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罹殇(2/2)
“不是叫你看这些老黄历。”阿兹拉尔的声音提醒道。
我沉下心,在记忆之中继续游走。
最后,我看见这世界的万里河山一日比一日繁荣,人类在这里繁衍生息,发展出了与黑龙记忆中的人类并不相同的文明。黑龙为此感到新奇,用魔力为自己捏造了更符合这个世界的身躯,莅临此地,游戏人间。随后,所有生物几乎在同时感受到了一股令他们窒息的强大,那力量从天而降,几乎要把世界压垮。恐惧占满他们的心头,于是他们将那条黑龙称为罹殇,灾难与毁灭之源,甚至还有人类站出来大言不惭地发布预言,说这头黑龙必将整个世界都毁灭殆尽。
阿兹拉尔对此浑不在意,又有哪位神祇会在意蚂蚁的叫嚎呢?他依旧在空中游曳,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可对这个世界的生命而言,如此强大的黑龙无异于时刻悬在头顶的利剑。预言了黑龙灭世的人类家族一代又一代地舍弃了身为人类的所有自由,全身心投入到打造封印黑龙的咒具之中。最终,那锁链与圆环束缚了黑龙的身躯,将他拖入永无天日的山洞。
阿兹拉尔却觉得这封印正好。他已经对这里的风景感到厌倦,要回去了。可身躯若随意摆放,下次再来时损坏了去,岂不是还要花时间修缮?因此,他干脆任由封印保护了这具躯体。
而漫长的闲置里,肉身自己生出了灵智,也就是我。
“这世上一切力量起源于我。”我刚刚看完记忆的最后一幕,阿兹拉尔便开了口,算是回答我之前的问题,“我既然降临于此,维持封印的力量也要向我臣服,为我所用。”
我叹了口气,刚才的记忆已经把来龙去脉捋得明确异常,真正雀占鸠巢的那个,确实是我。
记忆的画面从我眼前淡去,此刻的风景通过肉身的双眼进入我的认知范围。朝阳初升,晨露未晞,云岚如墨,泼向连绵起伏的峰峦。金色,白色,黑色,天上地下种种颜色尽入我眼。轻风拂过我的黑色鳞片,空鸣无声,才是天地大唱。
世界如此美丽。
我酝酿着话语,企图求情,让阿兹拉尔留我一命。真是可笑,在此前的漫长岁月里,想出无数办法了结自己的,不正是我自己么?可遇见阿兹拉尔以后,我才知道生命本身是何等的精彩。我不能什么事也不做,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就悄无声息的逝去。我要活着,且一定要活得精彩。
仿佛洞悉我的想法一般,我还未开口,阿兹拉尔就说:“我可以留你一命,也可以在这具身体闲置的时候暂时租借与你。”
“我需要为此支付什么作为费用?”我询问。
“不需要。”尽管我们住在同一具躯壳里,我仍能感受到阿兹拉尔在注视我,我们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个体,从不会有任何逾越。
他的言语里没有任何虚假与欺骗——再说了,我一无所有,他又能从我身上骗取什么呢?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价值。”阿兹拉尔的口吻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是啊,我猛然想起,他创造了整个世界,我能支付的一切,他又何尝没有呢?
我不禁为自己狭窄的眼界感到悲哀,同时又对这位不但容忍我向他问这些愚蠢问题,还耐心回答了我的神明腾升起一股仰慕之情。我真是幸运,世上万千生灵终其一生都不可能面见这伟大的存在,我却能与他交谈,甚至通过这具身躯与他连结。
于是我说:“我明白了,我遵循您的意志。”
“很好。”阿兹拉尔又说,“在你可以完全掌控身躯,依靠自己的力量摆脱封印之前,我会为你在意识之海开辟一处荒地,用以练习。我制造的身体,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驾驭的。”
我只感觉脑海中“嗡”地一声,巨量的信息涌入我的魂灵,我几乎要晕死过去。随后,真的有一处荒地自我的脑海深处浮现而出,旷野苍苍,山和云都在无法触及的彼方。但在这里,我可以尽情挥舞我的四肢,在空中肆意飞翔。最开始,我做得并不好,后脚总是会踩上前脚,让我跌倒。但通过练习,我慢慢得以掌握运动的技巧。
这些都是在我的意识深处进行的,从外面看去,我像是处于一种似睡非睡的玄妙境界。过了很久很久,阿兹拉尔才亲手将我从混沌与醍醐中拽到现实里来:“现在我要离开了,接管这具身体。”
然后那伟大无上的存在离去了,封印再次发挥了它的力量,将我重新关押在那片熟悉的小洞天之中。
我的记忆里浮现出了未曾见过的东西,那是我沉浸于意识荒野时,阿兹拉尔用这具身躯在世界上游走时留下的记忆。看着那些五光十色的画面,我强迫自己忍住,不要现在去看它们。这些珍贵的记忆将伴随我数百年,数千年。在我无法突破封印之前,这将是我唯一可以用来打发光阴的珍宝。
我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意识再次沉浸入意念荒野,继续我的练习。我知道,直到下一次阿兹拉尔的降临之前,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了。但这不要紧,我再也不会害怕了,我将满怀期待地度过今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