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她的花(四)(2/2)
茧不明所以,点了点头:“算是吧。”
“我嘛,就不一样了。别看我们活的久,但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枯燥与重复,修炼的时候,十几年甚至数十年时间弹指而过也是常有的事,留下深刻印象的反而很少。”
“而留下印象的,大多数都是人间的事,例如千嶂之国的革命,其中领导人宛的故事,甚至是宛爷爷奶奶的爱情故事,我还推波助澜过呢。”
“当时假装随便扇了一阵风,将写有她爷爷心意的纸条吹到了她奶奶手上。说来还真是缘分,几十年后又见证了他们两人的孙女推翻了玉珀,建立了千嶂。”
“可说来是挺长的,其实中间不过是零零碎碎地瞥了一眼凡尘罢了,实际经历加起来,也不过十年载春秋。但偏偏是这些时间,让我真切体会到作为人的生活。”
“其实你也不必紧张、拘谨。九宗的人在凡人面前总喜欢将自己捧得很高,但…也没什么本质区别。大部分的修士,不过是空话了几百年罢了。”
最后几句,多少带了点个人恩怨。此时的他不用再去在乎那些条条框框,说话也变得大胆了起来。
“所以,你知道十年前的那次魔灾么?”
“…抱歉,这几十年,我被外派任务了…”
茧明白,以对方的性子,绝不可能不关注人间这么大的事。所以,肯定是因为什么断绝了人间的消息。
仙家之人不得干预凡尘。
茧想起了十年前关于邪修悯的事,猜到了对方肯定因为自己的事受了罚。
茧有些失望,因为没能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成长,还让对方因为自己而受罚。
“十年前,五大国境内均出现了一个魔眼,向外喷涌魔素与魔物。万幸,最后堵上了所有魔眼。”
“什么原因呢?”
茧轻叹道:“无妄之灾,不知道什么原因。”
“相比于这些,能联系上岸吗?”
花摇头:“没有音信,两者的差距…为什么他这种级别的人物会找上我们?”
“所谓邪修,就是指重生堂的人么?”
“是的。”
“那岂不是重生堂单独硬撼九宗?实力这么恐怖?”
“说起来是九宗,其实是一体的,完全可以当作一个字门,只是说着唬人罢了。分为外四宗,内四宗,以及主宗。”
“其中外四宗负责宗门管理,比如我所在的御尘宗主管风尘之事,狱庭宗主管法规,玉赐宗主管任务,予缘宗则可以理解为外门。”
“而内四宗主要钻研不同的修炼之道,例如浴淬宗研究锻造,驭灵宗研究灵兽,遇寿宗研究药道,育善宗研究体修。至于与仙宗便是主宗了,里面的大多都很有地位,并且是从其它宗来兼任的。”
“他们老是说重生堂的人会邪法,实力异常强悍。但我感觉只是我们本身实力不济罢了。”
茧也算是听过味儿来了:“所以这不就相当于一个商会的不同部门。嘛,非要分成九个?”
“只是为了名义上的宗内独立罢了。但最后内外八家无一不受主宗钳制,互相之间又像小国家一样,交流起来困难重重。”
花深深叹了口气。自从几十年前见过宛建立起来的政治体系后,他对九宗的模式就一直挺失望的。
“唉…说了这么多没必要的。肯定会有追兵要来的,我要写早离开才是。抱歉,行去匆忙,没能…”
花抬着时却不禁愣住,连剩下半句话都没能说完。
两行清泪顺着茧的眼角下。
“怎么了?”
茧仍旧注视着花,并未发觉自己的异样。
“嗯,我明白的,只是要注意安全才是。我把这块令牌给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尽情找商会…”
茧掏出一块随身的令牌正欲递出,眼角的泪花却被人拭去。令牌砰然坠地,其上刻着古朴的“蝶”字。
花不知从何处变出那朵小花,那朵她护在纳戒中三十年的小花。戴在了佳人的头上,一如当初。
她很看重这朵花,就像她想念茧一般。
自从最后一次干预凡尘后,花的心中就多了一个挥之不去的身影。
就像是对自己的孩子那样,她很在意这个小女孩的成长。
谁能想到呢?三十年前栽下的枝丫,如今已经能反过来给自己蔽下一片阴凉。花很欣慰,因此愈发希望保护对方。
茧抬眼相对,对方的身影透过水雾显得格外虚幻朦胧。
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明明她为此等待了三十年,可到头来,一句情愫都不敢倾诉,几旬情愁也只留自己回味。
她没有理由留下花,也没有能力插足花的世界。只能寄希望于自己不会成为对方的累赘,抚摸发间的小花,聊解情愁。
相思尚且望断千日,何必忧伤一天的再会呢?朝朝暮暮终是难比相思久持,何苦呢?
花也不想这样,但为了防止被重生堂的人搜查到,她只能不断地流亡各地,至少不能让灾难在无关之人处爆发。
她已经做好了党悟,九宗多半已经沦陷,以自己的能力,等到重生堂腾出手后, 被抓到也是迟早的事。但在此之前,她还想留恋一会儿人间。
她也不知道重生堂的底线在哪,可如果用凡人来要挟他,没准她真的会就范。
干预凡尘是花的一道心结,她其实很怕,很怕自己的行为会导致不好的后果,害怕自己担不起这份责任。
所以茧,一直也是她的一个心结。
“千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我……”
茧抓住花的手,紧紧握着,微微颤抖。
她不是没尝试过踏上仙途,但寻到最后也是无果而终。
一是她自小从未接触修仙,二是她寻仙时已位高权重,入世太深,难以割舍,自是难得到仙家回应。
到头来,不过是寻仙之人滞留凡间,恋俗之人无奈在天,可笑可惜一场。
“你舍得你现在的一切么?”
“我有更想追求的东西!”
“你要明白同行的代价,哪怕是仙寿也将因此缩短成寒蝉之节,我亦是如此。”
花自然能猜到对方想与自己同行的意思。但她既没觉得岸师兄能从新的手中活下来,也没觉得自己能在重生堂的追杀下逃生。
不过岸师兄算是又给了她一次道别的机会。
“我明白,但我更希望与你相伴…哪怕行至黄泉,用你给我的这条命,与你同行……”
茧愿意为己所爱,奋及终生。
这样一来,两人的生命都宛如进入了倒计时,茧才觉得自己终于与花站在了同一水平上,才能触碰到对方。
“…我叫花,让我猜猜,你就是我的‘蝶’么?”
花笑了。原本注定孤独的路,有人愿与同行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而且…
花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我是尚未成蝶的茧。”
两者在茫茫人海中,用了三十年,第一次找到对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