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管理”为谁?(1/2)
……
出院后的一段时间,我没有再住院,继续工作。
职场环境一如往常,上司恐怕毫无自觉的挖苦话刺得我浑身是伤,每天加班,身心的缝合痕迹逐渐增加。
尽管如此,我没有以前那么痛苦,头痛等不适症状发生的频率也逐渐减少。
最主要的原因无疑是她——妈妈。
《你说最近想睡却睡到一半就醒了,下次请试试这个药。这是在附近的药局就能买到的安眠药,我选了推荐的种类。》《后来怎么样了?有好好睡着吗?》《那就好。睡眠非常重要,如果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我觉得依靠药物也是可以的。当然,依赖过头也不好,所以请尽量注意在固定的时间吃饭睡觉。》我和她维持着只靠信息联络的关系。
她有时会以医疗人员的身份给予建议,有时会以心理咨询师的身份与我商量,有时会以朋友的身份聊些日常琐事,内容五花八门,但无论哪种都成为支撑我心灵的重要存在。
对我而言,妈妈是救赎的援手——这样的妈妈当然也会有烦恼的时候,也会像自己一样受到残酷的现实折磨。
让我体认到这一点的日子突然到来了。
《对了,昨天你去了○○町的便利商店吧?我看到你17点37分左右进店里。》《嗯,我偶然看到你……难道你又在喝能量饮料吗?》《不是吗?真的吗?你没说谎吧?》《……对不起。不是的话就算了。》那天妈妈的信息笼罩着某种不安的气氛。
她的情报总是正确无误,总是详细地传达事情,不过……即使如此,感觉还是有点太详细了。
以偶然看到来说,未免太正确了。
从我比平常更过度怀疑这点来看,也和平常不一样。
我反而担心地问她怎么了。
《不过说得也是,我平常都会给你建议,事到如今怎么可能买那种东西呢。》《对不起,我居然怀疑你。我真是个讨人厌的母亲……》
起初我感到困惑,但毕竟无法理解妈妈的内心。
一真认为她也有这样的一面,所以没有责备妈妈。
我也能感同身受,只要受到精神上的打击,即使是很小的事情也会在意。
妈妈看起来也像是冷静下来了——但问题在那之后。
当一真正要回复时,妈妈的信息以像是在汽油上点火般的惊人速度传了过来。
《不过请你记住,我就是如此担心你。》《要是放着不管,你又会倒下,这次说不定真的会死掉,一想到这里,我就非常不安。》《疲劳并不会消失。》《累的时候一定要好好休息。》《不然真的会死掉。》《就算是药,服用过量也会变成毒药。》《就算没有食欲,也不能拿那些东西代替饭。》《只要生活作息正常,根本没必要依赖那些东西。》《说到底,与其让生活习惯被打乱,还不如辞掉那种工作。》《那么乱来,要是死掉的话,不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吗?》《死掉就太迟了。》《妈妈说的话全都是对的。》《因为你不相信,所以才会遭到天谴。》‘妈妈妈妈已收回送出的信息。’‘妈妈妈妈已收回送出的信息。’‘妈妈妈妈已收回送出的信息。’《可是我更讨厌造成你的困扰。》《……今天就到此为止吧。真的很抱歉。》刺痛她内心的悔恨根深蒂固,只要稍有不慎,就会立刻失控。
自从这件事之后,这样的时刻就经常发生,虽然每次我都说“自己的事情没问题,多亏妈妈,我才能保持健康”来安抚她,但自从开始看到她的本性后,回复信息时就不得不谨慎。
即使只是文字列,也能感觉到潜藏在其中的黑暗。感觉只要有一点点契机,她就会崩溃。
我开始注意到,自己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轻松地找她商量。
不过,我要再过很久,才会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害怕妈妈。
※即使过着严苛的日子,还是有不会让人崩溃的休假。在休假的这一天,我带着沙惠子外食。
我们来到大学时代常去的家庭餐厅,两人享用有点贵的豪华大餐。
肋眼牛排套餐,炸薯条与炸鸡拼盘,附餐后甜点水果圣代。
我一反常态地大手笔,一方面是为了奖励努力的自己,一方面也是为了庆祝今天这个日子。
这是我和沙惠子交往满六周年的纪念日。
两人单独开心聊天吃饭,是我们每一年的惯例。
虽然没有特别送礼,但彼此都觉得这段时间本身就有这样的价值,不需要追求什么,这样就足够满足了。
不过只有这次有点不同。
在即将吃完饭的时候,沙惠子想要某个东西。那个东西就是——我的小孩,以及幸福的家庭。
我们从很久以前就在讨论结婚,但这是她第一次像这样直接要求。她说想在纪念日面对面说出口。
我的答案不用想也知道。
就在我打算立刻回答的时候——沙惠子的手机发出震动,不识趣地打断了我。
似乎是沙惠子的公司——和父亲不同公司——传来的联络,沙惠子说她马上回来,然后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接着,像是看准了沙惠子无事可做的时机,我的手机也显示出收到信息的通知。
我猜想的信息对象也如我所料,是妈妈传来的信息。
《最近变冷了呢。有没有感冒之类的?》《我试着想了一些可以暖身子的菜色。不介意的话,请女朋友做做看吧。》同时传来的图片上,有她亲笔写的食谱和拍好的料理照片。
虽然以前就听说过她会亲手写下自己想的食谱,然后做料理,但这是第一次看到,工整的食谱和漂亮的料理,漂亮到用一句“很棒”来形容就太可惜了。
只是可惜的是,沙惠子没有足以回应妈妈诚意的厨艺。
‘啊……女朋友不擅长做菜吗?’每个人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物,很遗憾地,沙惠子的厨艺无法期待。
反而是我比较会做菜,三餐经常自己解决。
考虑到会晚归,我采取了事先做好放着的对策,不过现状还是经常依赖便利商店的便当与外食。
‘偶尔吃外食是没关系,但得意忘形吃太多可不好哦。顺便问一下,你点了什么?’我告知自己来到家庭餐厅,随即隐约感觉到老样子的爱操心气息。
桌上摆着吃完牛排、薯条与圣代的盘子与容器。
我没计算过热量,不过即使是外行人也明显看得出这称不上健康饮食。
要是老实说出来,不难想象朋绘会说这样会影响健康。
不过,只是奢侈一天应该不会生病,但精神上会因为什么而踩下刹车就不得而知了。
我快速翻阅菜单,随便选了沙拉和杂粮饭的和食套餐,写下名称回传。
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这是为了不让她感到不安的谎言。
反正她不可能在看,这点程度应该可以被原谅吧。
妈妈的回复很快传了过来。
‘坏儿子。’我反射性地挺直背脊。
被看到了?怎么可能……别开玩笑了。
我抬起头环视周围,没看到似曾相识的身影。
她一定只是想用玩笑话吓唬自己,只是担心过头了。我如此说服自己。不然就太奇怪了。不在场的她要怎么识破谎言?
我再次战战兢兢地看向手机画面。
‘妈妈已撤回信息’。
诅咒的字消失了。
但无法连脑中的记忆都消除。
妈妈是不小心写错什么而误传,或是自己单纯看错,这些希望性的观测都因为印象过于强烈而无法托付给命运。
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回传任何信息,也更加深了现实性。
坏日子——妈妈无疑这么说了。
该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吗?
一想到这里,手指就完全动不了。
她会怎么回答——接下来的想象尽是些负面的光景。
因为我知道她不是会开玩笑的人。
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我逃避似地关掉了通讯软件。
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妈妈会有什么反应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说我说谎的事被她发现了?她看到我吃饭的样子了吗?
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看到的?
我甩了甩头,想甩开盘旋在脑中的疑问,不再思考。感觉就像被跟踪狂跟踪一样,思绪快要偏移了。
她不是那种人。那个担心我、照顾我的人,不可能做出那种近乎犯罪的行为。虽然有时候确实会担心过头,但绝对没有恶意。
一定有什么理由。一定只是某种巧合。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话,她一定会跟我解释。一定、一定……
我一边等待答案,一边度过了几天。之后妈妈就再也没有传信息过来了。
※从那天起,已经过了十天。
最后一次收到信息后,隔了一周以上没有联络,这还是第一次。
以往大多都是对方在三天内就会联络,或是自己主动找对方商量,但这次两者皆非。
《坏儿子》。
清楚看见的那几个字,一直盘旋在脑海里。
因为立刻就删掉了,所以也有机会在不看见那几个字的情况下,让事情顺利落幕。
所以,我也可以假装没发现。
画面一直开着,或许已经显示已读,但其实当时我正在看旁边,没有读取信息。我脑中浮现好几个自私又方便的借口。
虽然浮现了,但我并不打算把那些当成免死金牌。
虽然微不足道,但撒谎是不争的事实。
在这个前提下,又再撒谎掩饰,心想反正不会被拆穿,就装作若无其事地面对对方,这种态度实在太过傲慢。
而且,上司也就算了,但对方是帮助自己过上安稳生活的人,这种态度实在不妥。
——虽然我也无法否认,有种就算撒谎也会被看穿的恐惧。
我过着等待妈妈传信息过来的日子。结果我只能这么做,没有勇气主动去了解真相。
妈妈察觉到谎言,正在生气吗?
我应该为了说谎而道歉吗?
她还会像之前那样对待自己吗?
我害怕被责备。
就算想传信息过去,但在即将实行的前一刻,我只是闷闷不乐。
话虽如此,即使不去面对真相,也无法解决任何事。
虽然是个微不足道的谎言,但既然因此而受伤,就是个了不起的罪过。
至少我无法决定这个罪过有多重,但既然有犯下罪过的自觉,如果持续逃避赎罪的责任,枷锁的重量只会不断增加。
我终于无法承受这个重量,就是今天这一天。
我下定决心,打开妈妈的信息画面。
‘妈妈妈妈已撤回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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