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莱特摩尔灰史（1/2）

[引子 回光返照]

两位老人从地窟中爬上来，老鼠受到惊吓跑开。

他们从垃圾堆翻出两把破旧的折椅，躺在上面看着远处耀眼的缤纷。

“我说过，你不会想看到的。”

“看到哪里？”

“这里，那里。你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里衰弱了，而且快要死去。”

“你想看到吗？看到那里被毁掉，或者这里死掉？”

白发老人眼中的精明忽然熄灭了，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拍掉贵重毛织上的灰尘，转身向巷子外走去。

“喂喂，这个拿着。”一头油糟糟乱发的老者丢过去一管制剂，翻身没入了地窟。

“不管怎样，我很高兴你还能来看我。”他的声音从地窟下悠悠飘上来，带着浓重的口音，“我的建议是既然你无力削弱那里，那不如增强这里。说到底，我们追求的目的都是一致的。”

“……”白发老人默默地捡起制剂，等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回到了刚才爬出的洞口，他知道那底下是联邦最大的贫民窟。

“……”他看着不翼而飞的洞口沉默了许久，扭头离开了这里。昏暗的电灯费力地爆开火花，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沉重。

[newpage]

[一 出来的和回去的]

我杀了人。

瑞休一直在跑，她知道莱特摩尔发现那里的尸体后会立刻搜寻附近的影像，警察们会以最快的速度抓住自己。

所以她跑向了城外，莱特摩尔外的世界对她来说十分陌生，但她只有这一条路。如果自己杀人的罪名被落实，不只是她自己，父母也会遭受人们的异样目光。他们耗费半生取得进入内城的资格将被作废，而即便是内城的下水道工人也不愿进入外城。

莱特摩尔再不会容纳她——瑞休·德哈卡。

虽然她倒不是特别在意以上那些后果，但有些事她想要想起来。

发生了什么？

[17小时前]

“你把手伸过来，不要让身份芯片碰到墙。”毛头男子一把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身边一拽，莹润的半透明墙体没有阻挡伸出的手，却在躯干触碰墙壁时化作了坚硬的实体。少女可曾想过会有这一出，强烈的撞击让她昏了过去。

“把她的芯片挖出来，快点！”毛头男右臂贴合墙体，散发着柔和的波动，“赶紧弄好撤了，我的电池快没电了。”几个男人闻言，加快了速度，掰碎少女的芯片后把她整个从墙里拔出来，丢进了一辆破车。

毛头男转头看看，收回了手，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把她丢箱子里，让开，快点快点！”他扶着车跳进后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整只手臂就掉在了座位上。

“这东西好是好……”他嘟囔一句，“开车，再不走内城的无人机就要巡逻到这边了。”

逃到城外的几人才放下心来，毛头男把机械臂勉强挂在肩膀上，扭头问蹲在后备箱的同伙：“货色怎么样？”

“老一套，还能怎么样。”同伙随意地锁上木箱，“标准的内城学生妹，长得倒是还可以，指不定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呵，只要质量好，不怕那帮老狗不买账~”毛头男悠悠地点上一根烟，忽然看见前面的人影，“慢点，停车！”他说着把头探出去，大声喊：“老头！别动！”

那人被吓住了，举起了双手，“我是瓦拉·巴斯奇，”他喊道，“没有犯任何罪，我只是要回莱特摩尔。”

“瓦拉·巴斯奇……这个名字有点熟悉。”毛头男挠挠耳朵，司机惊讶地眯着眼睛看那人：“巴斯奇，那不是机械体植入的奠基人吗，他怎么在城外？”

“是他啊……”毛头男转转眼睛，确定了视野内看不到任何异常，“你说，绑了他能赚多少？”

巴斯奇被他们绑住，丢进了后备箱。同伙恶意地踹了他一脚，翻过座椅到后排座位去了，司机瞅了眼毛头男，淡淡地问：“这家伙来头太大，我们吃不下吧？”

“其实刚抓他我就后悔了，”毛头男笑嘻嘻的，“但是做都做了，像他这种身份的人，只要回到内城就能动用整个莱特摩尔抓捕我们。”

“那你打算怎么办？”

“简单，杀了就好。”他拔出收纳在车门上的短刀，“把他身上有用的东西全拿走，放把火把他和车一起炸了。”

几人对视一眼，达成了一致，这帮混迹城外的老手一旦决定便会迅速行动。毛头男下车去搬开装着少女的箱子，剩下的人把燃油浇在车上，点火开溜。可当他打开后备箱时，却发现那个赫赫有名的大人物铁青着脸，目光僵直地倒在木箱旁。

“哼……死了吗？”他探了探巴斯奇的鼻息，把老人的尸体踹到一旁，“倒也省事，就让这辆落后的产物给你陪葬好了。”说着，他搬起箱子跳出了车。

“这里距离莱特摩尔不远，赶紧走。”司机去路边撬开一辆老爷车，手指在金属铿锵的变形声中插入钥匙孔，发动了它，“这车竟然还是燃油的，但是也没得嫌弃了。”

“哎，等等，那是什么？”同伙看着毛头男抱着的木箱，“看那上面。”

毛头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木箱，随着他惊讶的叫声，木箱四分五裂地炸开，一个黏糊糊的肉团掉了出来。

“f*ck，这是什么！”毛头男下意识一刀挥出，肉团应声破裂，他们诱拐的那个女孩俏生生地站在那儿，双眼无神。

“……估计是那个该死的巴斯奇身上有什么东西……”毛头男不甘心地摇摇头，“趁她现在还有个人形，我们照样要把她卖了！”说着，他冲上去一拳轰向女孩的太阳穴。

女孩瞬间动了，不闪不避地迎了上去，拳头撞击头骨，发出骨裂的声响。

“咕啊。”她说。

“……啊啊……她，她身上有鬼，毙了她！”毛头男虽然一击得手，却被她诡异的举动吓得连连后撤，他接过司机递出的枪，瞄准女孩的身体连续扣下扳机。

“咕，咕嗷。”女孩被轰出几个血洞，却忽然苏醒一般看了看着自己，宛如意识到面前的敌意一般，她露出了警惕的表情。退了几步，她右脚猛然蹬地，铺设平整的路面爆起一圈裂纹，她的身体转瞬间出现在毛头男面前，冲着他认认真真地挥起拳头。

“砰——”她扯住飞出一半的男人向老爷车砸去，那是无法言说的伟力，金属车架从中断裂开来，已被催化的燃油暴露在空气中，瞬间点燃了车辆。

司机愤恨地看了眼女孩，胸口的可塑金属层变成焊枪撕开了车顶，他连滚带爬地向相反的方向逃去，既然连机械殖装最多的毛头男都无法与其抗争，那他也只有逃跑，其他的同伙根本没有植入机械体，更不可能帮到自己什么。

“咕。”女孩看着逐渐远去的司机，静静地端详着刚才打在毛头男身上的拳头，那里虽然血肉模糊，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组织细胞不断增殖黏合，堆积死去形成表皮，看起来很快就会恢复如初。

[现在]

瑞休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杀了人，虽然她毫无头绪，但这个念头如事实般烙在她脑中挥之不去。此外她还感觉自己很冷，而且时不时就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她想站起来，却脸朝地飞出去半米；她想系上鞋带，却扯断了半截；仿佛身体里有了一个掌控巨力的魔鬼，每当她需要发力，就会在力道的码表上调高一些。但对她来说这些都不重要，她想偷偷地回到莱特摩尔，虽然犯下了杀人罪行，但就在刚才，她发现自己的身份芯片消失了。

尽管“黑户”在莱特摩尔也算缉捕对象，但只要不接近内城附近，巡警都会半闭只眼装作没看见。莱特摩尔极其迅速的机械化带来了极度繁荣，却也为贫富差距导致的恶果打响了第一枪，以至于人体革命末期的如今，富人和穷人已经被可识别身份的电子墙隔开，从而有了内外城之分。而在外城，这样的黑户数不清有多少。

“回不到内城了……”瑞休甩了甩脑袋，大大咧咧地朝莱特摩尔走去，她知道不能从哨卡进去，但至少她必须回去——莱特摩尔是这附近的孤城，没有它，瑞休会饿死在荒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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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伥鬼]

瑞休终究还是回到了莱特摩尔，在与哨卡守卫交涉无果后，她干脆一拳撂倒守卫，趁其他人惊讶之际冲进了外城。她做好了被抓回去的准备，却发现没人能追得上自己。

“我身上究竟发生什么了啊……”怀着这种疑问，瑞休走进外城随处可见的黑作坊，这种作坊专门做一些非法植入的勾当，以前在内城她也见到过。

“小姑娘？——这可不多见。”店家蹲在一堆零件中瞅了眼来人，“哗啦啦”甩掉零件站起身来，“看起来你像是内城来的。”

“反了，我刚从外面回来。”瑞休在学校时就不是什么善茬，这一连串事件发生后更是变得出格，她一屁股坐上椅子，看了一眼店家，“你觉得我是个殖装人吗？”

“殖装人，你在开玩笑吗？”店家上下打量了瑞休的JK制服，“你们内城人最好还是赶紧回去，像你们这种未成年的学生，遇到哪个外城人都有可能让他们无缘无故犯罪。”

“我说了刚从外面回来，”瑞休掀起袖子，让他看到小臂上应有芯片的凹痕，“我是个黑户，而且刚杀了几个人。”

“杀人？”店家撩起眼睛看了看她，“我干这行七八年了，看得出来你身上没有任何机械体，你怎么杀？”

瑞休摇摇头：“你一句我一句要磨到什么时候？”她抓起木桌上油腻的扳手，右臂青筋暴起，把那大号扳手瞬间捏成了废铁，“有经验是吧？给我看看，我身上什么毛病？”

“……”店家先是惊疑不定地瞪大眼睛，他仔细看了看瑞休那刚刚发力还未消退的肌肉，眼中闪过一丝狡诈，“有点意思……等我去后面拿仪器来，也许是我看走眼了，你身上真有什么也不好说。”

“去，”瑞休翻翻自己的右手，怀疑它似乎大了一圈，“别让我等太久。”

店家很快拿了些精巧的器具，围着她上下敲打分析，嘴里还不时“啧啧”两声。这样的表现让瑞休觉得可能有些发现，便问他：“老板，你这弄了这么久了，没点什么发现？”

“发现嘛……确实有点。”店家闻言，笑嘻嘻地收回仪器，搬来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虽然你说你刚进入莱特摩尔，不过你也确实是内城人，没错吧？我猜你十有八九是被人骗出来的，是不？”

“一半一半吧，怎么？内城人就怎么样了？”瑞休被骗时实际上自己本就有去外城看看的想法，便没有反驳，“没了芯片能有哪个警察认得出我，我爱怎样就怎样。”

“是是，这是你的自由。”店家陪笑着说，从仪器里取出一张薄板，“刚才查过你了，没有任何机械植入，纯粹的内城人。”

“那我凭什……”

“凭身体强度呗。”店家打断她的问题，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学没学人体革命历史？”

“没有，怎样？我打小学习成绩就没及过格。”瑞休斜着眼看他，“你还要跟我科普不成。”

“刚刚报道了一则新闻，是关于一个叫巴斯奇的人在城外被燃油车炸死的事。”店家自顾自说着，“他将机械植入作为人体革命的方向，取得了巨大进展，这也让他成为了这个时代最成功的人。但人体革命不止有机械植入这个方向，他的成功导致其他派系被不断削弱，最后这些派系都被定为了违法行为。”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当然有。”店家慢悠悠地指向瑞休，“我们举一个最直观的例子，呶。”

“哇！这玩意……”瑞休低头看了一眼，被两颗波涛汹涌的肉球吓了一跳，“这是我的胸部？”

“你再站起来呢？”店家看着她相比刚进店时忽然拔高不少的身高，阴沉沉地说，“虽然不知道你碰到什么了，但这毫无疑问就是基因强化的结果。”

“啧，除了这两个累赘我不满意，其他的似乎非常好用。”瑞休看了他一眼，试着发力让自己的手臂充血，“我听说外城很乱，我这样的能在这活下去吗。”

“活下去？”店家勾起狐狸般的诡笑，“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把基因强化的奥秘抓在手里吗？”

瑞休一甩手臂，轰开半边墙，疝气灯的光柱从四面八方射入这个小小的改装铺，全副武装的改造人端着武器瞄准她。

“你是个眼线。”瑞休愠怒地隔空轰拳，被压缩的空气炸在店家脸上，却只能炸开一层铁皮，“你等着，我把他们全弄死就轮到你。”

“哈哈哈哈——你以为小店为什么会离哨卡这么近？”店家颤抖着拿起传呼机，“老板，我找到基因强化的素材了！”

“哼……滚吧。”粗哑的男声骂道，“以后别让我再抓到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小姑娘。”店家兴奋地收拾起那些零件，“若不是你，我怕是一辈子都要浪费在这种破烂地方。”

瑞休已经没法管他说什么了，在意识到危险的刹那，她下意识进入了高度兴奋的状态，经过短暂强化的身体里翻滚着红热如岩浆的血液，是与生俱来的野性也好，被强化后变得活跃也罢，反正她不觉得被这么多殖装人围攻就是死局，她完全可以碾压他们。

“小姑娘，我们是鬼戒团的人。”络腮胡大汉双腿后端喷出青蓝色火焰，支撑着他悬浮在空中，“那个店家多半已经告诉你你的情况了，你若是加入我们，我可以保证你至少不会被警察丢给内城那帮科学家解剖掉。不干的话，我这帮兄弟也好久没开火了，别怪子弹不长眼睛。”

“他们不解剖我，我就该让你们解剖？”瑞休做个鬼脸，“你是不是太小看我的胆子了？我从内城出来了，还杀了几个人，想要说服我，先把你自己放低点。叫几个人围住，再说几句话威逼利诱，你以为你在诱拐小学生？”她恶意地笑了笑，“我就不加入，怎样？”

“我们并不一定要一个活着的素材。”络腮胡轻蔑地笑了笑，“在你之前，有七十多个被其他科技手段强化过的人，被我们遇到之后不识时务的，都死了。”

“老大，瞎眼那伙人打谈到消息，他们带人往这边来了。”半张脸都是金属块的喽啰悄声说了一句，“要留要杀，我们都得快着点。”

“我就知道。”络腮胡点了根雪茄，腿部的火焰倒转，他猛然落在地上，从腰间拔出一把光刃，对准了瑞休，“跟我走，或者死。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回答他的是装满机油的铁皮桶。瑞休举起一人高的油桶，一脚踹飞了它，几乎变成废墟的作坊中爆起一团沙尘，她飞也似地向另一个方向逃离而去。

络腮胡一刀劈开铁皮，机油浇了他一身，渗入机械体的机油暂时阻碍了他的行动，却并不妨碍他对手下发出指令。一排排改造人毫不犹豫地对准那缕逃逸的尘灰开火，弹雨顿时席卷了贫民窟。

“唔——该死！”瑞休小腿一紧，子弹钻入肌肉，撕开组织的意象立刻浮现出来。她愤怒地重重跺脚，高热的子弹在猛然升高的血压中迸出伤口，借助惊人的弹跳力，她挂住民居二层的护栏，翻身没入房中。

“我要她的命——”一身油污的络腮胡跌跌撞撞地看着眼前这片民居，完全掩盖不住心痛的表情，“我那套动力装置全毁了，我要她全还回来！仔细搜，我要亲自弄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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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阿喀琉斯之踵]

瑞休屏住呼吸，听着门外的钢铁脚步逐渐靠近，忽然一个扎子探出去，青筋密布的右拳结实地命中那人的心口。她紧追猛打，甩出的右腿甚至刮出破风声，改造人应声撞在侧边，被脚面破开的金属脑壳中流出微带淡蓝的鲜血，反观瑞休却只是揉了揉右脚，连皮都没破。她捡起改造人的电流枪，电量还很充裕，看起来足够她放倒四五个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