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1/2)
我望着马俊明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操场尽头,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而那枚U盘就躺在跑道上,银色的外壳反射着刺眼的光,晃得我眼睛发酸,让我刚刚平复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忿忿不平的我走向前去,强忍抬脚把它踢开的冲动,蹲下捡起U盘,无力地放进口袋。
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我机械地向教学楼的方向挪动,虽然距离下课还有一段时间,不过我也不在乎了,姓马的亲自把我从课里拽出来,料想吕老师也不敢再追究我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我现在只想回教室,趴在桌子上休息几分钟。
“方承业!”
一个声音从背后叫住我,我慢吞吞地转过身,看到班主任郭渊正朝我走来,身边跟着我们班的班长林硕。
郭老师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呢子大衣,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挺拔。
郭老师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叫出我名字的同时,原本微蹙的眉头逐渐被欣喜替代,眼角浮现出几道浅浅的笑纹。
“郭老师好。”我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回应着向我走来的班主任。
“你这是刚上完体育课?”郭老师上下打量着我通红的脸和还在起伏的胸口,同情的说道:“吕老师也是,这都期末最后一节课了,怎么强度还这么高。”
“郭老师喊我有事吗?”我不想再继续吕老师的话题,直截了当的询问道。
“哦……那什么,跟我去校委会议室开个会。”郭老师用文件夹轻轻点了下我的肩膀,“是关于跨年夜假期安全,以及之后期末考试安排的事。”
听到郭老师的话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站在一旁的林硕。
作为班长,他出席这种会议再正常不过,可我呢?
我只是个普通学生,虽然成绩很好,但校长是我大姨这件事在全班都不是秘密,所以为了避嫌,我拒绝了所有的班干部任职。
林硕接收到我的目光,冲我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
他今天穿着整洁的校服,连领子都一丝不苟地翻好,和我这副狼狈样子形成鲜明对比,这让我对之前自己大义凛然的行为有些后悔,他身为班长,想躲开体育课这种事,随便找个借口就可以,反观我现在还要受这种罪。
“我去……不合适吧?您这不是带着林硕一起的吗?”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带着一丝怨气,也不知道这两人有没有听出来。
“嘿嘿……不瞒你说。”郭老师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压低声音跟我解释道:“最近关校长心情好像不太好,你跟我们一起充当一下护身符。”
我无语地看着郭老师,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
郭老师是刚从师范毕业的新教师,带我们班是第一次做班主任,年龄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平时跟我们相处得像兄弟一样,也正因如此,他虽然自己已经成为人师,但面对大姨还是保留着几分,学生时代残留的对老师的恐惧。
“郭老师,您这是滥用职权……”我话还没说完,郭老师已经一把揽住我的肩膀,强行带着我往会议室方向走。
“别这么说嘛。”郭老师自我安慰的说道:“以你的成绩,做个班主任助理绰绰有余,跟我们一起开会的资格肯定有的。”
“咱们学校有班主任助理这个职位吗?”我无情的吐槽道。
“本来想带你表哥去的,后来一想,那小子太皮了,你大姨看见他可能更来气。”郭老师打了个哈哈,没理会我的话,自顾自的说道:“你也别有压力,去到跟我们坐在一起就行……咱们就老老实实的听,只要不当出头鸟,肯定没有危险!”
我就这样半推半就地被拉进了校委办公楼,这座灰白色的建筑向来是学生们的禁地,越往里走,走廊里的人影就越稀疏,空荡荡的楼道里只剩下我们的脚步声,推开会议室厚重的木门时,里面已经零零散散坐了十几个人,都是都是各班的班主任和班长。
开门后的郭老师收敛起笑容,严肃的走进会议室内,我跟在他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前方主席位上那个身影吸引,大姨正端坐在那里,今天的她穿了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服套装,挺括的翻领衬得她脖颈修长,内搭的米色真丝衬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正低头翻阅文件,修长的手指不时在纸页上轻点,微蹙的眉头在额间刻出几道细纹。
那副银质拉丝的眼镜架在她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剑,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会议室顶灯冷白的光打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愈发锋利,嘴角那抹在家人面前才流露出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郭老师绕过长长的会议桌,带着我们找了个末端靠后的位置坐了下来,我打量四周,不由得佩服起郭老师的远见,这个地方确实适合当小透明,随着郭老师打开会议笔记,林硕见我两手空空,便从包里抽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递过来,我感激地冲他点点头,接过本子煞有介事地摊开在桌面上,还特意把笔摆得端端正正,仿佛随时准备记录什么重要指示。
随着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低语声、拉椅子的声响此起彼伏,但明显能听出,所有人都保持着克制,尽量让自己发出的声音小一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
“都到齐了吧?”
会议室的门已经许久没有动静,大姨终于合上手中的文件,“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她缓缓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当她的视线掠过我的瞬间,我浑身一僵,后背不自觉地绷得笔直。
大姨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半秒,那锐利的眼神仿佛能穿透我的伪装,惊得我慌忙撇了撇嘴,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我手忙脚乱地摆弄着面前的笔记本,低头的余光瞥见身旁的郭老师,他的紧张程度更甚于我,毕竟拉我的始作俑者是他,此刻怕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现在开始。”所幸大姨只是意味深长地扫了我们一眼,并未当场拆穿,她将手中的文件轻轻推到一旁,双手交叠置于桌面,指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首先我想各位老师都清楚,今天的会议主要是讨论期末考试分场分卷以及考务的问题。”
大姨停顿了一下,看向在座的几位学生说道:“按理说,今天的会议内容本不需要各位同学参与,但是在这之前,我要着重强调另一件事,那就是假期安全。”
说完大姨起身打开了投影仪,随着“滴”的一声轻响,投影仪的光束在幕布上渐渐清晰。
我眯起眼睛,看到幕布上显示着一个简洁的PPT页面,上面整齐排列着几张照片。
“这是去年跨年夜时发生的事情,高一的新生可能不知道,当时我校的四名高二的学生,相约去县里的旅游古镇观看烟花秀,为了能观赏到全景表演,他们相继攀爬上古镇的侧山,结果发生了跌落事件。”大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凝重,她轻轻点击遥控器,PPT翻到下一页。
画面中央是一张令人揪心的照片:一个穿着我们学校校服的男生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随着她的讲述,PPT继续翻动。
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依次呈现:凌乱的山坡、散落的随身物品、救护车的警示灯在夜色中闪烁。
这个事情我也有所耳闻,记得去年妈妈还跟我说起过这件事,不过我那天我是在家和妈妈一起跨的年,对这件事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事故造成四人不同程度受伤,其中一人下颌骨骨折,住院两周;一人轻微脑震荡;最严重的是这位同学,右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至今还在康复训练。”大姨气愤的把手里的遥控器拍在会议桌上,塑料外壳瞬间迸裂,电池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弹跳声,让会议室的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而负责这个班级的袁老师,在当天下午的班会上,只有简单一句‘注意假期安全’便草草了事了!”大姨的目光如利刃般刺向会议桌的末席处,落在一个低头的中年男教师身上,声音陡然拔高:“甚至这四名学生,最后一节课集体缺席都不知道!这就是你身为班主任的工作态度?”
随着全场目光如聚光灯般打在他身上,袁老师的脸色瞬间由白转红,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滚落。
他局促地站起身,目光闪烁地瞥了大姨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是……是我的失职,这一年来,我确实……每天都在深刻反省,还望各位同仁……引以为戒。”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声。我分明看见袁老师说到反省时,眼底闪过一丝不耐,那刻意拖长的尾音里,分明裹挟着对大姨翻旧账的不满。
大姨的眉头骤然拧紧,我都能听出来的怨语气,大姨自然也能感受到,只见她单手撑着桌面,声音像淬了冰般说道:“袁老师,你的反省要是真有这么深刻,就不会到现在还觉得委屈,今年是你带班的最后一年,要不是看在你班学生年后就要高考的份上,去年事发时我就把你撤职了。”
袁老师显然没料到,大姨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不留情面,脸色阴晴不定的他,最终只是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三十度的躬,瘫坐回椅子上,不过大姨也没有再给他难看,直接忽视他转而继续对大家说道:“今年的跨年夜正好赶上周末,学生更容易结伴外出,安全隐患更大!”
“各班主任必须在本周五前,单独抽出一节自习课的时间,完成安全教育主题班会,各班的班长也要全力协助你们的老师,这次我要亲自检查每节课的教案!”大姨不容置疑的说道,接着从桌下拿出一叠书册。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纸张发出清脆的哗啦声,“接下来我给各班的……”话音未落,一阵微弱的震动声从她口袋里传出。
大姨的动作顿了一下,掏出手机时屏幕还在闪烁。
虽然调成了静音,但那不断跳动的来电显示格外扎眼。
大姨没有犹豫,拇指果断划过屏幕挂断电话,不过她声音还是不免微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惫,最后轻咳了一声有些无奈的说道:“接下来各班班长过来把安全手册领走,里面都是我亲自编写的安全实例,你们回去认真研读,在班会上传达给班上的同学们,”
班长们依次起身,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大姨还特意叮嘱了高一的几个新生班级,然后才对领完手册的他们说道:“好了,各位班长就先回去吧,作为班主任最得力的助手和班级的核心管理者,希望大家务必认真研读安全案例材料,将各项安全要求落到实处,以高度的责任感做好班级管理工作。”
最后大姨又交代了几句话,才让屋内的同学们离开,我也连忙混在人群里,和班长并肩走出会议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却隔不断大姨严厉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考场分配大家看屏幕,我现在来宣布主监考人员和巡考人员……”
走廊里,林硕低头翻看着那本手册,突然用手肘碰了碰我,“老业,你姨妈那气势,简直太吓人了……我当时坐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我微微一怔,脑海中浮现出大姨的模样,“还可以吧……”我回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或许是平时去大姨家里,也曾见过她对亲人展露出的温柔一面,所以我对大姨的印象,并没有像林硕他们那般极端,尽管她有很凶的时候,但在我的记忆里,她也有着柔软细腻的情感,并非总是这般强势。
“当时看到校长拿起手册,我还以为咱们还要留下来听讲呢,幸好没待太长时间……”林硕心有余悸的回忆道。
“那个……你先回去吧,我去一趟厕所。”我随口找了个借口,跟林硕客套几句后就独自离开,不知道是不是马俊明的原因,我现在极其排斥和同学谈论自己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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