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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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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了一个点缀着彩绳的粉红色手机,对我说道:“我这里,有一些惜的父亲发给她的短信,你要不要看一看?”

“这是惜的手机....?”

“别误会。这是她自己给我的。惜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了,你也许能从其中更加的了解她呢。”

我有点莫名的生气。听到教授提到惜的父亲,我心里平白无故升起一股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的怨恨——她抛弃了惜,在自己女儿生活最为暗淡的时刻不闻不顾。我收起了那个蛮可爱的手机,重量适中,握在手里还算挺舒服,但是我一点都没有打开看看的心思。

“谢谢。”

我干巴巴的回应了一声。

教授是个挺好的人,虽然平常总有些神经兮兮的,但总体来讲还是很可靠。

我带着手机回家,看到惜在床上安静的睡着了,我帮她把被子盖好,遮住了她受伤的脚,接着,和她并肩躺在床上,脸对着脸,看着少女的睡颜。

她的脸上充满宁静,双眼轻阖,眉宇舒展,小嘴微张,朱唇下是微露的洁白牙齿,一呼一吸,胸口随之起伏,安详而和悦。

然而,这一幕却像是幻梦一样,似乎并不存在于这个世间,少女的身形似乎遥远而不可及。我惊恐的坐在那里,看着黑暗如海水般冲淡了她的存在——她瘦小的躯体在我眼前慢慢消散,同时也让我的知觉彻底消失——不,不,只是麻木。麻木于刑房里血与汗的气息,麻木于钢铁的触感,麻木于无可生的绝望。

灯光调转,少女再度出现——只不过,她正带着拷镣,跪在地上,双脚脚心朝上,脚腕被人高高举起,逼迫她的身体向前倾去——她猛然的咳嗽,乳白色的液体从她的口中和鼻腔中星星点点的喷出,而对面的男人提上裤子,轻描淡写的给了她一巴掌。

“继续。”

“不!不!不要.....”

他们捉住少女的脚腕,像是农家待宰的牲口似的将她拖到一旁,我看着她惨叫着用血肉模糊的手指扣着地面,被拎起的那只脚丫疯狂挣扎着,却还是没能逃脱男人的魔爪——他毫不怜惜的将小功率的电击器按在少女的脚心上,他们嬉笑着看着地上的小姑娘像是脱水的鱼一样摆动自己赤裸的身体,五只可爱的小脚趾直挺挺的张开,伴随着电击而痉挛抽搐。她不停的扯着自己的头发,手指上的鲜血沾花了她雪白的脸颊,少女所发出的声音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尖叫还是狂笑——也许两者都有,与噼噼啪啪的电击声混在了一起,成为一首地狱的交响曲。

他们算着时间,刚好在少女昏迷的前一刻停下了电击,然后扔下了她的脚腕,让地上的女孩软趴趴的瘫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喘息,间歇发出哀鸣,那就像是濒死之人一般的微弱挣扎。

他们踢了踢倒在地上的女孩,用鞋子将她翻了个身。看着那个家伙尚且在呼吸,他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还没死就离谱。”

“不至于这么容易就死了。你别看她表现的半死不活的,我还是挺有分寸的。”

我原原本本的听着他们的对话,又看着他们将几乎晕厥的少女再度绑上刑架。这次他们没有绑住她的手,却在她的脚心捆上了几个带刺的跳蛋和电动牙刷。

惜的眼神像是死了一样,她微微张着嘴,嘴唇轻轻的动了动,但谁也没注意到她在说话——少女就这样看着那些人对她的脚动手动脚,然后像是玩偶一样,一动也不动,只是顺从将自己的脚丫伸了出去。

我猜,她的内心经历过一心求生,一心求死,再到连想法也不会有、只会盯着空气的阶段。而那些人的目的就在于此。然而少女还是想说话,于是他们就干脆抛下她不管,只留着包裹在她脚心上的跳蛋和牙刷陪伴着她。

现在看到这一幕,我便知道他们为什么不绑缚少女的手了。在电动玩具们开启的一刹那,她的身体猛然跳起,立刻又生龙活虎的挣扎起来,拼命的将自己的手伸向那足枷隔断的脚心,而那两只缠着刑具的脚丫也挣扎着想要探向自己的手——然而她却什么都做不到,手离脚趾只有一线之隔,却无论自己如何摆动脚丫、如何伸长手指也无法将自己解救出这挠痒之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嗡嗡嗡...嗡嗡嗡...”

她向着机器求饶,求它们放过自己的脚心,求它们赶紧停下,求它们“自己什么都会做的”。然而机器毕竟只是机器,它们紧贴着少女的脚心,仍然尽职尽责的工作着。

我不想看下去了。

我知道,少女被挠晕过去,又被挠醒过来,然后继续晕过去——直到自己在度过了生不如死的十二个小时之后,终于将所有的玩具的电量耗尽。她几乎因为脱水而亡——可惜的是,她毕竟没有死。

这些也许是惜亲口告诉我的,而在当时,我也许仅仅是感到悲叹。有意识的隐藏与无意识的隐藏都在失眠症的催化下结合在一起,趁虚而入,让疲惫的我更感到疲惫。我在半梦半醒中见到了刑架上的惜,也通感了她的痛苦,这一切似乎都在警告我,胁迫我——这是惜的另一面在向我报复。我确确实实看到了惜的梦,看到了电视信号中断的残影,看到了高级日式人偶,看到了心跳检测设备,也看到了音乐的倒放和人的残肢。

我躺在床上,大汗淋漓,在惊恐中惊醒。

摸摸身边的被褥,是空的。

惜走了。

(4)

早上,教授给我的手机响了几下,是惜的父亲给她发的短信。

“惜,我快回来了。我很想你,奶奶在养老院都不知道你的事情,为什么不接爸爸电话?”

我翻了翻这手机的短信消息,发现基本都是她父亲的话。这个男人两三天就会给自己的女儿发一条短信,每次都口口声声的说自己快回来看她了,但是一直都没有来。

而且,惜现在也不在。大概是晚上的时候偷偷溜走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走,而且出乎意料的是,那个时候的我根本不想去思考那些事情。我只是坐在那里,坐在午后的阳光下,怔怔的看着棚顶上的灰网。

她临走的时候把窗帘拉开了啊。

我给刘双打了个电话。

“诶?要来我家??你是....威小姐?”

“当然是了,你睡糊涂了吧。”

“唔....好的,您有什么急事嘛?”

“倒是没....不对,有.....总之,见面再说吧。”

头疼,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的梦。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走在外面,一切的色调都在变形,像是相片被过分的曝光所留下的失真,白的耀眼。我的右眼忽然感到剧烈的疼痛——大概是长久待在黑暗的室内面对电脑屏幕的后遗症——我揉着右眼,看到一切景物像是流动的光影般从身边闪过——迅速的、缓慢的、扭曲的、挺直的——它们绕过了我,在这个纷繁的世界里,像是萨尔瓦多·达利的绘画,将世界染成荒谬的颜色。

我呆呆的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头发被风吹起,在我的脸上胡乱的拍,遮住我的眼睛,弄的我痒痒的。我撩开头发,继续用左眼看着这一切,突然感觉到,所谓的视界不过是视网膜的像在内心的投影,需要名为想象的滤网,将这份真实滤去——留下一份大家都可以接受的“真实”。

——这也尚且不过是我的主观想象而已。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想起来惜。她走了,这个事实似乎我之前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我感到一阵慌张,我在乎那个受伤的女孩。我急忙跑到了刘双的家里,赶过去的路上还给教授打了个电话。

“她走了?!”教授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电话那头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似乎是他在翻找东西。

“你等等,我一会就去找你,你在哪?”

“刘双家。”我说完这句话,就立刻把电话挂掉了。

挂掉电话,我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在颤抖,我似乎有点害怕和他讲话。

刘双的状态很奇怪。她给我开了门,我注意到她精神有点疲惫,两只眼睛带一点血丝。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睡衣,踏着拖鞋。

而且,她没带护目镜。

“您,办了电话卡?”

她一上来就给我抛出一个不明不白的问题。我有些被她问蒙了,挠了挠头:“什么?”

“电话卡呀,你不是说新买的手机还没来得及办卡嘛?”

我低头,看着之前一直攥在手里的那个粉红色的惜的手机,好像自己不自觉的就擅自的拿来用了。“我拿惜的手机给你打的电话,之前教授为了让我了解她的生活把手机给了我,我想也没想就用了——不对....我又不是来讲这些破事的。惜,她走了,昨天晚上不知不觉的就离开了我家,我现在一点头绪也没有。——等等等等,我都有点凌乱了,”

我扶着额,顿了一顿,抬起眼睛看着她。

“首先,你怎么了?”

“唔,”她先是睁大了眼睛,然后露了一个笑:“嘻嘻,没关系啦~”

不明不白的答案。

我跟着她进了房间,才注意到刘双的状态确实很糟糕。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似乎受过捆绑,姿势十分僵硬;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飘起的裤脚下,露出带着些许红痕的脚腕,似乎是手铐勒出来的;她的身上“痒痕累累”,让我不禁好奇她究竟是跟怎样一个虐待狂魔玩过tk。

“惜....她现在在哪?”

刘双有点小心翼翼的问道。她看上去就像是在害怕惜一样,让我觉得很好笑。

“.....我怎么知道。”

于是我白了她一眼,对面的少女却一直盯着地板。似乎在思考。

“我知道这件事了,教授他本人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他认为,经过了这些时间的心理治疗,惜确确实实在好转,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这是一个从死到生的过程。她.....很可能,去了那个废弃的工厂,曾经是绑匪窝点的地方。”

“去那?为什么呢?”

“可能是去‘寻找’吧,到一切因缘的产生之地,寻找着救赎之道。”

“好蠢的回答。”

然而,听到刘双的话,我反倒有点宽慰。我知道她肯定有些瞒着我的事情——所以,我还挺确信她也许有解决事情的办法。我瘫在沙发上,看着她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嘛,那你所说的这个工厂到底在哪呢?”

“嗯?你不知道吗?”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当然不知道了,又没人告诉过我。”

“可是....”她突然有些惶恐,咬着指甲,似乎不知所措:“威小姐,工厂的地址.....不是您告诉我的嘛?”

“.....?你在说什么呢。”

“是....是您告诉的呀,”她往前走了半步,似乎很拼命的解释道:“是您给我打的电话....说您已经知道惜小姐曾经受刑的地点,那个废弃工厂....”

是惜。

我几乎是立刻这样想到。

惜用了我的电话,骗了刘双,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关于工厂的消息——大概是她也骗了教授吧。

“这个工厂在哪?”

刘双在害怕,我看得出来。她踏着小碎步,走远,又走进,咬着指甲转来转去,身体发冷般抖动;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看我,接着叹气,然后瑟缩着走远,眼神躲躲闪闪。

“告诉我,这个工厂在哪?”

她在害怕的,是惜啊。

这一幕,似乎在过去的某一瞬间,也发生过。

一切的缘由——刘双奇怪的表现,她的痒痕,她的恐惧——都只有一个。

惜,来找过她了。

(5)

现在,是下午两点五十分。

我坐在这把椅子上,握着惜的手,倾听着水滴的声音。那就像是另一个空间里的丧钟,进行着没有开始也不会结束的倒计时——死亡只是其中的某一刻。

听着这一切,我几乎是全心全意的相信着,有人在引诱我去相信死亡,然后踏入他们精心设计好的陷阱。而我恐惧着这一切,因为恐惧,所以报复。

我急匆匆的赶到工厂,跌跌撞撞。外面太阳正烈,天门洞开,将流火倾泻,伴随着嗡嗡的低沉噪音;我感到一切都在接近着我、挤压着我。窒息感....窒息感再度涌了上来。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工厂里的大门半掩,四下无人。巨大的车间空空荡荡,窗外的日光静静洒入,照出了一道道空气中飘散的烟尘。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工厂里什么都没有,却仍然凝结着一种飘之不去的味道。水滴声在整个房间回响,滴滴,哒哒。

惜就站在那里,等待着我。

她仍旧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单衫,赤裸着血痕遍布的脚丫,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车间里更显得渺小。一切陈腐的事物围绕在她的周围,而她,正沐浴在一束窗外的日光中。

少女的身形从未如此真实。

过往的缥缈感,烟消云散。

“林姐姐。”

她面无表情的呼唤道。

那个时候,我有种强烈的欲望,想要一枪崩了她的脑袋,然后看着惜无头的尸体在我面前跪下。不过我猜我那个时候没有这样做,我最终还是跟她坐下,握着她的手,等待着水滴的倒数时刻。

“我们在等什么。”

我问道。

“刘双姐姐。”她回答。

“她不会来了。”

我想起来她的那副惨状,感觉全身一凉。也许我真的该枪毙掉某些人才是。

刘双哭着求我别走。那个时候的我站在奄奄一息的她面前,手上握着电动牙刷,忽然感觉一切都似曾相识;绳子的质感正如同我所料,在她白嫩的肌肤的红痕上如描线般绑缚完好,脚心的划痕处再度贴上嗡嗡作响的电动牙刷,腋窝的红色印记上留下震动的粉红跳蛋,然后将白皙纤细的腰肢上的略带粉红的一道道轨迹用自己的手指走过——一切都很熟悉,一切都是不过是复刻,一切挣扎和惨笑都如同过去那样诱人。

“文件在哪。”

惜问她,她用那只义眼冷冷的盯着椅子上五花大绑的刘双。后者的双腿被牢牢的捆在椅角,脚心朝后,脚趾用绳子拉起,绑缚于脚腕,露出红红的脚心;她的双手被反绑与身后,最怕痒的腋窝带着尚未蒸发的少女汗滴,流过如同璞玉般洁白无暇的身体,浸润被剪破的内衣,给这显出粉红色的微微凹陷的腋窝带来一丝色气。

这份紧绷的皮肤最为怕痒,完全无法承受被两个毛刷左右开弓的摧残——同时脚下的牙刷也毫不停歇的运转在无褶的脚心。少女的双腿拼命挣扎,绳子狠狠的勒进脚腕,鲜血渗出,随着那份激烈的动作浸入麻绳,然后混合着脚汗缓缓流下,润湿地板。惜给她的腋窝留下两粒强劲的震动玩具,然后蹲下,一脸欢跃的看着细绳一点一点的如同小锯子般割进少女无法运动分毫的脚趾,同时也观赏那两只可可爱爱的小脚丫在牙刷的挠痒下瘫软屈服。

闪回,又是闪回,再度的闪回。我已经分不清这是惜的讲述还是我自己的回忆了,刘双以同样的姿势斜在椅子上,身上的伤口更加严重,眼神涣散,长发蓬乱,护目镜的左眼位置碎裂,塑料片掉了一地——不对,这是惜的所见。

于是,惜得到了那份我所不知道的文件,而我什么也没得到。两次闪回最大的不同点,不在于这一次的刘双的伤更加严重,也不在于她现在的状态更加惨烈,而是——她这次没有屈服。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因为....”

椅子上的少女侧过脑袋,她看着惜,透着疲惫与绝望的双眼慢慢的睁大。

“都...都是你的错.....”

少女噙着泪,似乎满心不甘,那种痛苦比之之前的挠痒折磨似乎还要强烈。

我看着她那种怨恨的眼神,突然意识到,她的这份怨恨,并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惜。

而我又意识到,所有的一切,对可怜的刘双残忍的逼供,都并不是我做的。

而刘双,即使再怎么坚韧不拔,也逃不过惜的逼供。

——惜,惜已经来过了。

她想引我前往那个工厂,引诱我去因缘之地,引诱我——治好她的心病。

我什么也没得到。但我又什么都得到了。

“很抱歉,”我说:“你说或者不说,都是没有意义的。辛苦你受这一遭了。”

我一直以来都知道那个工厂的位置——因为惜也知道。

“不不...不,不!”

她挣扎,弄的椅子在地板上吱呀作响。她的身体拼命的向前探去,又被绳子牢牢的按住,一切的努力都是无用功。少女拼命的哭喊着,一切却没有用。

“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少女娇柔的说道,她像是小猫咪一样躺在垫子上撒着娇。

.....然而她现在却衣衫不整,用力的蹭着地板,用那五花大绑的身躯试图阻止我...

“您也不是一个热情外向的人吧,为什么教授先生偏偏要您来做这件事情呢?”少女魅惑般的发问,眼神里透着独属于女人的机敏。

.....她的眼睛里透着无可救药的疯狂,就像是一个疯子一样失态而悲哀....

“哼,我吃的就是她的醋。”少女嘟起嘴来,一边故作赌气,一边却惬意的躺在我的怀里。

.....她全身伤痕,挣扎着想要摆脱手腕上的绳子,脚腕上渗出血来,却仍然咬着牙想要前行..

——都是那个孩子的错,是惜的错。

我握着惜的手,看着少女似乎茫然一片的表情,这样想到。

“惜,你口中的那份文件是什么。”

我问她。

“是刘双姐姐从教授那里偷来的,坏坏的东西。”她瞅着地面。

“能让我看看么。”

前面,是紧闭的木质大门。这是最里面的房间。也是惜曾经待过整整两个月的房间。

那里,有刑架,有工具,有血与汗,也有惜失掉的眼睛。

我看得出来她正跃跃欲试。少女的脚尖磨蹭着地面,似乎已经急不可耐,然而她想了想,还是说道:“再等等吧。”

“我们走吧。”

“我们不能。”

她拉住我的手,同时我也拉住她的手。少女的眼神里充满一种悲哀,但是我没有理会她,只是拉着她向前走去。左手,左手又在隐隐发麻,似乎失去知觉,这份麻木从我的指尖出发,逐渐的随着我行进蔓延到了整个身体。我打开门——那门压根就没有关着。

我拉着惜,慢慢走过刑房。

这里早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大概所有的器具都在犯罪团伙落网时被处理掉。然而,我却感到握着的惜的手在越来越用力的拽着我,我不解的低头看去,少女的表情很是凝重。我看得出她在努力克制自己的表情,克制自己的颤抖,克制自己的恐惧。

为什么呢,这里明明什么也没有啊。

“不.....有的。”

这是惜的声音。

笨重的刑架在地面上划出的痕迹、墙壁上固定手铐的歪歪曲曲的螺丝钉、金属磕磕碰碰的凹痕,以及凝固的指血、掉落的发丝、还有仍然在墙壁间回响的惨笑。

我看到了,一切蛛丝马迹都在梦幻中延伸为真实。所有的一切疼痛与巨痒,拘束与耻辱,疯狂与绝望都是无可置疑的真实——以及....那比烙印更加清晰的痕迹.....

右眼在痛,在流泪。

这是因为长期盯着电脑屏幕的后遗症。

然而左眼却从不会痛,从不会流泪,视觉从不扭曲,一切无不真实。

——我从左眼的视觉里看到少女在拷镣中求生。她的左手被墙壁上的手铐绑住,得到自由的右手上全是鲜血,这是他们故意的,他们想看到她在疯狂的挣扎中破坏自己肉体的样子。

少女的双脚伸入面前的洞,她完全看不到自己的脚心在经受怎样的折磨,只能凭借带来巨痒的触觉绞尽脑汁的猜测,她圆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绝望的看着身旁的男人,干裂嘴唇蠕动着:

“是....是刷子。”

“什么刷子。”

“圆头....圆圆的塑料刷....”

“你喜欢么。”

“喜欢..”

“还有什么。”

“毛刷....”

男人咧嘴一笑:“什么毛的毛刷。”

“什么...什么毛....”

少女像是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一样,茫然的看着身旁的男人。她只穿着左半面衣服,破碎的衬衫裸露出右半面身体,高举的右手露出腋下,一动也不能动,而面向男人的那侧身子也布满手指挠出来的红痕。“喂,你这家伙,是傻了么。”

他走上前去,手指刚要做出来挠痒的动作,就让少女浑身吓了一个激灵。“不...没傻....没...”地上的她哆嗦着细瘦的双腿,脚踝在足枷的圆洞里转着关节,拼命的向左边缩去——却也不过是移动了半寸而已。

男人再次给少女多添了几个痒痕。她瘫在地上,嘴角流出涎水,随着挠痒的结束而一动不动,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男人给了一旁的同伴使了个眼色,少女很快又开始颤抖,她无力的缩着自己的腿,脚腕在足枷里左右磨蹭,右手缓慢地在地上微微摆动,她实在是濒临休克,即使受着巨痒也无力挣扎,瘫软在地上,连一点笑声也发不出来,只是张着小嘴,发出嘶哑而空洞的微弱声音,眼里看不到一点光。

“这家伙脑子不转了。”

他的同伴评价道。因为那边少女的脚丫即使不拘束脚趾也不会挣扎了,他很轻松的提搂起少女湿漉漉的脚趾,然后用手指从上到下挠个遍,连一点有效的反抗都没有。

“啧,精神已经废了吧,他妈的废物。”

男人说着,站起身:“我来给她点刺激。”

他按住少女的脑袋,用手指拨开少女的眼皮,看着那只眼白血丝纵横,眼瞳颤抖不止的眼睛,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锥子。

“你想要左眼还是右眼。”

“请....不不不..请停下...不行...”

“那你的意思就是左眼喽?”

“不要....停下...不...”

“他妈的,老子最看不惯你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他是这样说的,他是这样说的。那无聊的表情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

“嘿,你还真有一套,这个小娘们的脚在这边动的就跟挨了操一样,没见过这么激烈的挣扎。这小脚丫真可爱。”

少女能有什么反应呢?我记着她的大脑早就已经只剩下死寂的混乱了。

即使看到危险,感到恐惧,除了哀哀的求饶以外,还会做什么呢?

疼痛,我切实的感到了疼痛。左眼传来了深入骨髓的痛楚,就像是那锥子在戳穿惜的眼球的同时,也戳穿了我的一样。

不,不对...

被戳穿了。

我看着他一脸无聊的将锥子搅进我的眼窝,伴随着生不如死的疼痛,我看到的是亮的、迷眼的、闪动的光。粘稠的液体从破碎的眼睛里流在我的脸上,尝一尝,有血的味道。锥子插了进入,又拔了出来,然后再度插了进去,他完全是想用这东西将我的眼球挖出来。

我拼命的用指甲已经支离破碎的手指拽着他的衣服,鲜血抹在他的身上,他那张狰狞的脸看起来更加狰狞。

不对,他的脸上,只有无聊吧。

黑暗,闪光过后就是黑暗。

疼痛,疼痛一直没听过,撕心裂肺的疼痛,要几乎将我整个人掏空。

不知不觉之间,我早已跪在那手铐的印记旁边,我好像在哭,但是流出的又不是泪水。我看到了某些凝固的回忆,挠痒,折磨,屈辱,疼痛,死亡,绝望,恐惧,回忆,闪光,漆黑的深夜,行动的人流,人造的阳光,贝克的认知行为疗法,父亲的短信,教授的叹息.....

还有,挥之不去的星月之港。

我闭上右眼,左眼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小小的惜,正站在不远处的黑暗里,一脸默然的看着我。她在唱歌,在唱着她最喜欢的歌。

“离家的孩子呀~快快回到那个点缀着繁星和月的港湾~”

“惜....你还在...”

我用左眼看着她,看着少女嘴唇微启,唱着这柔顺的小调。

“那份文件...”我跌跌撞撞的向着前面走去。惜的身影挡在我的面前,我本能的想要搂住她小小的身躯,却什么也碰不到。

“那里有的是安详,那里有的是希望~那里有的是温柔的怀抱~”

她还在唱歌。

这首歌是星月之港的主题曲,那是一个充满着痛苦的地方。

而这首歌,却歌颂爱,歌颂美,想用同为痛苦之人的安抚,治愈那些伤心的灵魂。

“唱够了吧。”我问她:“你也该消失了。”

我已经受不了了。

她关怀的望着我:“你就不想打开看一眼嘛,林姐姐?”

“不...不必了。”我说道,从未感到过如此虚弱:“我知道这里面有什么,是因为你知道。”

“正是如此~”她的笑容格外灿烂。

里面是报告,教授的报告。

关于一个叫做林惜的孩子的报告。

“长期精神分裂...”“多重人格障碍...”“精神严重受损....”“药物治疗无效....”“第四个疗程....”“寻求新方法....”

所有的一切被称为事实的东西,几乎要杀死我。

窒息的痛苦,挤压的疼痛,麻木,以及心绞.....然而,最恐怖的是,脑袋很冷静。我一向自得的理性几乎要杀了我,我感到极端的安宁,就好像一切的痛苦只是身外之物一样。

然而,我只是在静静的忍受着这一切而已。

血与汗的气味刺激着我,让我几乎回到了那两个月的时光。盲眼的视觉里,惜无言地走到我的身边。

我蹲在那份静静放置在桌子上的文件面前。感受着她抚摸我的脑袋。

“有人来了哦?”

她微微一笑,指着我的身后。

那个疯子来了。

(6)

咚咚,咚咚。这是奔跑的脚步声。

一只手按在门扉之上,用力地把那半掩着的大门推的摇摇荡荡,激起一阵扬灰。

是刘双。

我转过身去。她衣衫不整,胸口几乎暴露在外,裤子也穿的歪歪斜斜,头上带着碎了一半的护目镜,那状态就像是个疯子。

“杀了她,喂....阿威,求求你,一定要杀了她。杀了那个小姑娘。”

她逼得我退后的半步,那激动的神情带着浓浓的气势,让人不由得感到胆颤。

我看着背后的惜,她仍然是微笑,一言不发。这是自信的微笑,也是嘲弄的微笑。

“一切都是她算计的,她算计出您会来找我......”

她喃喃低语,紧接着极快地扑在我的身上。她抱着我的肩膀,直视着我的眼睛,我看到少女的破碎镜片下的眼神里透露出绝望般的“热情”,她对着我苦苦哀求道:

“我穿了您最喜欢的露底凉鞋哦!您....您不是最喜欢这种脚了吗。我什么都给您,什么都满足您.....请放弃她吧。请...杀死她吧!”

她抬抬脚,果然是一双透明的露底凉鞋,嫩嫩的脚心向外暴露着。

然而.....我却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不适感。

是啊,她一直不过是想要消灭惜而已。接触,然后占有,最后甩去无用的累赘,这是她的牺牲,也是她的夺取。

抱着少女软软的身体,看着她背后空荡荡的房间,我索性将她推离自己。

“那把....可以杀人的『枪』就一直握在您的手上啊。”

她瞪视着我背后的惜。

是啊,死吧,惜。

我看着惜,她一言不发,仍然让我感到害怕。我看不出这个小女孩在想什么,她轻轻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然而,我却知道她在说什么。

可以杀人的——『枪』就一直握在你的手上啊。

——是么

我感受着那硬硬的触感,冰凉的温度刺激着神经,通过触觉反应在我的脑海里。

惊慌的低下头,我看到的是一把手枪。它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美丽,就像在废弃工厂这个世界里格格不入的一位天使。

“解决....?”

不对,是重生。

“那没有用的,林姐姐。”

惜站在那里,缓慢的对我说道:“你是没办法杀死我的。”

——如果“我”,这个被你创造出来承担一切痛苦的存在死了的话,你就会彻底疯掉的,林姐姐。

我用枪指着那个游刃有余的少女。冷汗打湿了衣服,握着枪的手颤抖着,我用尽全身力气将枪口抬起,这会儿已经几乎要支持不住了。

自己扣下扳机的一刻,一切都将停止。

我真的有这个勇气吗?

我真的有这个信心吗?

将惜杀死,彻底的舍弃她,并带着名为“林威”的人格,忘记过去,活下去。

不,不可能的。

耳畔是寂静之音。

是水滴在进行无穷无尽的倒计时。

死亡只在其中的一刻,任何一刻。

枪,爆炸,死亡,疼痛,恐惧,电视信号,日式人偶,心跳探测——我忽然明白一切所代表的。手上握着一把大口径的手枪,将枪口指向房间尽头的女孩,那女孩有着和我一样的外貌,以及完全不同于我的笑容。荒诞的现实在水滴的嘀嗒声中安然度过,即使这是死亡的倒计时,它也依旧平和。

我忽然看到刘双的脸,那是一张标致的少女的脸,没有蠢蠢的护目镜,也没有泪水。她长的真的很漂亮,然而,只是整容脸罢了,她漂亮的毫无新意。

我忽然又看到了自己的脸,散发,苍白的肤色,不能算漂亮,但勉勉强强称得上是可爱,还有歪斜的义眼,以及干裂的嘴唇。

枪,爆炸,人道主义。

我数着水滴,一下,两下,三下。

——不,这完全是一个理性的问题。没有水滴,没有枪,也没有惜。

阳光不是人造物,黑暗也并不温暖,左眼什么也看不到,流光也没有那么可怕。

惜,惜长的很漂亮。她不存在。

我调转枪口,手枪直直的指向绝望的少女——刘双。

“双姐姐....才是诱惑....一切诱惑的根源...”

惜喃喃道,她的身影变得透明...

但她奔跑,她焦急,她匆匆忙忙的说着话:

“正是这个家伙用名为“牺牲”的诱惑将你迷的晕头转向,让你几乎要把枪对着自己!她...你才是应该死的那一个...”

“不....阿威,舍弃过去吧,杀掉那个累赘的家伙,和我一起好好的生活下去,忘记这些不愉快....求求您...”

绝望的少女,空洞的哀求——这一切都让我感到烦闷。

我用枪指着她。

一切都结束了。

耳畔仍是寂静之音。

“pua~”

“呜诶~”

我用手指点了点少女的脑袋,戳的她往后一退。

她站在一动不动,两只眼睛露出惊骇的神情,一边揉着脑门,一边磕磕巴巴的说道:

“等等....您....什么...怎么回事....”

一切都安静了,四下无人,只有阳光射入工厂,和那漂浮在空气中的灰尘大道。

我笑了:“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陪你这个无聊的游戏吧,哪里有什么枪啊,看你可爱,我就骗骗你而已。”

我抛下了这句话,脚步轻松的向外走去。

听着背后少女“诶!!”地发出惊叹。

我挽住刘双的手,几乎是半强迫的把少女拉扯的踉踉跄跄,她的脑袋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然而我意识到了,就在水滴掉落的最后一刻,在电视信号中断的那一刻,在心跳设备鸣响的那一刻,在日式人偶睁眼的那一刻。

在惜的梦破碎的那一刻。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惜已经消失不见。她再也不会出现了,带着自己的歌声,自己的文字,一起消失在了星月之港。

结束了。

我走出工厂的大门。

没有刺眼的阳光,没有过分的晴朗,我所看到的不过是——

无比真实的,阴沉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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