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1/2)
深夜时分,景平城中。
寒风如刀,城中一角的丁府后院,悄无声息。
一扇隐秘小门缓缓开启,一道灰影贴着墙根潜出,脚步极轻,仿佛连地上的霜雪都不敢惊扰。
他穿过曲折回廊,避过巡夜的更夫与城防兵影,顺着一条无人小巷一路钻进丁府最深处的密室——
那里已点亮了昏黄的油灯,灯芯极细,火光跳动如豆。
密室里站着两名黑衣人,脸蒙黑布,目光如刃。
“确认了吗?”其中一人低声问。
“西门守兵已换,今夜子时前,巡逻薄弱。”
另一人冷声道:“你丁家真敢赌。”
“不是我们敢赌,是你们的大王敢赌。”那丁氏家丁冷笑一声,取出一枚铜符,其上犬戎狼头浮雕清晰可辨。
“开门的条件,犬戎许了吗?”
“许了,攻破城后,西市以西,归丁家。”
“尸山血海换半城……你丁家真会做买卖。”
丁氏家丁不语,只是点头。他手指颤了一下,低声道:“走。”
三人同时扑灭灯火,翻出窗去,消失在夜色中。
……
寂静西门,一片死寂。
此时早已过了三更,守门的士兵早换了两轮,岗哨稀薄,灯笼昏黄。
“开门。”一名丁氏的家丁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支火折,划亮,在黑夜中一闪即灭。
数息后,门缝中探出一个黑影,低语一声:“确认身份。”
铜符递出,火光再起。
对方不再言语,转身而入,数名黑甲“守军”将门内横木拔开,沉沉木门在夜中缓缓开启,露出一道缝。
一缕冷风灌入,随后是一阵沉重的马蹄声,从门外的黑暗深处传来。
犬戎先锋,入城了。
几乎同时,城中多处民宅仓库起火,浓烟翻腾,火光染红夜空。有人惊呼:“失火了!是火!”
紧接着,街头巷尾传来惨叫与兵刃交击声,夜色骤然变得嘈杂。
……
西南角一处驿馆,惊醒的百姓赤足奔出,满脸惶恐。
街头几个兵卒闻讯赶来,却在转角遇上快速突入的犬戎兵,一刀一剑,喉断血涌,转眼倒地。
守兵军心本就松弛,如今见火光、闻惨叫,不知敌从何来,惊慌四散。有人跌跌撞撞跑回军营,高声大喊:
“敌人进城了!敌人攻进来了!”
军营霎时如锅中热油沸腾,许多人更衣不及,惊慌奔逃。
……
府衙内,陈载仁方在后院歇息,床帷尚未放下,便听得外头喧哗:“失火了?怎会有哭喊声?”
丫鬟尚未来得及回报,院外已乱成一团。婢女惊叫、内眷呜咽。
“快!来人!”
这时外头传来老仆疾奔之声:“大人!西门……西门已失守!犬戎杀进来了!”
“什么?”他声音都在颤,“怎么会……”
陈载仁披衣而起,脚下打滑跌坐在地。他挣扎起身,扑向案头,那上头摆着一份尚未封蜡的文书,正是他与士绅密谋写下的降书。
“原是明日清晨送出的……”他喃喃,捧着那纸,指节发白,“可如今,献城之功,怕是没了。”
他双手发抖,几欲将那文书撕碎。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那些士绅中,怕是有人根本不想等到明晨!
……
绥宁副都统高彦清正在中军大帐小憩,突闻急报赶至。未待更衣,便策马直奔西门最近的营房。
高彦清飞身下马,长靴踏进军营,夜风裹着远处的火光吹得营门猎猎作响。
他怒目环顾,怒声喝问:“营中值守将官何在?西门失守,为何不战而退?”
无人应声。
营地空旷得近乎诡异。
营帐内烛火东倒西歪,有的还在晃,有的已经熄灭。
甲衣横陈,兵器散乱,连箭壶都倒在地上,一脚就能踩上去——像是突遭劫掠后的残垣断壁。
他疾步冲入主帐,眼中血丝暴涨,只见几名值夜士兵衣衫不整,正狼狈从角落钻出,一见他便吓得瘫软跪地。
“逃了?”高彦清声音冷得像是从喉骨中挤出来的,“你们一个个,连甲都没穿,连兵刃都没拿稳……逃到哪儿去?!”
“将军……”一人哆嗦着,“敌人太猛……我们……守不住……”
“守不住你便丢了甲?!”高彦清怒吼一声,声音如雷霆滚过营帐,“你们手中的兵器是木头做的么?!犬戎铁骑杀入家门,你们连一刀都不敢挥,就只会逃?!你们是士兵还是豢养的狗!”!”他转身走出营帐,眼看外头更多士卒正抱头鼠窜,甚至有人翻墙出营。他猛地拔剑,剑锋发出清啸,映着火光寒光凌厉。
“你们逃得过这座城?逃得过那十万犬戎的刀下?”
“你们想弃家弃子?还是想让他们死于敌军屠刀之下?”
无人回答。
风更冷了,远处西门的火光已烧得天色微红,仿佛整座城都要陷入血海。
高彦清双目赤红,望着这些连抵抗都不敢尝试的兵卒,一股难以名状的痛意从心底迸出。
他颤着唇,像是要咆哮,却忽然哑声低喃:“算了……景平,已完。”
他仰天长叹,血气翻涌,忽而将剑横在颈前,双膝跪地。
“此身既无力保一城百姓,便当以死谢罪。”
话音未落,他已手起剑落,剑刃寒光在火光中一闪,朝颈侧削去——
“将军不可!”
副将陈弼冲上前来,一掌拍飞他手中长剑,铁器跌落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铿锵。他跪倒在地,泪声俱下:“将军若死,这城就真的完了!”
高彦清喘息如牛,颤着手跪在地上,久久未语。火光映在他泛红的眼睛里,仿佛淬了血的火焰。
“我宁可……与这城共亡。”
陈弼死死拽住他:“主将之责,是撑到最后一刻,不是第一个倒下!”
“有援军…来援军了!”
不知是谁一声喊,像从夜色中穿透火焰飘来,带着不真实的震动。
破碎的街巷,惊惶的逃兵,甚至惊恐哭泣的百姓都抬起了头。
下一刻,他们看到了。
火海尽头,千余黑甲兵从夜中奔来,雪地上踏出一道血线。
最前头一位黑甲将校,脸上血迹斑斑,嗓音带着撕裂的沙哑,像是咬着命从喉咙里吐出来的:
“城门未塌!景平未死!我季崇还在——谁敢退一步,我便一刀劈死他!”
他高举着长枪,那枪头挑着的,不是旗帜,而是一个人头。
那是丁氏家的管事,被他生生砍了头、斩下奸通者的罪证。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支千人的部队,从火光中杀来时,没人喊“救援”,也没人吹号角。
他们穿着杂乱的甲,步伐却整齐如一。他们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在看到西门已破时,齐齐加速,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矢,逆着逃兵潮水冲去。
犬戎部队正在横扫街道,马蹄碾过尸骨,血水流淌如河。可这些人,却从正面撞了上去。
不是侧击,不是偷袭。
是正面冲锋。
是以血肉之躯,逆撞铁骑。
没有任何战术,没有半点犹豫。他们就那么直直地冲了上去,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冲就是死。
那一刻,仿佛整个景平都停了。
因为没有人退。
那一千人,在最狭窄的巷口,最混乱的街市,和最濒临崩溃的西门前,寸步不让。
一个倒下,另一个顶上。
两个倒下,后面三个扑上来。
有人被马踏开了肚子,却依然抱住敌骑的腿,用尽最后一口气咬断了马缰。
有人腹部中箭,肠子滑出半截,依旧死死挡在门轴下,只为了等那扇门重新关上。
他们没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他们是来——以血肉填门。
那支千人的部队,自始至终,没有一个逃兵。
哪怕犬戎围杀得人仰马翻,他们依然寸步不退。
犬戎已经入城,可他们仍一声不吭地往前杀,像黑夜里的火炬,哪怕灭了,也要照着后人一眼。
四面八方,那些躲着、退着、哭着的人,终于看呆了。
有个士兵坐在断瓦后面,缩成一团,浑身哆嗦,他咬着指节,一直不肯看。但他听见了,一声声喊杀声中,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吼:
“刘铁柱!你不是说,要回家娶翠花的么!来啊——你就这么活着,让翠花给犬戎当奴吗!”
他猛然抬头,看见他的兄弟,正在火光中倒下,喉咙被穿透,却依然拖着犬戎一兵扑向地面。
那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
“你们真的看得下去?!”
这一声不是谁喊的,而像是从天地间逼出来的。
周围的溃兵都在颤抖,脸红,眼红,不敢看、不敢听、也不敢再逃。
不知是谁,握住了手中丢掉的刀。
不知是谁,第一个站起来,像一头被捶醒的兽,转身朝着火光冲去:
“爹娘教我做男人,我不能像狗一样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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