”说着,她转向林平之道:“我日月神教杜长老数月之前于黑木崖一战中,为救我身负重伤。如今虽无性命之忧,但双腿已废,不能行走。他年已五旬,未有妻子儿女,我欲将你许配给他,做一房妻室,从此侍候他一生一世,以赎你对灵珊之罪。你看如何?”

林平之一听之下,只觉大受侮辱,冲口而出道:“我林平之乃堂堂男子汉,岂能……岂能……”连令狐冲也觉得荒唐,道:“娘,这……”宁中则打断他话头,对林平之道:“你如今早已自宫,还说什么堂堂男子汉?”林平之被她点中痛处,顿时气馁,沉默片刻,道:“不错,我如今不男不女,确是称不上什么男子汉,但究竟不是女子,又怎能给人为妻?”

宁中则道:“你若愿意,我便让盈盈传你那葵花宝典最后几章,待脱胎换骨之后,便是个完壁之女,嫁人生子,一般无二,你意下如何?”

林平之垂手而立,低头不语。

宁中则见状,道:“兹事体大,一时原也难以决定,你好好考虑一夜,明早再告诉我也行。时候不早了,大家先歇息吧。”说着,便要和众人一起回房。

忽听林平之道:“师娘!”

宁中则停下脚步,道:“何事?”

林平之道:“平之多谢师娘和风太师叔好意,只是爹娘生得我堂堂男儿之躯,平之自残身体,不能传宗接代,已是不孝大罪。但自残身体乃为报血海深仇,尚可聊以自慰,如今却是为了苟且偷生之故,改头换面,着裙衩,涂脂粉,嫁为人妻,将来到了地下,平之怎有面目去见爹娘。师娘和风太师叔的好意,平之心领了,只是平之命该如此,就请师娘和风太师叔不必挂怀了,平之是死是活,自由天定。”

风清扬哼了一声道:“老夫挂怀什么?老夫不过是怜惜宁丫头罢了。既然你不要,那宁丫头也省心不少。”说着,转身便走。

宁中则见风清扬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看了一眼林平之,正要跟着出去,这时忽听令狐冲道:“等等!”众人一齐看向令狐冲。

令狐冲走到林平之面前,道:“林师弟,你如今心中在意之事,就是身已残疾,不能为林家传宗接代,是也不是?”

林平之把脸扭到一边,道:“不错。”

令狐冲道:“若你在意此事,眼下便是破此心结的大好时机。你想一想,若按盈盈和师娘所说,这法门修炼之后,便能脱胎换骨,与寻常女子无二,那你若是炼成宝典,嫁与杜长老,将来生下一男半女,岂不也是有林家一半骨血?更何况这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而是为了林家传宗接代,非但不会有辱门楣,而且还是光宗耀祖之事。如此将来见了林总镖头和夫人,也能无愧祖先。林师弟,你说是也不是?”

林平之听了,心中不禁一动。

令狐冲又道:“我如今是日月神教教主,师娘是日月神教前任教主夫人,你和杜长老又是我和师娘的赐婚。他日你若能生下儿女,我教杜长老让一个孩子姓林,谅来杜长老看在我和师娘的面子上,不会不答应。到时候便不是林家一半骨血,这孩子便是堂堂正正的林家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苦于不能为林家留后,可眼下为林家留下后代的机会就在眼前,你却要白白放过,你若不答应师娘,才是真正的对爹娘不孝呢!”

这一番话说出来,不单听得林平之浑身一震,就连盈盈和仪琳也对视一眼,宁中则和风清扬站在一旁,不住点头。

半晌,林平之开口道:“多谢大师兄教诲,如拨云见日,若非大师兄为平之指点迷津,平之险些遗恨终生。平之今后一心一意,听从师娘和大师兄的教诲,但有驱使,万死不辞,就请师娘和大师兄带平之上黑木崖吧。”

众人听了,不禁脸色舒展,都松了一口气。宁中则道:“如此最好不过。夜色已深,大伙儿各自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回黑木崖!”

当下众人离开林平之房中,各自回房歇息。

宁中则与风清扬边走边聊,待回到房中,正想请风清扬坐下再作长谈,不料一回头,风清扬早已不辞而别,不禁心下怅然。

次日清晨一早,令狐冲再雇了一辆马车,让林平之坐在车内,三辆大车直奔黑木崖而去。

半月之后,已回到黑木崖上。

令狐冲命人将东方不败原住的小院打扫干净,将林平之安置于此。

之后每三日前来一次,将那琴谱中的法门读给林平之听。

林平之按那法门,在小院中潜心修炼。

他此时虽已武功尽废,但那法门原本也对内功修为要求不高,只需懂得葵花宝典和辟邪剑谱的运功心法即可。

饶是如此,修炼之道也是历经艰险。

其中诸般辛苦,不一而足。

忽忽不觉,数月过去,盈盈和仪琳先后临盆,各自产下一子一女。

令狐冲抱着一双儿女,想到二位夫人对自己的深情和一同出生入死的种种往事,不禁心中感动不已。

此时林平之的葵花宝典也正修炼到了紧要关头。

那法门修炼的第一层和第二层,乃是先在下腹中萌生出子宫等诸般脏器。

至第三层练成,打通下身各路经脉后,下身肌肤便开始尽数溃烂,骨盆中各块骨骼也重新生长,向外扩开,非如此不能重新生出女子下阴,以通内外。

当是之时,双腿下身各处痛不可当,有如扒皮抽骨,刀矛齐戳。

比之分娩更惨痛十倍。

便在盈盈和仪琳忍着剧痛分娩挣扎之时,林平之在小院内整整七天七夜,水米未进,死去活来,在地上不住翻滚,痛昏之后,又被痛醒。

直至第八日头上,疼痛方渐渐消散,林平之看自己下身已微微隆起一个肉丘,当中绽开一道细缝,知最难一关已经熬了过去,不禁泪流满面。

又过得三个多月,林平之来了初潮月事。

她双目已盲,自己尚不知晓,还是宁中则前来看她时,发现她床榻上、衣裤上的点点血迹,才知她来了月事。

宁中则对她讲了月事的诸般小心要紧之处后,命人给她送去许多干净衣裤和被褥。

当晚,宁中则叫来令狐冲,告知此事,令狐冲喜道:“如此一来,林师弟修炼大成就在眼前了。”宁中则笑道:“什么林师弟,现在要叫林师妹了。”

此后数月,林平之的月事渐渐上了正轨,声音也越来越柔和细嫩,身材更是一日一变。

尤其胸前双乳,恰如吹气一般见风就长,短短两个月,已高高隆起,一双乳头鲜嫩红润。

虽不及宁中则丰满硕大,却已不输盈盈,比之仪琳甚至还大出几分。

宁中则看在眼里,便派了自己的两个使女,每日教导林平之女子仪态,行走坐卧,务求端庄静柔。

这年五月端午,恰是林平之上山一年之际。

令狐冲和宁中则借端午家宴之际,命人召来杜长老一同饮酒。

酒至半酣之际,令狐冲命林平之走出后堂,来到杜长老面前,为杜长老奉酒。

杜长老但见这女子容貌俏丽,身材高挑,举手投足间说不尽的柔美,不由呆了一呆。

待林平之回到后堂。

宁中则便将林平之的来历向杜长老和盘托出,询问杜长老可愿娶林平之为妻。

杜长老闻言大吃一惊,他固是喜爱林平之美貌,却从未奢望她能嫁与自己,正要开口推辞,忽地想到若自己推辞,只怕宁中则认为自己嫌弃林平之原本是个男子,引宁中则不快。

想到此处,便一口答应道:“多谢教主和夫人美意,今后属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令狐冲和宁中则大喜,便命教众即刻准备,为杜长老和林平之筹办婚事。

三日之后,黑木崖上,林平之身穿大红喜袍,在令狐冲的牵引下,缓步轻摇,走入喜堂,与杜长老交拜天地。

交拜天地之后,杜长老有心炫耀,便效当年任我行旧事,当众揭下林平之的盖头。

但见凤冠之下林平之肌肤若雪,娇羞无限,引得各路宾客纷纷喝采叫好,此后黑木崖上但有婚事,新郎必在交拜天地后当众揭下新娘盖头,成为惯例。

自此林平之苦尽甘来,嫁为人妇。

婚后,林平之尽心服侍杜长老,她虽眼盲,但听声辨物,极为灵敏,事事皆如杜长老之意。

杜长老也对她百般怜爱。

一年之后,林平之生下一子,取名杜锡进。

锡进两岁那年,林平之再生一子。

夫妻二人按令狐冲和宁中则嘱咐,给幼子取名林清德。

二人一生共育三子一女。

琴瑟合鸣,以养终年。

正是: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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