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打(2/2)
成祖稀奇式地感叹:“那可真不容易,从你嘴里还能听到脾气比你更差的人。”
白亦行瞪他一眼,拽着安全带,又侧身问他,“你怎么那么熟悉新市法条?”
成祖不打算掩瞒:“第一份工作做律师的。”
白亦行起了好奇心,鼻孔轻嘲:“律师果然不赚钱。”
车子转了个弯,成祖说:“任何行业做到头部怎么会不赚钱。”
这话,白亦行认同:“我那个上司在私募领域混了这么多年,结果还是得靠富婆包养。”
车过红绿灯,成祖浓眉微蹙,透过后视镜看她问:“你上司靠富婆包养?”
白亦行点头,心情好说得多:“你难道以为我真傻么?他落魄爵士出身,东拼西凑才勉强从常青藤毕业,能坐到那个位置全靠时代赏饭吃,再不傍点有背景的人,迟早要被淘汰。我爹哋妈咪就是太良善了,付出型人才,他们不知道权力才是一切荣誉的力量。”
落魄爵士,常青藤,私募,金主,这些关键词那他大概知道她那位上司是谁了。
其实她的这番言论倒没令成祖多惊讶,她的出身、从小到大受过的教育,周围接触的人,学到的事,自身经历能让她有这种想法一点都不奇怪。
值得一提的是她能同他敞开心扉提过往了。
成祖一笑:“你是不是觉得不公平?”
白亦行看着他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不公平啦。闻瑜敏她爹算个什么东西。我爷爷丰功伟绩,带着华人打入侵殖民小鬼子时,她爹还不知道在哪里。我爹哋妈咪帮忙重修新市,带着新市经济接入国际时,她爹可能还在蹒跚学步。你说,你评评理,这到底公不公平!”
她愤慨不甘,激动地一口气说完。
成祖身子半侧,要去拿后座的水。
他开着车不方便,白亦行也侧身,她从副驾起来点,她的头发和胸口轻轻擦着他的断臂。
成祖眼神黯然,又重新端坐回驾驶座。
白亦行拧开其中一瓶,递到他右手边,见他手捏着水瓶,杯口水晃晃荡荡。
白亦行心中不忍,直接从包里拿出一根吸管,又从他手里接过水瓶,喂到他嘴边。
成祖略微怔愣地看着那根吸管,白亦行问:“看什么呢?”
成祖喝了两口,便时不时看她,若有所思。
白亦行又拧开自己那瓶大喝一口。
“白总挺有先见之明。”他冷不丁冒出这句话来。
白亦行目视前方,喘口气,挑眉:“一根吸管而已,这就感动了?”
成祖嘴角轻扬,淡然道:“感动,很感动。”
“你会因为一根吸管感动,我会因为你买了两瓶水和食物感动。”白亦行侧头看着他:“这就是公平。”
他的手臂是死的,她的肚子是空的。
她的声调轻松,他右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即便隔着墨镜,也能知道那双眼,正定定地关切着。
他忽然指着一栋办公大楼,对她说:“看见那些标语了么。”
白亦行循着手指方向瞧去,外墙的法律宣传牌依稀可见。
“我们那会天天讲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过是给那些被困在底层的人看的励志海报。现实中,法庭上谁赢,靠得不是事实,而是钱和关系。”
白亦行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只要他们不认命,努力想办法翻身不就好了。”
成祖摇摇头:“穷人翻身成本太高。那些大公司,每年都有大律师团队帮忙做账。亏了,还能申请破产保护,拍拍屁股重来。你有看过小公司破产后,还能东山再起的么?法律就差直接写上:仅限富人使用。”
“你说这公平吗?”他问她。
白亦行抬眼盯着他,一时无法回答。
理论和道德层面都告诉她:这对穷人不公平,可她想反驳却又无从辩驳。
两者均是不公平,如果细细深究,闻瑜敏拿父辈功劳当资本,而她也是因为白尊华和父母打下扎实基础才有今天好日子。
作为他口中的富人仍旧是比普通人多得更多选择选权。
于是她沉默片刻,狡辩:“这两者性质不一样。闻瑜敏父亲是军人,大家觉得他伟大。所以英雄的牺牲比普通人高贵。可我爹哋妈咪呢?他们曾经也为了让很多人吃饱饭有工作,这些也是贡献。”
眼见再过一个路口就到医院,他侧头瞧她一眼,眼神中带着复杂:“我没否认你父母的贡献。”
成祖顿一顿:“社会资本论里,法律、文化和社会资本联合起来,将资源和权力牢牢掌握在上位阶层手中,不断再往下一代传承。荣誉这种东西不是道德和价值的产物,是权力的象征,这是你想表达的对吧。那你知不知道对权力的渴望,是出于人本性,他们想要赖以生存和自我保护。而你的父母已经有了比这些还要强硬的条件。所以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的父母根本不在意。”
他话说的委婉,白亦行却是皱着眉头听完的。
车内死寂,阴暗无比,他根本看不清她的神情,她却隔着墨镜死死地盯着他,似乎很不服气,没好气地说:“所以你想说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可笑,连自己的父母都不了解?还是你觉得我拿闻瑜敏父亲说事太过分了?”
成祖笑容敛去,直言不讳:“白亦行,做事情要有目标。你想让谁记住你父母的贡献?怎么让他们记住?你有想过么?你要是只想着这个不公平,你自己只会越陷越深。”
遇到车流堵住,他手指漫不经意地点着方向盘。她垂着脑袋抱着虎虎窝在副驾,许久不吭声。
车轮滚动的声音在路面轻轻划过。
末了,副驾那边不满嘟囔:“你懂什么,如果是你的父母,你还会这样想么?如果要你就这样接受,你肯么?”
“不接受,你还想让全市的人为你父母重写历史么?”成祖无奈地笑笑:“其实我不说你心里也清楚的,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你父母曾经用自己的起点做过更有意义的事,你现在也不例外。可有的人,早已把起点当成了终点。你父母的贡献,让你有了更多的选择权。你比她强的地方就在于,你知道如何去创造自己的价值。”
白亦行这才抬起头看着他,愣怔片刻。成祖说完,偏头瞧她,一张正儿八经的脸正盯着自己。
“所以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她目光执拗地问。
有辆卡车在别他们,成祖瞥眼后视镜,忽地抡方向盘。
白亦行话音刚落,抱着虎虎身子顺势倾斜靠近他,她的脑袋咚地撞在他肩上,虎虎脱手飞出。
成祖迅速摆正车子,右手稳稳接住虎虎放在腿上,它委屈不安地喵了声。
那辆卡车由于体型太大,后车尾笨重地撞倒一个木马还被交警拦下来。成祖嘴角噙着笑,油门加快。
“还好你反应快,不然它要吓死了。”白亦行心脏剧烈怔忡,窘迫道。
成祖轻轻抚摸虎虎的背,又抬起眼瞧她:“把姑娘夸成花的是哲学家,领着姑娘走出黑暗的是英雄,我谁也不是。”
白亦行后知后觉回头瞧,又回正视线看着他,内心五味杂陈。
仍是倔强地问句:“那你是谁?”
成祖笑而不答,车子稳稳地停在医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