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意料之中的幻灭（2/2）
而画面的中心…
是苏晴！
她侧躺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凌乱的长发散开，遮住了半边脸颊。
那件王浩然无比熟悉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被扯开，肩带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的身体微微蜷缩着。
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片空茫的麻木，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杏眼，此刻空洞地睁着，望向镜头上方某个虚无的点，她一动不动，仿佛连灵魂都已被抽离。
一个男人粗壮的手臂横亘在画面下方，紧紧地箍在她纤细的腰肢上，那古铜色的皮肤和她苍白的肌肤形成了地狱般的对比。
虽然看不到男人的脸，但王浩然认得那条手臂上的青色蝎子纹身——那是张强！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幕，一声炸雷！冰冷的、豆大的雨点终于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王浩然脸上、身上，他却毫无知觉。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王浩然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泥塑，直挺挺地站着，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疯狂流淌。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一丝声音发出。
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已经熄灭的黑色屏幕，他的意识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被那画面彻底烧毁了。
张强收回了手机，脸上那点虚假的怜悯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赤裸裸的嘲弄。他凑近王浩然，声音不高，却像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
“傻了吧唧的玩意儿，真以为她是仙女下凡不食人间烟火？”张强嗤笑一声，那声音比雨声更冷，“放把小火，弄点烟…老子豁出命冲进去把她‘救’出来，她他妈就信了！感动得跟什么似的！”
“她说什么来着？”张强眯着眼，似乎在回味，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恶毒的笑容，“哦，对！她说要‘拯救’我，要带我这个‘迷途的羔羊’走回正路？哈！哈哈哈！”他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声在雨巷里回荡。
“多他妈天真啊！”笑声戛然而止，张强的脸猛地凑到王浩然眼前，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嘲弄，“老子就陪她演演戏，说说爹妈不要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哭两嗓子…嘿，她就真信了！母性大发！觉得老子可怜？觉得能当圣母救老子出苦海？呵…”
他最后一口浓烟，带着唾沫星子，狠狠地吐在王浩然呆滞的脸上。
“操！老子就是馋她身子！这傻白甜，太好骗了！”他重重地拍了一下王浩然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王浩然趔趄了一下，“还‘拯救’？我呸！她拯救个屁！她就是老子玩腻了的下一个！”
王浩然再也支撑不住。
“呕——！”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雨水混着的泪水，糊了满脸。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胸腔里撕裂般的窒息感。
“哈哈哈哈哈！”张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爆发出更加刺耳快意的狂笑。
他不再理会这个彻底崩溃的废物，带着那帮同样哄笑的小弟，勾肩搭背地撞开王浩然，离开了小巷。
不知过了多久，王浩然才直起身。
雨水冰冷地冲刷着他。
他像个提线木偶，僵硬地挪动脚步，拖着自己沉重的躯壳，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挪去。
推开家门，饭菜的香味混合着家的温暖扑面而来，此刻却像一种讽刺。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他落汤鸡般的样子，惊叫起来：“哎哟浩然！怎么淋成这样？快！快把湿衣服换了！饭马上好！”
王浩然没有任何反应。他眼神空洞，径直穿过客厅，无视了母亲担忧的呼唤。他走进自己狭小的房间，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房间里一片昏暗。
他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背脊抵着门板，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蜷缩起来，双臂死死抱住膝盖，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冰冷的湿衣服紧贴着皮肤，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黑暗中，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单调而冷酷地敲打着玻璃窗。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双腿都失去了知觉，他才像一具生锈的机器，极其缓慢地、动作僵硬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最底下的那个抽屉上。
他扶着门板，艰难地站起来，双腿麻木得像不是自己的。
他一步一步挪到书桌前，拉开那个尘封已久的抽屉。
他从里面找到了一个带着塑料封皮的小本子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里面没有画，只有一行行写得无比认真、甚至有些笨拙的字迹：
“晴姐，今天放学看到你在阳台上浇花，阳光照在你头发上，像镀了金边…”“晴姐，谢谢你上次的绿豆汤，很甜…”
“晴姐，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我真的…好喜欢你…”
“晴姐…”
每一页，都是“晴姐”。
每一页，都写满了少年无人知晓的、最干净也最卑微的心事。
那是他准备在鼓起勇气那天，亲手送给她的礼物。
他幻想过无数次她翻开时，脸上会露出怎样温柔惊讶的笑容。
此刻，这纯白的幻想，沾满了泥泞的血污。
王浩然死死攥着那本速写本，将那本承载了他十年卑微爱恋的册子，狠狠地撕成了粉碎。
这份痛苦煎熬了几天，最终转化为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
他不能再沉默了！
他必须去问个明白！
他必须告诉晴姐张强的真面目！
哪怕会被嘲笑，会被斥责，他也认了！
这至少证明他努力过，反抗过，不再是一个只会躲在角落里自怨自艾的懦夫！
他冲到苏晴新租的、更显简陋的小屋门口，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他深吸几口气，用力敲响了门。
门开了。苏晴穿着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的疲惫和……疏离？看到是他，她似乎有些意外，眉头微蹙：“浩然？有事？”
“晴姐！”王浩然情绪激动，顾不上寒暄，几乎是冲口而出，“你……你跟张强……你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他是个混蛋！是个骗子！他根本不可能改好的！他接近你肯定没安好心！他以前……”
“够了！王浩然！”苏晴猛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
她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温和，而是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被冒犯的不悦，还有被质疑的不耐烦。
苏晴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无理取闹的孩子。
她叹了口气：“浩然，你不懂。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张强他……他经历过很多你不了解的事情，他很苦。他现在是真的想变好，他在努力，我看得出来。”
“苦？努力？”王浩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急得眼眶都红了，“晴姐！他那都是装的！他骗你的！他那种人骨子里就是烂的！他以前怎么欺负人怎么勒索我的，你都忘了？他还拍了……”
“我说了，你不懂！”苏晴的语气更重了些，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她甚至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他的幼稚和固执，“大人的世界很复杂，不是非黑即白。他过去是做过错事，但谁没有过去？重要的是他现在愿意改。我……我相信他。” 她最后几个字说得异常坚定，是在说服王浩然，也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她看着王浩然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那充满不解和愤怒的眼神，最终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道：
“浩然，你还小。有些事，你还不明白。别管这些了，好好念你的书吧。”“你还小。”
“你不懂。”
“好好念你的书。”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急切、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被彻底摔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
横亘在他和苏晴之间的，从来就不只是张强那个恶魔！
而是他自己！
是他一直以来深入骨髓的怯懦和弱小！
是他在混混面前瑟瑟发抖、需要她挺身而出的样子！
是他十年都不敢表露心迹的卑微！
是他面对她滑向深渊却只敢躲在暗处焦灼窥视的无能！
在苏晴眼里，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平等对话、可以依靠、可以信赖的男人。
他永远都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怯懦的“浩然弟弟”，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孩”！
一个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去理解她“大人世界”复杂选择的小孩！
所以，他的担忧，他的质问，他的“真相”，在她看来，都只是一个不懂事小孩的胡闹和偏见，不值一提，甚至……令人厌烦。
巨大的羞耻感和前所未有的、深刻的无力感瞬间将他吞没。他突然发现自己所有的挣扎和呐喊是那么可笑和多余。
他所有想说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他看着苏晴那张依旧美丽的脸，看着她那把他当小孩儿的眼神，他明白了，再多说一个字，都是自取其辱。
王浩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
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空洞。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后退了一步，对着苏晴，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扇门，逃离了那个将他所有尊严都踩在脚下的地方。
这一次，他没有哭。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