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88章 山河祭(1/2)
布满潮湿与腥臭的地屋之中,散发着浓厚的血腥味。
不要说凡人和修士,就连那些以腐肉为食的生物都在此绝迹,似乎这里已经成为了生命禁区。
一名身材健硕的男修却像是丝毫感知不到周围刺鼻的气味与不适的环境,盘膝打坐在其中。
周围似乎有粘稠厚重的猩红在朝他汇聚,在昏暗又无光照的地屋之中,什么也看不真切。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身上一阵噼啪作响。
“只要再得到圣主大人赏赐的血精……灵魄境有望……”
他露出了一个有些狰狞的笑意,然而下一秒,他的笑意便凝固在脸上。
不知何时,一名青衣女子已经站在他身后。
无光的屋内,没有泛起一丝波澜,就像是突兀浮现在那里一样。
他拔腿就想逃跑,却发现不知何时,身子已经是动弹不得。
“真臭……你们还真是恶心。”
青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青河。
只见她伸出纤手,在鼻尖扇了扇,语气中带着些漫不经心:“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把你知道的,有关于你们那个什么狗屁圣教,还有对妖族做的这些事全都告诉我。”
“另一个……呵。”
她只给了一声轻笑,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男子突然发现自己能够开口,便赶忙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也只是身不由己,奉命行事……”
“哦?怎么个身不由己?说来听听~”
似乎男子这句求饶勾起了青河的好奇心,她直接收回了威压,一时间这名圣教的灵丹境修士直接重获自由。
“是……大人,小人自幼被圣主掳走……”
他开口还没等说完,身形迅速溶解,化成一堆猩红,融入了地上的粘稠之中。
“嗯哼~打得这个主意啊~”
青河眼中精芒一闪,原本还带着些戏谑的眼神瞬间变化,瞳孔竖起,肌肤上浮起些许青鳞。
“真是……可惜!”
青河没有其他动作,仅仅只是右脚抬起,再跺下,只听得地屋之中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
在那浓厚的粘稠之中,冒起了几个血泡,随后便再无声息。
青河朝着那邪修死前逃遁的方向走去,不过数十米,一道毫无生机,却散发着浓厚血气的身躯便映入她的蛇瞳之中。
她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流淌的血脉,与她同源。
“圣教……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面前蛇族女修的血傀收入戒中,随后身形便消散在地屋之中。
随着血傀离去,地屋中的粘稠与腥臭也一并消散,原本还潮湿滑腻的地面也瞬间变得干爽。
在月光都照不到的地屋里,唯一留下的痕迹,是地面上一个已经干透的红色人影。
不过眨眼的功夫,青河便回到了妖族圣地,只是她的身形在妖皇宫之前停了下来。
倒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心情复杂。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决定面见妖皇。
“来了。”
对于青河的到来,青丘明夷似乎并没有什么意外,妖皇宫也仅仅只有她一人。
青河贝齿轻咬红唇,单膝跪在了青丘明夷身前:“小姐……”
青丘明夷的目光瞬间就变得充满了回忆:“原来你还记得……”
只是下一秒,那眼眸之中的回忆就变成了忧伤:“那为何……连你也要背叛我……青河……”
这段时间,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青河,甚至于在其他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已经找程玉洁谈了几轮。
但无论她开出怎样的筹码和交换条件,程玉洁丝毫不松口,就是不放人。
可等青丘明夷再度感知到青河的气息时,却愕然发现对方已然人仙境了。
在没有引动任何天地异象,不被外人感知的情况下,突破了人仙境。
当今这种情况下,青丘明夷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青河……和程玉洁她们达成了某种交易。
她是不想青河被程玉洁迫害,但这不代表,她就能忍受青河的背叛。
“小姐……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青河急忙站起身,青丘明夷深吸一口气:“解释……好……你说……”
上一代妖皇还在位时,青河便跟随其左右,毫不夸张的说,青丘明夷和青河算是情同姐妹。
对于自家小姐的性子,青河再清楚不过,如果此时不能将来龙去脉全部解释清楚,那么恐怕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于是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储物戒中,掏出了她在妖族境内所搜刮的全部数十具血傀。
即便毫无生机,这数十具血傀摆在一起的血气,依旧是直冲面门,煞气四溢。
青丘明夷瞳孔骤然收缩,甚至于身后的九尾都散开,其上毛发根根竖起,不寒而栗。
这种应激是刻在生物的本能里,尤其是妖族就更为明显。
青丘明夷面色铁青,目光掠过面前种族各异的血傀,清冷的声音都变得咬牙切齿:“是谁……是何人敢对我妖族同胞下此毒手……”
青河深吸一口气,将她被擒之后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
从程玉洁让黎泽带着苏枕月与她会面开始,一直到方才她斩杀了妖族境内的血神教修士。
青丘明夷听得仔细,表情逐渐恢复淡漠,胸口却不断起伏,身上的气势也在缓缓汇聚。
青河很清楚,小姐这是动了真怒。
青丘明夷闭上双眼,情绪逐渐趋于平静,她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若是被愤怒冲昏理智,只会成为敌人最想看到的局面。
即便心里清楚,但面对妖族同胞被制成血傀的尸首,只要想到他们数百年的苦修被尽数夺走,灵魄魂飞魄散,乃至于遗留下来的尸首还要被那群贼人炼制成傀儡。
身为一族之皇,她又怎能做到熟视无睹?又如何做到毫无波澜?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青丘明夷这才重新睁开双眼,在数十具血傀面前弯腰鞠躬,声音嘶哑。
“妖族诸位同胞,天地不公,要让我妖族成为人族豢养的奴隶,我决不允许此事发生,那些可恶的人族贪得无厌,背信弃义,心狠手辣,我绝不让诸位的悲剧再度上演,我也绝不会放过残害你们的凶手。”
“同胞们,请安息吧,这笔血海深仇,不会就这么一笔勾销的。”
她口中轻轻吟唱着,声音空灵且遥远,那是妖族古老的祈福歌谣,新生萌芽,逝者离去,他们都会唱着这首远古传下来的歌曲,用以庆贺生命,用以颂唱死亡。
此刻青丘明夷身上萦绕着忧伤,洁白的狐尾在身后飘荡,却显得她有几分圣洁。
一曲清唱完,青丘明夷唤来宫女,让她们通知各族,来领认尸首。
随后给了青河一个眼神,后者会意,两人前往书房。
青丘明夷亲自替青河倒上一杯清茶,后者则是显得十分紧张。
“坐吧,还站着作甚,现在你都已经人仙境,若是真动起手来……”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她毕竟只是半步人仙,真论境界,恐怕还真不如青河。
青河倒是没觉得自己修为有所精进就可以在青丘明夷跟前放肆,在她眼中,小姐依旧是小姐。
“小姐……我……事急从权……我当时也没有……”
“好了,这个话题就打住吧,到此为止了。”
青丘明夷明显是不想在青河是如何突破这个话题上多聊,先前是在气头上,觉得青河背叛了自己。
可见到那些血傀之后,她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
设身处地想一想,在那种情况下,青河也确实没什么其他选择。
“你先前说你从程玉洁她们口中获得了圣教的情报,再与我详细说说。”
“是,小姐……它们自称圣教,修行的是血肉功法,大部分圣教中人的修行也不过就灵丹境,只有圣教教主达到了大乘境。”
“可我在妖族境内已经犁了一遍,却未能得到有关于圣教教主的情报,甚至连对方样貌都不清楚。”
“虽然这些教徒不过是灵丹境的修行,但是却能操纵比起境界更高的血傀……而据圣教的教徒所说,我们妖族炼制的血傀……肉身强度要更胜一筹……”
青丘明夷面色铁青,却依旧克制着情绪:“你做的很好……青河……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我不会放过它们……”
不过她看了一眼青河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很清楚,肯定是程玉洁托青河带了什么话。
“程玉洁还让你带了什么话,一并说了吧,不必扭扭捏捏。”
青河抿了抿嘴:“程玉洁说……希望你能和她联手,先解决圣教……另外她还猜测,圣教……恐怕与上一次人妖之战脱不了干系……”
“……”
回答青河的是意料之中的沉默。
这倒也正常,毕竟小姐对当年父亲的背叛耿耿于怀,现在突然告诉她说父母的死因另有蹊跷……
要知道当年青丘明夷也根本不相信那样爱着母亲的父亲,会痛下杀手。
但不论她如何想要说服自己,母亲尸体上残留的伤痕不会骗人。
前代妖皇,是死于轩辕剑,这是无法被推翻的铁证。
几乎就连所有妖族都知道,全天下只有人皇有资格握住那柄神兵,更遑论人族的修士们。
这毫无疑问是赤裸裸的背叛,也正因如此,那场大战才几乎根本无法调和。
人妖两族都是精锐尽出,元气大伤。
妖族以断送自己全族气运的代价,强行助青丘明夷突破至人仙境,甚至一度遭到天地反噬。
而人族,八宗宗主以身血祭,封印青丘明夷,只留得上任天剑阁宗主苏逸的残魄留于禁阁之中。
原本已经快要凝聚在一起的人妖两族,也因为这一战,分崩离析。
人族也因在对待妖族一事上理念不同,各奔东西,在暂时的混乱之后,四国格局渐成。
身为当年那一战的发起者,青丘明夷在被封印之后与外界隔绝了三百年,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找妖族了解三百年间发生了什么。
得到的答案也不出她意料。
妖族气运几乎是被拦腰截断,这三百年来突破大乘境的妖族不过寥寥不到十人。
而人族在短暂的混乱之后,程玉洁破关,问道大乘境,将人族境内残存的妖族尽数驱逐出境。
面对人族地界上邪修魔道横生,程玉洁提出八宗联合,两两分管,驻守四国,外防妖族,内清魔道。
随着八宗继任宗主陆续突破大乘境,人族重新趋于稳定。
而失去了妖皇的妖族,则是变成了一团散沙,各自为战,派系林立。
青丘明夷刚刚回归妖族之时,甚至都有野心勃勃者直接挑衅,想要取而代之。
可以说,青丘明夷现在接手妖族,正是内忧外患之时,若不是四妖将和一众保皇派对她忠心耿耿,恐怕妖族内部就要先起叛乱。
这种情况,以程玉洁的演算能力,想必定然是清楚,可此时却说要和她合谋,共御外敌……
青丘明夷心中自然是纠结无比,沉默良久之后,她叹了口气,声音中透露着些许疲惫:“好……我要与程玉洁面谈……”
话音不过刚落,在两人耳畔便有一道妙音轻响:“明日子时,琴心山巅。”
短短八个字,却让青丘明夷直接站起身,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任何身影。
她有些不甘地咬住了唇瓣,半步人仙和真正的人仙境比起来,终究是差了不少。
青河侧目看向青丘明夷,眼神中依旧带着担忧:“小姐……”
话还没说完,青丘明夷便长吁一口气:“我心中有数,青河你不必再说了。”
对于她们这种层级的修士来说,一天日子不过转瞬即逝。
琴心山所在妖族境内,当年程玉洁和青丘明夷还是好友时,两人经常在琴心山上对弈。
而子时,正是青丘明夷身为心月狐沐浴月光,最为强盛之时。
在一天之中,子时的心月狐,能够最大程度发挥其心火的威力,甚至能借用月光短暂沟通天地,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其神魂与肉身强度,甚至于灵力恢复。
而程玉洁选在这个时候,其中意味,青丘明夷听得懂。
人族的剑仙子,无惧于她这个妖族妖皇。
子时到来,满月当空,不知是不是错觉,青丘明夷甚至都觉得天道的压迫都少了些许。
她莲步轻挪,身形骤然出现在琴心山上的小亭之中,那里已经有一道倩影在等着她。
“你倒是来的早。”
程玉洁看着青丘明夷,嘴角微微弯起,她清楚,出对方不过是在强装镇定。
“既然是我有约在先,那可不能失了礼数。”
程玉洁翻转皓腕,葱指轻谈,亭中小桌上,棋盘骤现,漫天星辰似乎都被她这一手牵动,点点星光滑落,分成黑白两子,悬浮于棋盘之上。
青丘明夷眯起了双眸,程玉洁倒是依旧面带微笑:“三百年不见了,也不知,你的棋艺可有精进?”
前者一言未发,只是看着面前的残局,柳眉微蹙。
“我执黑,到你了,明夷。”
程玉洁的声音提醒着她,但看着面前这一盘棋,青丘明夷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棋盘之上,黑子已经占据了大半,大龙将成,而白子虽然想要分庭抗礼,但大势已去,眼见着落败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看来……这盘棋你是意有所指?”
“谁知道呢,下棋。”
青丘明夷看向程玉洁,后者嘴角依旧挂着笑,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不再犹豫,捻起一枚白子,竟是想要隔断黑子大龙。
“棋行险招,魄力惊人,思虑欠谋。”
程玉洁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落子。
棋盘上落子之声不断,青丘明夷越下眉间却越是忧愁。
一个时辰过去,青丘明夷最后将白子落下,却没有再动手。
短短的一个时辰之内,两人已经对弈了三盘,同样的残局,同样的落败,不论青丘明夷如何对黑子发起进攻,都无法阻止白子落败的结局。
“三百年前,你的棋风不是这样的,还是你教我的,要瞻前顾后,深谋远虑,谋而后动。”
连下三局,程玉洁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喜悦之情,就连先前嘴角的笑意,也早就不知所踪。
青丘明夷深吸一口气:“总是下这一盘残局,又有什么意思?倒不如重来一盘,也让我看看你这些年的长进。”
程玉洁看着她,意味深长:“棋局可以重来,妖族难道也可以?”
青丘明夷沉默不语,在事实面前,她再反驳也只显得无力。
“既然如此,你执黑,我执白,我们再来一局,如何?”
青丘明夷眯起了眼睛,盯着程玉洁,只从口中挤出了一个字:“好。”
双方身份调转,程玉洁捻起白子,并未急躁,而是固守阵地。
“呵。”
对于程玉洁这种做法,青丘明夷不屑一顾,黑子大龙成型在即,现在白子正是不进则退。
但不过短短二十手之后,局势便发生了变化。
白子站稳阵脚之后,便朝着黑子大龙中腹部撕去,而已经成型的黑子大龙,此刻却有点尾大不掉。
白子小股分割着黑子,再五十手之后,竟是双方各自割据棋盘。
和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