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拨灰听旧悲(2/2)
天空被撕裂成巨大的黑色裂缝,无穷无尽的灰色雾气正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古剎的牌匾碎裂在地,隱约能辨认出“烂柯”二字。
在那残破的佛像前。
盘腿坐著一个乾瘦的老僧。
他穿著一身被鲜血和灰泥染透的破烂袈裟,双手合十,双目低垂。
在老僧的身前,是一道即將被灰色雾气衝破的缺口。
那是规则的裂痕。
一旦缺口彻底打开,归墟的灾厄將倾覆人间。
没有想像中的梵音满天。
老僧只是缓缓抬起头,看著那片绝望的灰色。
他的脸色平静如水。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苍老的声音在风中支离破碎。
他解开袈裟。
將自己的右臂,硬生生地卡进了那道正在扩大的规则裂缝之中。
剎那间,老僧的血肉在灰色雾气的侵蚀下迅速灰败。
但他没有退缩。
他以自己的肉身凡骨作为楔子,强行钉住了那道崩坏的缺口。
金色的佛光从他的骨头里绽放,与那灰色的恶意展开了惨烈的拉锯。
记忆的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如同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瞬间消散在顾渊的脑海里。
大殿恢復了原本的寂静。
顾渊站在基座前,看著那截泛著微光的佛骨,长久沉默。
他终於明白。
归墟里的那些有著人类形態的恶鬼,並不是凭空诞生的。
它们是没有躯体的纯粹恶意。
它们披上的皮囊,借用的骸骨,皆是当年那些为了抵御深渊,战死在第一线的旧日神明与守护者。
这截佛骨,正是曾经堵住深渊裂缝的防线。
在漫长岁月的侵蚀下,老僧的意志被磨灭,佛骨被污染。
最终,变成了那个试图剥夺万家香火的归墟之鬼的兵器。
“把英灵的骨头,当成作恶的刀。”
顾渊的声音很轻。
但他眼底的平静之下,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重在翻滚。
“难怪那帮傢伙的吃相那么难看。”
他伸出手指,在佛骨表面轻轻拂过。
指尖温热的烟火气,与佛骨上残存的淡淡佛光產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那是同为守护之道的互相认可。
“休息吧。”
顾渊轻声说道。
“剩下的,交给我。”
他收回手。
基座上,那截淡金色的佛骨安静地悬浮著,不再散发任何牴触的气息。
而是成为了这座镇墟楼阁里,新的一块基石。
顾渊转身,沿著大殿的阶梯向下走去。
意识如潮水般上浮,渐渐脱离了那座厚重而古老的楼阁。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臥室里依旧昏暗,窗外的风声已经小了许多。
刚才在镇墟楼阁里感受到的那种跨越百年的惨烈与悲凉,被他默默地压回了心底。
英雄的骨,用来撑起大坝。
而厨子的手,就该用来端稳手里的锅,护住这人间的一缕烟火。
这就够了。
顾渊重新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著天花板。
“烂柯寺…”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想起了那个喝著酒唱著荒腔走板曲子的一贫和尚。
“明天的早餐,做点素淡的吧。”
“就当是,替那截骨头,还个愿。”
他闭上了眼睛。
灯火很暖,再无风雪惊梦。
....
而顾渊並不知道。
就在他將那截佛骨安放在石座上,用人间烟火气为其洗去污秽的同一时间。
距离江城千里之外,一片被阴雨笼罩的破败古剎废墟前。
一个浑身酒气的疯和尚,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碑上睡觉。
突然,和尚掛在腰间的那个破酒葫芦,毫无徵兆地颤鸣了一声。
“嗡——”
一丝纯粹的佛光,从葫芦口溢出,在半空中结成一朵无瑕的金莲,隨后化为点点星光散去。
一贫和尚猛地睁开眼。
他没有去看那个酒葫芦,而是豁然转头,盯住了江城的方向。
那个方向的天空,原本压著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灰黑劫云。
此刻竟在无声无息中,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口,透出了一丝星光。
“这股味道…”
一贫和尚耸了耸鼻子,眼中渐渐化出一丝喜色。
他坐起身,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大笑出声:“好小子!好小子啊!”
“老衲还当他是个只管自家门前雪的铁公鸡,没想到…他竟真敢接下这通天的因果,拿这万家灶火,去给当年那群老骨头洗尘!”
他拿起酒葫芦,拔开塞子,对著江城的方向,遥遥一敬。
滚烫的烈酒洒在青苔上,激起一片白烟。
“当浮一大白!”
风雨中,老和尚仰头痛饮,笑声震得废墟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却再也听不出一丝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