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雍容,缓缓抬手:“免礼。”
声音清越,带着皇族天生的疏离。
众人谢恩起身。
萧夜被一旁的侍从搀扶着站起,他布满风霜的脸上堆起笑容,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深处。
“公主昨夜歇息得可好?景云年轻,若有侍奉不周之处,还请公主千万海涵。”他语气关切,目光却像探照灯,不着痕迹地扫过李长云略显苍白的脸,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她身后垂手肃立、神情温顺的萧景云。
这看似寻常的问候,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
李长云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迎着萧夜那洞悉一切般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属于天盛长公主的矜贵弧度:“国公言重了。驸马温良恭谨,并无不周。”她刻意将“温良恭谨”四个字咬得清晰。
萧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仿佛真的放下心来。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他连声说着,目光却再次扫过李长云和萧景云之间那无形的、冰冷疏离的空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沉的满意。
“公主既嫁入萧家,便是萧家的媳妇,一家人,无需太过拘礼。”
他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喙的家长威严:“只是晨昏定省,乃为人媳之本分。公主身份尊贵,老臣本不敢奢求,但礼不可废,今日公主既已起身,不若就由景云陪同,先去祠堂给祖宗上炷香,告慰先灵,再一同去正厅用早膳,不知公主以为如何?”
去祠堂?
李长云心头警铃大作。
那是最隐秘、也最容易被“家法”笼罩的地方!
她本能地想要拒绝,但萧夜的话滴水不漏,将“孝道”、“本分”的大旗高高举起,她若此时强硬拒绝,不仅撕破脸皮,更坐实了“不敬尊长”的罪名,正中对方下怀。
她目光飞快地掠过萧景云。他依旧垂着眼,像个完美的影子,对父亲这带着明显刁难意味的安排,没有流露出半分异议或担忧。这个懦夫!
一股被逼到悬崖边的戾气猛地窜上心头。
李长云下颌微扬,凤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那属于战场统帅的决断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犹豫。
她展颜一笑,灿若朝霞,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国公思虑周全,是长云疏忽了。理当如此。”她甚至主动上前一步,对着萧夜和王氏,双手交叠置于腰侧,膝盖微曲,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媳妇礼:“长云请阿翁安,长云请阿家安。”
姿态优雅,动作流畅,带着一种近乎凛然的顺从。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一拜,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萧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带着一丝措手不及的慌乱!
他身后的众人更是齐齐倒抽一口冷气,死寂再次笼罩。
堂堂长公主,皇帝最宠爱的女儿,竟真的向臣子行媳妇礼?!
“公主!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萧夜几乎是踉跄着上前,双手虚扶,声音都变了调,“折煞老臣了!折煞老臣了!”他连声说着,目光复杂地紧盯着李长云低垂的发顶,那上面象征着她无上尊荣的九尾金凤簪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他眼睛发痛。
这姿态放得太低,低得让他心中那点笃定的掌控感都开始动摇。
李长云顺势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寒潭:“翼国公多虑了。长云既然嫁入萧家,便是萧家的媳妇,自当向公婆请安。礼不可废,国公受得起。”她将“受得起”三个字,说得清晰而缓慢。
萧夜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绝美、却透着钢铁般意志的脸庞,心头那点因昨夜“隐疾”消息而升起的轻蔑和掌控欲,第一次被狠狠撼动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几声复杂的大笑:“好!好!好!公主深明大义,实乃我萧家之福!祖宗之幸!”
他笑得开怀,仿佛真的老怀大慰,目光扫过一旁沉默如影子般的儿子萧景云,那眼神深处,却沉淀下更深的、无人能窥探的算计。
“景云,”萧夜收敛笑容,转向儿子,语气恢复了家主的威严,“好生陪着公主,先去祠堂上香,莫要误了时辰。”
“是,父亲。”萧景云躬身应下,声音平稳无波。
李长云不再看任何人,挺直背脊,率先迈步。
繁复的宫装裙裾拂过冰冷的石板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声的战鼓。
萧景云落后她半步,沉默地跟随。
苏婉儿和一众侍从远远缀在后面。
穿过重重庭院,走向府邸深处那座供奉着萧家列祖列宗牌位的森严祠堂。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萦绕在高大的松柏之间,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古老木料混合的沉郁气味。
越靠近祠堂,那份沉甸甸的肃穆和压迫感便越是浓重,仿佛有无形的眼睛在暗处注视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沉重的黑漆木门被两名健硕的萧府家仆缓缓推开,发出悠长而喑哑的“吱嘎”声,如同打开了一扇通往幽冥的门户。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香烛气息混杂着陈年木头的腐朽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祠堂内部异常高阔,光线却极其昏暗。
高大的梁柱在幽暗中投下幢幢黑影,唯有长明灯微弱跳动的火苗,勉强照亮神龛上密密麻麻、排列森严的漆黑牌位。
那些冰冷的木牌层层叠叠,无声地诉说着萧家百年的显赫与沉重。
供桌上,瓜果三牲摆放整齐,几柱手臂粗的高香正缓缓燃烧,腾起浓白的烟雾,缭绕盘旋,让整个空间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公主请。”引路的老管家躬身退到门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对先祖的敬畏。
李长云面无表情,抬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冰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那浓烈的香火气直冲鼻腔。
萧景云紧随其后,脚步轻得如同幽灵。
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了苏婉儿等人不安的目光。
门轴沉重的摩擦声在死寂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当最后一线光亮被彻底吞没,整个空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昏暗和绝对的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还有他们两人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李长云走到供桌前,从旁边拿起三支细长的线香,就着烛火点燃。
明灭的火光跳跃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眼愈发深邃冷冽。
她双手持香,对着那森然的牌位群,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动作标准,带着皇族的矜持,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
萧景云沉默地站在她侧后方一步之遥的位置,依样点燃线香,躬身行礼。
他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在跳跃的烛光下,只能看到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上香完毕,将线香插入巨大的青铜香炉。青烟袅袅升起。
就在李长云以为这场压抑的仪式终于结束,准备转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时——
“昨夜,公主与景云,未曾圆房吧?”
一个低沉、沙哑,如同砂砾摩擦般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死寂的祠堂里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在李长云耳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冰冷力量,直接穿透了这祠堂的森严与寂静。
李长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凤眸锐利如电,死死盯向声音来源——祠堂最深处,那片被浓重阴影覆盖的角落!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踱出。翼国公萧夜!
他并未离开!而是一直等在这里,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猛兽,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踏入这为他精心准备的囚笼!
祠堂幽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山岳般的身形轮廓,深紫色的国公常服在阴影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如同鬼火般锐利、冰冷的光,牢牢地锁定在李长云脸上。
那目光不再是朝堂上的恭敬,不再是庭院里的客套,而是剥去了一切伪装的、赤裸裸的审视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欲!
“国公此言何意?”李长云的声音冰冷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
她强迫自己挺直背脊,迎上那双可怕的眼睛,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萧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踱步,沉重的官靴踩在冰冷的祠堂地砖上,发出清晰、缓慢、如同催命符般的“嗒、嗒”声,一步步逼近。
那无形的压迫感随着他的靠近,如同实质般层层叠加,沉甸甸地压向李长云。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她因为惊怒而微微起伏的胸脯,那宫装下饱满诱人的曲线,最终停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嘴角扯开一个毫无温度、近乎残忍的弧度。
“何意?”萧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在陈述某种肮脏秘密的粘腻感,“公主殿下何必明知故问?景云那孩子……”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目光带着一丝残忍的戏谑,瞥向一旁如同石雕般僵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萧景云,“他那身子骨……根本就是个废人!一个不中用的天阉!如何能伺候得了公主金枝玉叶的身子?”
“天阉”两个字,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长云和萧景云的神经上!
萧景云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供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死死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随时会散架。
巨大的屈辱和父亲话语中赤裸裸的鄙夷,将他最后一点尊严撕扯得粉碎。
李长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果然知道了!而且是以如此不堪、如此羞辱的方式揭穿!
“国公慎言!”李长云厉声喝道,凤眸中怒火滔天,属于长公主的威仪轰然爆发,试图压住这令人窒息的局面,“驸马之事,乃我夫妻私密!岂容你……”
“私密?”萧夜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森严的祠堂里,震得烛火都为之摇曳!
他魁梧的身躯猛地前倾,巨大的阴影瞬间将李长云完全笼罩,那股久经沙场带来的血腥煞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公主殿下!你嫁入我萧家,是皇命!是圣旨!昨夜未曾圆房,礼官未曾验帕!这瞒得过谁?”
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汗味和铁锈味,猛地抬起,几乎要戳到李长云挺翘的鼻尖!
“你告诉我,这是欺君!是藐视圣意!是陷我整个萧家于万劫不复之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下,“公主殿下,你告诉我,欺君罔上,该当何罪?按我天盛律法——该诛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