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1/2)
马车转过一个街角,迎仙居那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已遥遥在望。
还未等马车靠近,姬智便敏锐地察觉到,在客栈门前熙攘的人群旁,有一个身影正恭候多时,目光似乎就是朝着自己这个方向。
那是一个面容白净,身形纤细的小生,眉眼间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男子的阴柔之气,但站姿笔挺,神态利落,既有久居人下所养成的谨严与柔顺,又隐隐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内敛贵气。
他正翘首以盼,目光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逡巡,待远远瞧见这辆与众不同的紫檀马车时,那张略显紧张的脸上顿时绽开由心而生的真切喜悦。
他甚至顾不得仪态,当即提着衣摆,迈开小碎步穿过人群,急急地迎了上来。
姬智见状,心中微动,缓缓勒住缰绳,马蹄声止。
还未等他开口询问,那小生已停在车前。
他先是极为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确保没有一丝褶皱,随即对着车辕上的姬智深深一揖,声音略显尖细:
“姬先生一路远来,风尘仆仆,车马劳顿,着实辛苦了!”
这白脸小生态度恭谨,姿态放得极低,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驾车的少年,而是一位身份尊崇的王侯。
“阁下是?”
姬智目光沉静,仔细打量着眼前之人。
此人虽未着官袍,但一身剪裁合体的宝蓝锦缎衣衫针脚细密,用料亦是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他腰间悬挂的那枚龙纹玉牌,温润通透,绝非凡品。
姬智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对方却张口就能道出自己姓氏,加之言谈举止间那份独特的恭顺规矩与隐隐的贵气,其身份已是昭然若揭。
“先生勿虑,臣乃御前侍监,今奉圣上之命,特来恭迎姬先生与雪霁娘娘圣驾!”
白脸小生见姬智眼神警惕,也不恼,反而展颜一笑,急忙阐明来意。
“京中鱼龙混杂,客栈喧嚣腌臜,岂能作娘娘清修之所?”
小太监年岁不大,说话办事却是话语滴水不漏,字字句句毕恭毕敬。
他抬起头时,眼中那份由衷的欣喜与仰望,更是毫不掩饰。
“外间俗物扰攘,恐污仙门清静。万请先生并娘娘移驾宫苑深处暂歇,免受俗世凡尘惊扰!”
姬智扬了扬眉,心道果然不出所料,此人乃是天子近侍。
面对九五之尊的使者,无论内心对那位傀儡皇帝作何感想,儒家弟子所秉持的礼法却不可废。
“内侍安好。”
姬智没有怠慢,利落下车,拱手还以一礼,姿态端方,进退有据,一举一动尽显儒家弟子的周全礼数。
“学生姬智,修行日浅,才疏德薄,断不敢当‘先生’二字,内侍如此抬爱,实是折煞学生了。”
“哎呀,姬先生太过自谦了!”
那小太监笑意盈盈,语气愈发柔和圆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莫说您是雪霁娘娘的麟儿,身份尊贵已极。单是先生此次入京途中,侠骨仁心,广施仁德,赈济灾黎的美善之举,便足以担得起天下人一声‘先生’之敬!”
“万岁爷在深宫闻之,亦常感叹先生年少仁德,乃世之俊才!”
这番话说得更是巧妙极了,既不失宫廷礼节的规矩体面,又在言语中不着痕迹地透出几分皇家的威势与亲近。
姬智眉峰微蹙,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他未曾料到,自己与母亲的行踪,乃至沿途所为,竟已悉数落入皇城深院的眼中。
看来这大秦天子,即便是被权臣架空,也并非外界所传那般,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废物。
少年心头升起一丝凛然,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在这事上纠缠,也没有接话。
他只是微微偏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那安静无声的马车,随即心领神会,转头平静地婉拒:
“陛下厚爱垂恩,学生惶恐难言,铭记于心。”
“然,我紫薇观此番入京,只为参与百家大典之盛事,本不宜过分张扬,引人瞩目。我等随意寻一清静客舍安顿即可,若此时便入宫面圣,声势浩荡,不仅易招非议,恐与清修初心相悖,反为不美。”
言辞依旧谦恭有礼,温润如常,但态度却清晰果断。
“还望内侍善为转圜。”
这份远超少年年纪的沉稳与几乎不需要思考的应对从容,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初涉此等朝堂交际的雏儿。
其天资之卓绝、心智之机敏、以及此行江湖风尘给予他的锤炼成长,可见一斑。
“姬先生此言差……”
小太监笑容不减,眼中欣赏之意更甚,张口还想再委婉进言一番。
恰在此时,一个粗鲁沙哑、满是市侩气的声音极不和谐地蛮横插入,瞬间打破了方才那份微妙的文雅礼仪。
“呔!你这阉人好不识抬举!聒噪个没完,扰了姬公子清听,也忒不懂事!”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身着福纹锦袍,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腆着肚子,带着几名身强力壮的家丁排开路人,大喇喇地走了过来。
人未至,那股盛气凌人的跋扈之气已然扑面。
“一个连祖宗根器都保不全的下贱玩意儿,也敢在这儿充体面人儿?”
那胖子挤上前来,先是极其轻蔑地扫了小太监一眼,冷言嘲讽,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姬公子这般人中龙凤、风华正茂的少年郎,人家谦恭自持是涵养!你这腌臜阉货倒真是蹬鼻子上脸,一口一个‘先生’,硬是把贵人往老成迂腐里叫!平白折了公子的英姿!真真是晦气!”
这番恶毒至极的羞辱,夹枪带棒,专往人最痛处戳。
旋即,这管事胖脸一变,瞬间换上了一副谄媚热情的笑脸,对着姬智连连哈腰点头,那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姬公子莫怪莫怪!下人多嘴,该死!打嘴!”
他嬉笑着抬手,象征性地在自己的肥脸上轻轻拍了一下,随即朗声笑道:
“鄙人乃是当朝丞相的府上管事,奉我家相爷钧命,特来诚惶诚恐,恭请尊贵的雪霁娘娘与姬公子移步相府下榻!敝府早已备好最清幽雅致的别院,洒扫庭除,焚香静候,只待娘娘仙驾!”
自称相府管事的男子拱手作揖,那副恭敬和善的模样,与方才呵斥小太监时判若两人。
“放肆!你、你——!”
小太监被这羞辱气得脸色涨红,伸出手指着那胖管事,嘴唇哆嗦着,显然是气急了,却又被近乎刻板的宫廷教养所束缚,竟连一个脏字也骂不出来。
“呵,你什么你?话都说不利索,怎的,莫不是宫里头待久了,连骂人的胆子也随着那话儿,一并给阉了去?”
中年管事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口中恶语连连。
他身后的家丁们也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引得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却又在看清吴府家丁的服饰后,敢怒不敢言地纷纷避开。
“起开!丢人现眼的阉竖!莫要污了贵人的眼,秽了娘娘圣驾!”
管事又唾骂了一声,那几个壮硕家丁立刻会意,如狼似虎地抢上前去,蛮横粗暴地推搡着小太监,将其强行挤推到路边,更有两人直接叉着腰,挡在了他与马车之间。
小太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好不容易站稳脚跟,脸上已是血色尽褪,一片煞白。
仅仅是相府的一个管事,便敢在帝都洛京的街头,在天子脚下,公然辱骂、推搡皇帝的贴身内侍!
吴天权势之熏天,气焰之嚣张,已然到了连家奴都敢不把皇权放在眼里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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