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st The Same(2/2)
“我的理想身材。”玛蒂尔达赞同地点点头,“可惜你把人家惹毛了,不然必须去问问她怎么练臀。”
“你可以自己去问。”白金摸了摸指甲上的亮片,“她善良得像迪士尼公主,一定不会拒绝。”
“不。”玛蒂尔达捂住胸口,“她爱上我怎么办。”
“……”白金竟然哽住了,“哈哈。”
“可惜她不是男人。”玛蒂尔达接着道,“噢等等,她有亲兄弟吗?表兄弟也行——”
罗丝和诺拉笑作一团。
“她好像有妹妹。”诺拉的行动速度更快,划拉着手机说,“但是不在美国。她是留学生。”
“说到留学生。”罗丝像宣布什么大事一样说,“我最近看上一个比我们小一届的西班牙型男……”
接下来话题就转入了老地方。罗丝和她的新男友高高兴兴谈了一个月,听她讲了一个月这个男人如何“精力旺盛”“天赋异禀”。这一个月,除了偶尔陪罗丝去足球场给她的男朋友送水以及充当拉拉队时撞上田径队训练以外,白金没有再见到临光。男人也没有给她打电话。
风平浪静,但她的睡眠仍未得到有效改善。她买了些褪黑素,又厌恶它留下的副作用,最终不了了之。
月底,她收到传唤时反而松了口气。
男人把地点定在酒店,时间则是下午。白金换了身更轻薄的衣服,听着音乐刷开房门。房间很贵,大床、大地毯、大浴缸,男人要她坐在床上,自己却靠着沙发。五分钟后白金已经脱得一丝不挂,男人没有动,而紧锁的卫生间里走出来一个女孩。不是上次那个。白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也是金发,眼神更成熟些。
白金看向沙发上的男人,希望得到一点提示。她莫名感到不安。以往她从没有这样过,哪怕男人要把她没见过的东西塞进她的身体。
这次我不会参与。男人说,仿佛宣布行刑。
天色渐晚。
白金讨厌听见女人哭。她妈妈爱哭,脸被眼泪洗刷成画室用的抹布。而罗丝哭起来就像动物园的门没关好,把大猩猩放了出来。白金不得不把电话拿远一些。原来,一个月刚过,那男人就背叛了她。这可很不明智。你可以被婊子招惹,但绝对不要招惹婊子。他要倒大霉了。白金并不同情那个“型男”,她比较同情自己,因为“复仇行动”往往不会是只属于小团体中的一个人的。
后果就是她从酒店无缝衔接到了某家俱乐部,和怒发冲冠的罗丝一起从人海里捞她的男友。白金以上厕所为借口开溜,十分钟后再出来,准备自己先走。但她被视线中一抹熟悉的颜色吸引了注意。
白金没想到临光会在这里。
她似乎是被同学拽过来的,坐在靠边的位置,配合他们玩一些游戏。她看上去倒没有很不情愿,只是略显困倦,不奇怪,她一定是那种早睡早起的人。
有个女孩越过一串人坐到她身边。那是谁?不认识。打扮很寻常,搭话的水平也很次,大概只是普通同学。白金站在远处尖锐地评价。临光打起精神接过那个女孩递的可乐,她们聊了点什么。也许是个笑话,临光笑了。女孩也笑。女孩笑着笑着就失手扫落了桌上的一部手机。临光反应迅速地接住了它,她们脸上都露出惊魂未定的表情,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笑起来。女孩的口型似乎在大加夸赞,离远了看不清,但临光的耳廓肯定红了。
白金突然烦躁起来。实际上她也很累,从酒店出来时她的腿在发软。她打开手机,没有新消息,说明罗丝还没把西班牙型男碎尸万段。
无聊,极致的无聊。
她喝光一杯免费的冰柠檬水,然后径直走向前,一屁股坐到了临光空着的左手边。
女孩和临光都错愕地看过来。她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可怜兮兮地开口:
“对不起,我被奇怪的人缠上了,请问可以帮帮我吗?让我假装是和你们一起的就行……”
她在心里嘲讽自己荒唐的行为和可笑的演技,尤其是不久前才和人家聊得不太愉快这一点。如果临光能拧着眉当场揭穿她的虚伪,点出她的愚蠢,那真是再好不过。
但临光站起身和她换了个位置,把她挪到长沙发的里侧去。
“没关系。”她低声道,“现在安全了。”
白金顿时感到后悔。她又开始头晕眼花,奇怪的触感重回她的躯体。某一瞬间她憎恨那个男人不肯老老实实地操她然后给她钱,而偏要玩些狗屎花样。她前二十年的人生从未如此撕裂过,她觉得自己得了绝症,像不小心吃进一粒种子,种子在她的内脏中生根发芽,枝叶残忍地缠绕着她的心肝脾肺,要把她变成一种全新的造物。她的眼前一片黑暗。
睁开眼看见的是医院天花板。
白金注视着吊瓶,觉得一切都糟透了。
“我回来了。”临光在玄关处换好鞋,“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白金的声音出自客厅。
“你听起来有点不舒服。”临光脱下外套,伸手摸她的额头,“秋天了,别在家里光着腿,至少用毯子盖一盖。”
白金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轻轻拂开她的手。
临光走向卧室,正要拉开衣柜,然而肩膀突然一沉,她不得不转而伸手扣住跃上来的人的膝弯。白金攀稳她的肩膀夹着她的腰挪到正面去,临光只好又托住她的臀和大腿。
“怎么了?”临光抬眼看她,“有话想说吗?”
白金垂眸,“你家里人今天来过了。”
“……啊?”
“她说她叫佐菲娅,是你的亲戚。”白金不咸不淡地道,“虽然我觉得更像你的前女友。”
“别乱说。”临光作势要把她扔到床上去,“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怎么会突然过来?我……”
“我也不知道。”白金说,“她说她来美国旅游,顺道看看你,因为你很久没回家了。我告诉她你在上班,她坐了一会就走了,让我转告你家里一切都好,你妹妹很想念你。”
“原来如此……”临光抿抿唇,“抱歉,下次我会处理好的。”
“……”白金沉默了一会。
佐菲娅的确是那么说的。她喝茶的样子很优雅,谈吐也十分得体,自报家门后适当地问了一些有关临光的问题。
一个教养良好、幸福圆满的大家庭。白金可以确定。谁能想到前途无量的玛嘉烈•临光留在美国和她一起过这没什么意思的、庸庸碌碌的日子。她们在一起的时间谈不上很久,但也不短了,前后多的是曲折离奇的破事——比如白金和她救助的一条小狗最后依旧死了,比如她们在空无一人的礼堂因为毕业的事大声争执然后被保安赶走,再往前一点,比如临光做志愿者的时候遇到被男人牵着走进商场的白金。
不能算好,也不能算坏。她自以为不在意。她在意的事很少,她觉得自己只在意有没有钱、收拾得漂不漂亮。但在商场门口和临光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她还是产生了一种木乃伊在阳光下化为飞灰的错觉。
男人给她买衣服,裙子、衬衫、长袜,都很鲜亮,都不便宜。她在更衣室换衣服,反胃感再次席卷了她。外面下起雨,他忽然说有急事,不得已开车走了。白金穿着一身崭新的行头回到学校。志愿者们散了场,临光撑伞把她的朋友送到教室。那个萨卡兹女孩仰头和她拥抱,临光倾斜着伞,使雨滴只落到自己的背上。
白金把购物袋丢弃在垃圾桶旁边,就这么顶着雨一路跟到公寓门口。她故意没找好掩体,让临光发现她。临光果然举着伞跑过来。临光问她怎么回事。临光让她快回宿舍洗个澡换身干衣服。
白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神经质一点。这么一看,倒霉的其实是临光。
她突然很想哭。
你能把伞借我吗?她问。
两天后,她拿着伞出现在清早的操场。很难想象这个往常她还在睡美容觉的时间点,晨跑的人已经有不少了。她庆幸自己有一些到健身房自拍用的运动装,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她很快找到目标,适时出现在正在做拉伸的临光面前。
“所以临光听披头士?还是说她真有个不为人知的帅得人神共愤的哥哥?不然我想象不到你为什么和她关系变好了。”罗丝说。
“甚至还交换了话剧的角色,为了和她有对手戏。”玛蒂尔达附和。
“你疯了。”诺拉拍板。
“我准备谋杀她,这个理由行吗。”白金懒得解释。
某种意义上这不算错,因为在她更换了角色之后,剧本里就是这样的。她们对过很多次台词了,老套的下毒——这本来也不是什么新颖的剧本。道具是一个漆成陶瓷样式的塑料杯子,按照指示,临光会把它打翻,然后把凶手推进“湖”——指一片蓝布——里。这一幕NG过好几遍,因为临光推得不够用力。负责导演的学长冲她嚷嚷:入戏,临光!那是你的仇敌,她刺杀你的家人,现在还要谋害你!
离登台的时间越来越近,话剧的排练变勤了,几乎每个下午她们都留在活动室。不久后舞台搭建完成,排练地点便转移到台上,以帮助演员们适应。
一切顺利地进行到正式演出的前一周。
白金换戏服时收到了银行的汇款短信。五千美元,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慷慨。她把手机关机,候场时,大伙正互相检查衣服的拉链。
没有人忘词,没有人失误,没有人背对观众,除了天花板上的道具灯隐约有些刺目。白金眨眨眼去掉视野里的黑斑,接下来等临光把她推到蓝布里,戏份就算结束了。她如常念完自己的台词,紧接着却一反常态地睁大眼,从道具椅子上站了起来。
“临……”
她应该是最先发现的,没有计算的时间,只有下意识的张嘴和起身,台下和幕布另一侧的旁观者们的表情都被无限慢速放大,好像要被拉长成《呐喊》的样子。可惜运动神经拉了后腿,临光比她晚一步看见,却比她早一步行动,本来要把她推开的手临时改了方向,将她拽了过来。
惯性使她们打翻了摆好的桌椅,滚向另一边。一块吊顶连带着几个挂在上面的道具一齐落地,好在被装饰用的绸缎缓冲了一下,没有造成什么可怕的损失,但依然把所有人吓了一跳。大概三秒钟后才有人发出第一声惊呼。
“怎么搞的?快打电话给学院检修处!”
“别管道具了……人没事吧?”
几名社员冲上台。白金摆摆手从地上爬起——除了摔疼的骨头和破皮的膝盖,她身上没什么大碍。
“啊,流血了……!”女一号的演员叫道。
“没事。”临光胸口的衣服被血浸湿了一小块,肩膀和下颌也有一点刮擦的痕迹。她道着谢拒绝了同学的搀扶和陪同申请,自己撕开前襟避免布料紧贴伤口,“麻烦大家处理一下这边,我先去趟校医室——不用担心,没伤到要害,一个人去反而比较快。”
创口有点深,但好在这位置有脂肪垫着,算不上严重。临光离开时,白金正被人七手八脚地摁在椅子上涂酒精和碘伏。
地板上还有一点点被鞋底踩花的临光的血迹。膝盖火辣辣的疼,白金打开手机,把那五千刀转了回去。
最近不缺钱。她回复道。
发完消息后她有一分钟的大脑空白。老实说她有点迷茫。她可能不知不觉下定了什么决心,却不知道决心是什么;也可能只是一时冲动,却不知道是为什么冲动;她想要开始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去开始。这种感觉就像在野外走入绝境时必须丢弃装备,但每样装备都陪伴了她太久,无论有用无用,都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把它们一点点丢掉从而活下去,就像把自己撕碎再重组。从来也没有人教她该怎么做,她只是遵循本能,长久地挥霍着自己。
没那么简单。不知道会有什么新的痛苦。她讨厌痛苦,她经常后悔,她不具备值得自豪的勇气。她只是个得过且过的普通人,在某个不幸的日子出门撞上了树,然后被雷劈了似的决定和压迫了自己二十年的刻薄上司大吵一架,把辞职信拍在对方脸上威风地离开。爽吗?爽。害怕吗?害怕。后果如何……再说吧。
不太明智其实。工作之后的白金至今不理解自己当初怎么有勇气打出“最近不缺钱”几个词。
五千美元,拿来买点什么勾引玛嘉烈•临光不好?买对哑铃都行。白金自认没什么玩不起的,除了勤奋努力,她什么都干得出来。她渐渐没兴趣再混在衣香鬓影里跟着谁一起倨傲地自封为婊子了,但她的确对做婊子这件事有大量的经验、充足的实践和屡试不爽的战绩。她曾经交过的婊子朋友们说很多鬼话,有一句却挺有道理:你不必知道他喜欢哪个球星,只需要让他在和别人上床时总是想起你。
“你不饿吗?”
猝不及防被揉了耳尖的临光问道。
“我从大学时就不会饿,你知道的。”白金低头亲她的唇角。
“这不好笑,当时你离厌食症就差一点。我不想做着做着你就……唔……”
“那是因为你在器材室操我。”白金继续着吻,“那里空气不好,我头晕有什么问题。”
“明明是你先让我生气……”
“好吧,那求你别生气,可以吗?”白金用气声说,小腿轻轻蹭她的腰。
“很诱人,小姐,”临光把她放在酒柜上,“但是不。我要去做饭了。别以为你可以掌控我。”
“误会。”白金向后一靠,掀起衣服下摆提了提内裤的边缘,“是你掌控我。”
“……你受什么刺激了?”
“耳朵红了哦。”
“再见。我会锁上厨房的门。”
“我不能嫉妒你的漂亮姑妈吗?”白金摇晃着腿,“邪恶的女同性恋,上帝信不信你从小到大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如果你非要说这个,我能嫉妒更多人。”临光没有中计,比她更言之凿凿,“——穿好裤子再来吃饭。”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不过白金只是耸耸肩,点到为止。她的目的不是和临光吵架。毕业两年了,她的食欲依旧不好,只是不那么差,倒逼临光的厨艺日益精进,本来这人大学时也是个鸡胸肉西兰花能吃一周的家伙。
意外的是,白金今晚没有失眠。她正在策划要不要去东欧旅游(只是顺便让那个谁回家),结果还没策划出一半就睡着了,做了个普普通通的梦,梦到大学体育节,她拿着东西穿过挤挤攘攘的观众席,来到田径场。路过扛着摄像机的工作人员时,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镜头记得对焦这边。
工作人员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不慌不忙走到跑道一侧。
耀眼的金色正从远方靠近,毫无悬念地第一个越过终点线。欢呼声中,白金从警戒线下钻出去,架住金马汗涔涔的身体,并把毛巾挂在对方的脖子上。
你猜怎么着,冠军。
她凉凉地说,趁着临光因平复呼吸而说不出话。
我策划这个很久了。从我第一次看那个视频开始,我就想:下次在镜头里给她递毛巾的心机女必须是我。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