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想(2/2)
她‘不’字还没讲出口,闻声而来的白武同穆介之撞个满怀,穆介之心有余悸地躲到他身后。
白武下意识抬手去挡,那碗热汤还是稳稳地撞在他胸口。
红色门槛,黑白花砖,皆散发着佐料气味。
纵使白武练得皮糙肉厚,面对这从天而降的热汤也毫无防备力,他黑色衣物湿漉漉,手腕被烫得肉红。
众人狼狈,满屋狼藉。
家不成家,规矩全无。
白亦行看着白纪庚气得要死,她扯掉头发上的菜叶子,冲着白纪庚警告:“你再不下来,我放院里的狼咬你了!”
白纪庚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反驳:“哪里来的狼,弟弟说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狼的!”
白亦行怔松,倒是没料到他已经不吃这一套了,忙问:“哪个弟弟跟你说的?”
白纪坤?用屁股想都知道不是他,这家伙去看白老二的次数屈指可数。
难不成是那个叫成宗的?
白纪庚的回答证实了她的想法。
白亦行尝试稳住他情绪:“你先下来!”
桌子上都油汁,白亦行实在怕他摔倒。
白亦行问:“弟弟有没有像你这样,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弟弟有没有像你一样,动手伤人?”
白纪庚蹲在桌子上想了一会儿,不多时,像个犯错的孩子,老实回答:“弟弟说,要懂事,不能让弟弟担心,不然弟弟就不能安心地赚钱了。”
白亦行听得稀里糊涂,却也管不了许多,顺着他说:“是啊,你看弟弟这么乖,这么听话,你是不是也应该向弟弟学习?”
白纪庚看着她,数秒后,从桌子上滑下来,众人松了口气。
他乖巧地站在陪护身边,嗫嚅地询问:“我不想换医院,换了医院,这样就见不到弟弟了。”
白尊华不知何时站在二楼外边,精神气恢复如初,负手而立,中气十足道:“就让他在那个医院吧。”
白武着人收拾残局。
穆介之这才发现脚崴了,腿上一道伤口还在涓涓出血,身上饭粒菜叶各种酱醋油味,她既嫌弃又烦躁。
不料白武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厅堂椅子里,又找来家庭医生给她处理伤口。
穆介之温声道:“谢谢。”
白武:“这是我应该做的。”
白亦行关心道:“也给武叔瞧瞧,他烫伤了。”
穆介之看眼他手腕,像苹果,大片淡淡的红,又零星的点点白,医生一瞧,赶紧拿出冰袋:“你这有点严重了。”
穆介之揉腿时瞥眼他,浓眉微蹙,脸上皮肉紧绷,硬挺地杵在医生跟前,像个没事人。
白亦行站在不远处安抚白纪庚,转眼一瞧不动声色打量两人,末了,又抬头望向二楼的老爷子。
……
暮色四合,穆介之处理好伤口,胃口全无,白妮来接,两人提前回新市。
白亦行领着白老二像小时候一样,坐在后院的池塘边,夜钓。
白老二扯了扯鱼线,又从盒子里拿出一个红色的蠕动的蚯蚓,他鼻孔高高耸起,鼻翼像一朵正在开放的昙花鼓起。
他使劲嗅了嗅,顶起的鼻翼似乎在发出可怖的具有吸力的气流,蚯蚓不安地绞动身体,在他手指间分泌透明黏液,想借以逃脱。
白亦行胃里顿时翻涌,打掉他的手,那蚯蚓麻溜地逃命。
白老二不满:“你干什么打我?我在同它交流。”
白亦行没好气地说:“交流什么?它能跟你交流什么?”
白老二瞪她:“它身上有味道。就像你身上也有味道,那个女人身上也有味道,老爷爷身上也有味道,弟弟身上也有味道。”
“你是狗鼻子啊,”白亦行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没闻出什么来,“那你说说我们都是什么味道的。”
白老二挠头想了想:“港口的鱼市,褐色的案板旁边堆放了许多了鱼泡和内脏肠子,还有银白色的鳞片。巷口的垃圾,高温炎热蒸发烂瓜果蔬菜叶子,漂浮着绿油油的水。发霉脱落的墙皮有一股久未见太阳的尘土味,沾满油脂的黄色被单散发着甜腻腻的味道。地上满是尿骚粪便,像消毒水一样刺鼻,头发上还沾着黄油和奶酪,嘴巴里打嗝出洋葱和大蒜味,还有肿瘤一样的味道,像尸体一样腐臭!”
“行行行,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别说了,你别说了。”白亦行感觉自己的鼻子和眼睛以及胃部都受到了精神污染,可白老二越说越来劲,他眼睛忽地钉在一个方位,然后一头朝地上扎去。
白亦行吓死了,忙去扶他,结果白老二死死揪起那只红色的蠕动的蚯蚓。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他一眼就找到了它。
白纪庚眼睛亮亮地笑说:“亦行,我记得它的味道。”
白亦行略微不可置信,他的表达能力,他的词汇量,他的眼神,他笑起来的样子,他刚刚分明同正常人无异。
“那你还记得白亦茹的味道么?”她忽地问。
亦茹亦茹,他在嘴里默念这个名字,双眼不知望向何处,置身于白茫茫的一间房,窗帘让微风轻轻刮起,有两只肉乎乎白嫩嫩的脚丫乱七八糟抖动着。
她的两只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反复多次。稚嫩白净的一张脸,鼻子眼睛嘴唇堪堪凸现,在他怀中咧咧呀呀不成调。
多么纯洁,多么美好。
“不能轻易分辨。”他莫名其妙说句。
白亦行险些被他带歪了,此时她的鱼竿线动了动,她转身去提,没想到扑了个空。
她叹口气,两人回屋不久,白老二夜里不适应,她又只好连夜把白老二送回理疗院。
车子堪堪启动,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紫色的衣衫,有棱有角地勾勒出她矜持的线条,黑长的卷发随意铺开,暗夜里,似绽放的蝶豆花。
中间两条白花花的腿晃了他的眼。
白亦行才出来,就听到附近打卡机咔哒咔哒的声音。
要点不点。
理疗院禁明火。
她鬼使神差地被吸引,侧头去瞧,柱子背面露出一截黑色的肩膀。
夜深风寒,周遭的花草树木都是湿漉漉一片。
理疗院偶尔传来病人闹哄哄的声音,不睡觉要医护人员陪着玩捉迷藏。
白亦行脚步缓慢靠近,立时背后惊起跑步声,又有笑声和欠嗖嗖的玩闹动静:“来抓我啊,快来啊,抓到我就去睡觉,抓不到——”
猝然,一只手从湿凉夜色中抽出来,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扯到柱子背后。
她心头似惊着的麋鹿,吓得直发毛。
“你抓不到我!你抓不到我!”
柱子背面老奶奶的声音响起,医护人员真是无可奈何,或哄或斥:“嘘,听话,天使都要被你吵醒了。”
几人合力好不容易将人抓了回去。
白亦行眉头蹙起,心说:这医院到底正不正规。
倏地,一束温暖的橙黄色的水滴型光束,照亮了她的眼睛。
那人的脸,眼睛,鼻子,嘴唇,下颌,青茬,距离她只有毫米距离。
清晰,真切。
他在看着她,“夜深了,还穿这么深,是想被人抓去么?”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嘴唇和下巴,白亦行直楞楞地瞅着他,竟然紧张起来。
他笑:“想我了么。”
不等她回答。
他说:“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