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8 羔羊在镜前凝视的绝不是悲伤(2/2)
刚好,我也不知道我要说点什么。
她低头俯视我,脸上浮起微微的红晕,眼神里满是恶劣的笑意。
“消——耗——品——”挑动神经的词语从她的唇间吐出。
我勃起了。
“你看,你的小弟弟可是十分同意呢~”她用高跟鞋的细跟戳戳我的下面。
我盯着手里的贴纸,恍惚间竟真的在它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或许它真的是一面抽象的镜子,映照出了我应有的悲惨命运?
我动摇了。
“愣什么神呢,快选。”她用脚踢踢我的脑袋。
我看了看两张纸片,都是打印出来的,没有任何区别。
“那就这……”我随便拈起一张,却被她踩住了。
“不许选这张~”
那让我选的意义何在啊……
“我选这张。”我拾起另一张,把贴纸贴在唯一空白的地方。
我的照片上方顶着这个贴纸,好像游戏里角色头上顶着的称号。如果人们真的能自选一个称号顶在头上,应该没有人会选这个吧,谁会标榜自己是消耗品呢?
忽然一阵亮光闪过,她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画面里占据主体的是她可爱的脸和剪刀手,角落里则是拿着工牌出神的我。她给我的脸和工牌打了马赛克,却又在旁边恶趣味地写了“消耗品”三个字,画了个箭头指向我。
我忽然感到,成为她的消耗品,被她消耗殆尽,或许……也不错?
“哇,刚po上推就有人点赞了呢!”她摆弄着手机。
我低下头,企图在地上找到一个地缝钻进去。
“好啦,把你的工牌装好吧,你明天还要用吧?”
她抬起踩着另一张纸片的脚,纸片黏在了她的鞋底上,她抖了抖脚,纸片才重新飘回地上。我看到一个污泥颜色的鞋印,清晰地印在了上面。她似乎嫌不够明显,又用鞋跟对准纸片上我的脸踩了下去,像钢印一样让那里凹出了一个灰黑的正方形。
我默默拿起纸片,从旁边捡回卡套和射频卡,把它们重新组合成我的工牌。
“我说,这两面你更怕哪一面被看到呢?”她饶有兴趣地问。
这个问题很难,被踩上一看就知道是高跟鞋鞋印的一面,和贴着破烂消耗品贴纸的一面,无论哪个被看到都会被暗中指指点点吧。
“有鞋印的一面吧。”纠结一番后,我做出了回答。
“你对你是消耗品这件事的接受度意外地高的欸~”
我愣了一下,我没想过展示出自己是消耗品会比随便就能编个理由糊弄过去的工牌被高跟鞋踩过更能令我接受。
“噗哈哈哈!”她大笑起来。
我把头埋得更低了。
“好了,把你的工牌收起来吧。我困了,要睡觉了。”她踩踩我的头,甩掉鞋子,下了逐客令。
我叼着那双新买的Jimmy Choo爬出她的卧室,穿过逼仄的客厅,把鞋摆到鞋架上,然后再回来,关掉客厅的灯。时间太晚了,如果回家的话又要搞到三四点钟,我只能像大部分时间一样,蜷缩在她家客厅的地板上,勉强度过难熬的夜晚。
黑暗中,我看到那面穿搭镜反射着不知哪来的光。我爬到镜子前,借着微光审视自己。镜中的人状态十分糟糕,像是一团用了许久的抹布。
我失神落魄地爬回客厅,阳台的窗户里也显出我的倒影;我看像厨房,也隐隐约约在狭长的窗子中看见了自己;卫生间的玻璃门上似乎也有我的影子——我被自己的镜像包围了。
一股夹杂着愉悦的恐惧环绕着我,我听到他们在对我说话。
他们问:你在凝视的是什么?
四 羔羊
我被光线晃着,从沙发上醒来。
我本以为这会是无眠的一夜,看来是我低估了自己的疲惫。
她站在我的面前,俯视着我。
我从沙发上起来,跪在她面前,把沙发让给她。
“考虑得怎么样了?”她问。
“还不清楚。”
她抱起胳膊,把左腿翘到右腿上,拖鞋吊在趾尖一晃一晃的。
“那就现在决定吧。”
我看向阳台,外面的天还很黑,只能依稀看出街上的树被冬风摧残后剩下的光秃秃的树枝。
“别看了,现在才四点,我是起来上厕所顺便来问问你,”她打了个哈欠,“你快点决定,完了我还要回去睡觉呢。”
看来她已经是默认我同意了。但是我呢?我真的有勇气贡出我的一切吗?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因为外面天色昏暗,客厅的灯光将室内的影像忠实地投射到窗户上,再由窗户反射进我的眼睛。拜此所赐,我看到了我现在的样子:背佝偻着,身形消瘦,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她给予我的苦难竟将我折磨到此等地步,我的心脏忽然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兴奋攫住。
“我……我同意。”借着这股冲动,我草率地做出了重要的决定。
“你同意什么?”她的声音中掺入了一丝戏弄。
“我同意向你……贡出我的一切。”
我伏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她嗤笑一声,回到卧室,拿出来一沓文书。上面的字很多,我一个都没看,只是一股脑地在所有空白的地方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这样就可以了。”她把那堆纸扔到一边,盯着我看。
我感到一阵无所适从,我不知道我该把手放到哪里,也不知道该把膝盖跪在何处。身下的地面已不再是我的家了,面前我几分钟前还躺在上面的沙发也已不再是我的沙发了。
我变成了这间屋子里的客人。
不,我并不是现在才变成客人的,从第一天开始,我就注定是这间屋子里的客人了。
“你打算在我的房子里待多久?”她玩味地看着我。
“我现在就离开。”我转身往门口爬去。
“主人允许你走了?”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充满希望地回头。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我依然是你的主人而已,滚吧。”
我掉头,慢慢爬到门口。她并没有如我期望地回心转意。
我站起身,打开门,楼道里的空气异常的冷。
“喂,那个谁。”
到头来,连我的名字都没有记住吗……
“如果你要去死的话,记得选个不会被人发现尸体的地方哦,不要给我惹上麻烦。”她的唇间吐出冰冷的话语。
冰冷到我想测测她的体温,看看她是否还是一个人类。
我想说话,喉咙却梗住不能动弹,只能冲她点点头。
我为什么要点头呢?我一边想着这无意义的问题,一边走到门外,冰冷的空气让我打了个寒颤。
“还有,”她坐在沙发上,不紧不慢地叫住我,“主人想要你身上的衣服。”
事实上,并没有测体温的必要,因为很明显地,她并不是一个人类,她是一只彻头彻尾的魔鬼。
我一口气脱下身上的衣服,毕竟是在有暖气的家里穿的,算上内裤也才薄薄的三件。
“乖~”她的声音中忽然带了些温柔,让人摸不着头脑,“戴上吧,主人赏你的。”
她扔过来个黑乎乎的东西,是个电击止吠器,兽用的。
裸体、兽用品……很好,这样我作为小丑的装束就齐了。
我关上门,转身下楼。刚走出第一步,就被难以承受的寒冷狠狠打了一拳。
我几乎是立刻想要敲门,哀求她让我回去,但也是几乎立刻我就得出答案,她不会让我回去的。
我用最快的速度跑下楼,希望运动能让身体暖和一些,虽然脚底被冰冷的地面冻得发疼,但是肌肉的地方似乎隐隐生出了一些热量。
冲出单元门,门口有一滩饮料结成的冰,我跳了过去。比楼道里还要强劲百倍的冷空气从四面八方袭击过来,我的骨头似乎都附上了一层霜。
门口有一个叫“人仿商店”的奇怪贩卖机,我靠在它的散热口,像在沙漠中的鱼扑在一片带露水的叶子上。
无论如何思索,目的地似乎都是确定的。
通惠河。
我打定主意,鼓动颤抖的肌肉,哆哆嗦嗦地朝着河边跑。
我家……曾经是我家的地方离河边很近,刚搬来的时候我经常被河边晨练的老头老太太吵醒,所以后来我学会了戴耳塞。
不知道她学会戴耳塞了没。
……妈的,为什么脑子里还是她。
我甩甩脑袋,专注于肌肉发力,我感到它们越来越不听控制了。好在河边也没两步了,穿过马路,翻越栏杆,我就能坠入目的地了。
“啊!”一声意料之外的尖叫声从咫尺传来。
我的心猛地一突,我被发现了!
我艰难地转过头,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运动服,厚厚的围巾和小熊耳罩。看起来是来晨跑的。
“你……你是要……跳河?”
“对。”我的牙齿打架,只能用喉咙把字挤出来。
“你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吗?你冷不冷啊?”她解开围巾,露出戴着有些幼稚的小熊口罩的脸。
多么善良的女孩子啊,我想,如果我没有遇到那个恶魔的话,我或许也会找一个这样的女朋友,和她结婚,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吧。
可我已经丧失了这个资格。
我后退两步,一切都为时已晚,已经到了终结的时刻了。我用手撑住栏杆,胳膊用不上力,于是我靠近栏杆,把上半身往外探,打算栽出去。
胳膊上传来一阵温暖,她拽着我,力量虽弱,但很坚定。
谢谢你,陌生的天使,不过很遗憾,你无法拯救我。
我挣脱她,向前探身。
一股酥麻的感觉从脖子上散开,随后迅速爆发,我的肌肉瞬间抖得不成样子。没了支撑,我跌坐在地上,浑身痉挛。
我看到那个天使拿着遥控器。
是电击止吠器!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的遥控器?
“看来我的伪音练得还挺好的。”她摘下口罩。
陌生的天使卸下了伪装,底下是熟悉的魔鬼。
“我时常在想,你就像一个替罪的羔羊,所替的罪却是毁灭你的人犯下的,毁灭你的罪过。”她自顾自地说着,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对她自己说,“你受到了折磨,还要承担因这折磨而产生的罪,世界上难道还有比这更惨的事吗?”
她微笑着,脸上泛起迷离的红晕:“你就是神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我努力张大嘴巴,但是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你想问什么?”她松开遥控器,把外套和围巾扔在我的身上。
带着她的体温,很温暖。
“为什么?”我问出脑子里仅存的一句话。
为什么什么呢?我不知道,但我就是想问为什么。
“我说过了,我是你的地狱,我要一点点地、彻底的毁灭你,你现在只是失去了金钱,但你还有社会关系、肉体、情感、智力等等很多有价值的东西呢。”她轻轻笑着,“你这可怜的羔羊,你的世界里以后只会有我一个人,你的地狱就是你的神明。”
我不明白,但我似乎又明白。
脸上烫烫的,我流泪了,但我并不悲伤。
闪光灯闪过,她用手机拍了张自拍。
“你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吗?”
“想。”
她把手机屏幕朝向我。
屏幕的角落里,是一个滑稽可笑,冻得发青的可怜虫。它蜷缩在她的脚边,本能地寻找着温暖,即使这温暖是地狱中的火焰。
我看着这可怜虫,我看着这羔羊,我看着它,我看着他们,我看着我。
一阵热潮涌来,我射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