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2/2)
听着这样的评价,季秋辞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这样可没法做给他吃…”
嘴里正叼着一根腌黄瓜的顾落落眨了眨眼睛,心里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做给夏合同学吃之前的试验呀。
但她此时心中却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一定要说的话,她竟然觉得私底下默默练习厨艺的大小姐还挺可爱的。
于是她紧接着说道:“不过这个腌黄瓜很棒哟,这道菜我爸老爱给我做,所以我知道看起来简单但其实门道不算少。要让爽脆的口感与酸咸辣甜的平衡都做到完美,这个确实是下了功夫的。”
没想到大小姐却侧过了脸,似乎有点尴尬。
过了一会儿还是承认道:“黄瓜是阿合腌好的。”
………
顾落落轻车熟路地帮着收拾干净并洗完了碗筷之后,两人重新坐回了桌子旁。
季秋辞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坐姿随意又端庄,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落落同学觉得如何呢?”但过于平稳均匀的语调暴露了她的在意。
顾落落把笔别在耳后,闭着眼睛组织了下语言,然后将笔记本放在桌上摊开,开始讲述自己的感想:“首先呢,我必须承认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卷入三个大国纷争的少年邂逅神秘少女进而阻止了一场席卷大陆战争的阴谋’,无论是其中角色们的动机还是国与国之间的利益冲突都推敲得很到位。嗯,不过呢……”
感受到对方的迟疑,季秋辞拿起身旁的茶壶倒了杯清茶,然后递了过去,同时说道:“落落同学直说无妨。”
虽然并不太品得出茶的好坏,但面前这杯茶光是放在鼻子下面就有种并不强烈却难以忽视的花香,想来一定是上品吧。
带着这种感慨,她接过茶杯咕咚咕咚地喝了两口,也决定应该直抒胸臆才好。
“嗯,虽然故事很不错,细节也足够完善。但秋辞同学,你这个却完全不是话剧剧本。”
看到对面没有回应,但却用眼神表达出倾听的意思之后,顾落落也一下进入了专业的状态开始分析起来:“首先高中舞台的话剧通常也就15-30分钟,即使在部分情况下1个小时也不是不可能,但即便节目组老师同意,以高中社团的水准大家不一定有能力和精力可以专注于这么长时间的项目。”
说着她用手轻轻翻过面前的笔记本,过程中她感慨着这一手字实在写得太漂亮工整了,但嘴里并没有停下:“可这个故事太宏大了。其中三个国家之间的恩怨情仇很合理,但光是想要讲明白这其中的妙处你需要先解释前后长达四百年的民族纷争。可这仅仅是背景板,在舞台上你不能用超过15秒的台词来讲这一段,但这样一来如此精妙繁复的设计又浪费了,因而不如一开始就把设定简单化。”
“以及这一幕,‘男主跳下飞龙的后背,接住坠落的女主,最后两人一起落入冰河。’如果是电影或动画都会很精彩,但你要如何在舞台上表现这一幕?”
“然后呢,是这里。‘他看着她的侧脸,逐渐发觉除了把她视作值得信赖的军师外,还将她看做一个值得保护的爱慕对象,而她紧抿的嘴角表明她发现了他的窥视。’这段我挺喜欢的,可实际在话剧中观众是看不清演员表情的,退一万步来说,能仅用表情就传达出这种情感的演技,实在有些为难高中生了。”
“还有……”
“最后这里……”
一旦涉及到自身专业相关的领域,顾落落就变得认真又严格,她滔滔不绝地讲了快一个小时,过程中季秋辞给她添了好几次茶,她都是一饮而尽。
随着最后一口清茶下肚,顾落落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讲完了,过程中季秋辞除了偶尔提出几个问题,几乎没有打断过她。
有些疲惫,但此时她觉得还蛮过瘾的。
季秋辞站了起来,双手放在小腹前,以十分正式的礼仪微鞠一躬以示感谢。
顾落落有些招架不住地挥了挥手,表示没什么,自己能读到好故事也感觉不错。
经过这一番,两人之间似乎也不那么陌生了。
所以顾落落把下巴搁在椅子背上,开始很随意地聊了起来:“我以为秋辞你的故事会更加,唔,童话或者少女一点?没想到这么的…额…这么的…”
她正在冥思苦想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感受,不过季秋辞却替她回答了:“这么男孩子气?”
“啊,对!这种不通常是男生喜欢的故事吗?明明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有女人味的女生了。而且你那些政治戏到底怎么写出来的啊?你不解释的话我好多地方都没看懂。”此刻她说话的语气和姿势总算不复两人初识时那般做作紧张了。
“家里从小对我如何做女子的教育就很上心。但爹不想让我只当个二十一世纪的闭门愚痴小姐,所以他还要我读史。至于那些男孩子气的情节…”前面她说得风轻云淡,但到了后面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可或许是因为处在自己熟悉的居所,而且看着顾落落随意的坐姿,心里一下也比较放松了点儿,她继续开口说道:“阿合还会跟我分享许多他的漫画…那些漫画,比母亲给我买的有意思很多。”
“诶…真好啊。我也好想要有个青梅竹马。”
季秋辞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因而她只能寻找一个别的话题,所以问道:“说起来,你和郝川同学相处得如何?”
听到这个,顾落落总算重新坐直了身体,轻巧地翘起一条腿,看着拖鞋在脚尖一晃一晃地样子回答道:“还行吧。之前上半学期的时候,嗯,就你刚转过来的那阵子,我还以为我们差不多走到头了。不过最近不知怎么他开始对我特别上心了,所以我也就再给他点儿机会呗。”
“突然特别上心?”季秋辞一边去给茶壶温新的水,一边问道。
“嗯。就有事没事老称赞我,我都起鸡皮疙瘩了。这个周末还说要带我去个好地方,神秘兮兮的。”不过虽然嘴上在吐槽着,但看她笑着的表情,看得出来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难不成是对你有所企图?”季秋辞又一次为两人满上茶杯,顾落落致谢后接过,听着她的问题一愣。
“对我企图?我们早就…啊。”话说到一半,突然看见对面大小姐纯洁的好奇表情,她还是生生的把后半句‘我们早就上过床了’给咽了回去。
“咳咳,我跟他说了得早点送我回来。我周日早上要去一家剧团试镜。”
“能得到专业剧团试镜机会的高中生不多,不过落落同学是有真材实料的,这个今天我已经有所领教了。因此必然不会有问题。”季秋辞没有说着‘我相信你可以’‘或应该能行’这种模棱两可的公式化安慰,而是基于自己的判断给出了‘必然不会有问题’这个结论。
“……”顾落落反而被她的信任和肯定给弄得一愣,随后轻轻一笑,举起了茶杯,做出了一个‘干杯’的动作。
“那就承你吉言。”
季秋辞看着那举在自己面前的茶杯,稍微犹豫了一下,不过片刻后也还是抬起手臂…
两个茶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周六傍晚的微风夹杂着湖水的湿气和草叶的清香,拂过少女的脸庞。
顾落落穿着一件紧身的牛仔裤,勾勒出修长而纤细的双腿,脚上的白色帆布鞋沾染了些许泥土。
上身淡粉色的运动外套下的短体恤与裤子之间露出了缝隙,能看到一点那白皙光滑的细腰。
顾落落早已听闻大城市里有一些坐落在隐蔽角落的‘会员制餐厅’,通常极尽奢侈且不对外开放。
看着湖边的这座隐匿在茂密的绿树之中的餐厅,她很惊讶自己那个没几个子儿的男朋友为什么能带自己来这里。
尤其是当她的目光落在郝川的背影上,他今天走的比平时要快,肩膀也微微绷紧,像是在紧张或压抑着什么。
令她很担心他们两人到底能不能进去。
可当那扇与浅灰色石墙完全融为一体的隐蔽大门被推开,一位门童确认了郝川和自己的样貌后竟毕恭毕敬地邀请两人入内。
只不过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门童看着自己的眼神十分微妙。
穿过铺着石板路的竹林,总算见到了一座深色的建筑物。橘红色的灯光从宽大的玻璃窗中投出,但磨砂的表面令人看不清内里。
一入其间,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扑面而来,那是餐厅独特的调香,混杂着一旁湖水的清新,给人以一种奇妙的安宁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力想要保持自己的姿态,以免显得像没见过世面一样。
随后她还很察觉到男友的异样——他的眼神在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同时嘴角紧抿着,没有半点笑意。
她跟在他身后,学生气十足的帆布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心里却开始涌起些微的不安。
餐厅的建筑结构简约大气,但内部装潢的气质却奢侈张扬,显得略微有些不协调。墙上挂着几幅裱以暗金色的画框的油画。
在最高处中央的那一幅画中,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以及他身后一位站立的中年人。
老者全身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外面还罩了件黑袍子。
可那画师相当了得,尽然如此情况下还能将他的姿态与衣物下孔武有力的身躯刻画得入木三分。
他的坐姿大马金刀,完全不像一位老者。至于在他身后站着的中年人,不知为何,少女竟然觉得那中年人的眉眼竟依稀和木夏合有些相似。
她眨了眨眼睛再仔细看去,却发现完全不一样。
那中年人虽然一副商人模样,也穿着一套棕色西服,但神情说好听点叫意气风发,直白一点就是桀骜不驯。
这和木夏合那温柔如水一般的气质相去甚远。
恍神之间,两人被服务生领到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旁。
窗外是平静的湖面,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泛起金红色的涟漪。这一切本应是醉人的美景,但在这一切之间却都有些格格不入的东西。
具体一点的话,是指这里的其他客人们。
他们大多穿着深色的西装,但许多人的领带都歪斜地挂在胸前,像是被随意扯松的绳结。
而且她竟看到好些人把西装的袖子撸了起来,姑且不论如此对待价值不菲的正装这种行为,那些人的手臂上竟然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花花绿绿的纹身。
而这里的女人,则大多打扮得花枝招展。
尤其是当她们经过充满青春少女气息的顾落落时,那不加掩饰的敌视与嘲笑眼神更是令她感到奇怪和不适。
简而言之,这里的客人和她想象中的‘高档会员餐厅’全都格格不入。
男友似乎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他低头翻着菜单,点了一瓶红酒,并询问她想要吃点什么。
她此刻只想尽快结束晚餐好离开这气氛诡异的地方,因此随意点了份法式煎鸡腿肉烩饭。
不过当饭菜上桌后,那相当美味的食物又令她打消了一些疑虑。
至少这里厨师的水平确实表明是高级餐厅。
她很少喝红酒。
平心而论,品酒这种带着特定阶级玩乐色彩的东西多少是有些唯心成分在里面的,或许是环境和服务生郑重其事地倒酒流程,令她心里觉得这酒确实蛮香的。
当郝川试图殷勤劝酒的时候,她则再一次重申‘很感激今晚带自己来这里,但如事先说好的一样,今晚上不会陪他在外面过夜,最多下次好好补偿他’。
就在这时,一个染着一头红发,带着大墨镜的西装男子走了过来。
周围的服务员和客人都对他表现出额外的恭敬,这令顾落落不安中又有些不解。
“哟~悄悄这是谁来了,我的郝兄弟呀!”只见他走到男友身边,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落落看到红发男子碰到男友的瞬间,男友浑身难以抑制地抖了一下。
“强……强哥,你…你好。”他挤出了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回应道。
可红发男子完全没有理会他,而是摘下了他那大墨镜,从头到脚地开始打量起顾落落,同时嘴里还发出“啧啧啧”的令人反胃的声音。
“哎哟,原来这就是弟妹呀~近看一下真的是个不得了的大美人啊,你说是不是?郝兄弟。”
自红发男子出现之后,郝川就一直深深埋着头。每当被叫到名字的时候,他几乎都要颤抖一下。
看到这一幕,顾落落站了起来,神色严厉地说道:“您好,我不知道您是谁,但我的男朋友现在看上去很不舒服,请你离他远一点。”
红发男子吹了个惊讶的口哨,听见少女的话,他不但没有任何生气的样子,反而嘴角咧得越来越开,他一边睁大眼睛打量着少女站起来后更显修长的双腿,一边更加用力地拍了拍身边郝川的肩膀说着:“郝兄弟你牛逼啊!这女娃够劲啊!”
顾落落努力将怒火压抑了下去,之间她走过去同时低声呵斥道:“站起来!”然后一把拉住郝川的手就把他扯了起来,打算向外走去。
可刚走两步就发现自己拽不动身后的男友了。
她回过头去,却看见男友丢了魂儿一样站在原地,那红毛男子吊儿郎当地勾着他肩膀,用一种油腻恶心地眼神看着自己说:“小姑娘,怎么就这么走了?还没给钱呢。”
顾落落很疑惑为什么男友这么个反应,但她明白自己此刻应该尽快离开这里,所以她取出钱包说着:“要多少?我来付。”
“不多不多,七千六百六十六,我是大堂经理,给你们打个折,只要七千就好了。”红毛男子双手一摊,做出一副自己吃了好大亏的样子。
“你!”顾落落简直不相信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尤其是当她看见郝川还是一副毫无动静的样子她忍不住骂道:“郝川!这种下九流的痞子你就任他羞辱我们吗?你是不是个男人!”
听见少女的喝骂,他总算抬起头来,他鼓起全身的勇气向身边的人说着:“强…强哥,我那个…”
可刚开一个口,看见红毛男子冷冰冰的眼神,他又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
看见男友这窝囊至极的样子,顾落落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她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却撞上了身后不知何时围过来的一群西装大汉。
她当然明白自己应该是中局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意放弃,“等我之后回去取了钱来换给你们。我可以把我学生卡留在这里,这样你们就能找得到我。但是让我和我男朋友先离开。”
“嘶……唉。”红毛男子看见顾落落这表现,他突然开始摇头叹气起来。
“我说啊我的郝兄弟啊郝兄弟…这么好的个女人,你就没想过好好把握住呀。”
“哎呀,这样吧,我去请示一下我们老板如何。小姑娘,你去和他讲讲道理,他可比我有文化,万一你把他说服了,决定给你们的单免了呢?”
听着那油腔滑调的样子,她完全不抱任何希望。
但看着身边那些大汉,又看了看自己男朋友快要垂成九十度的脖子,她没有任何选择,只能被人群裹挟着一样向湖边的一座大别墅走去。
………
当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发现身后的人都不走了,只听那红毛男子说:“郝兄弟,前面我们就不进去了,你带着你的女人进去和老板聊聊吧。”
面对那扇像是怪物巨口般的红色大门,刚才一直丢了魂儿的郝川此时却突然主动地拉起了顾落落,然后向前推开了它。
大厅极为空旷,极具现代设计感的灯具悬在空中,撒发着柔和但暧昧的光芒。
在正中间,是一个比最大尺寸的大床还宽大的沙发,而上面正坐着一只披了浴袍的熊…哦,不对,是一个只披着浴袍的棕皮肌肉壮汉。
他的肩膀太宽了,那浴袍完全合不拢,露出了结实的胸膛和粗壮的臂膀。
他的皮肤挂着一些水珠,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其间间或有各种各样的疤痕,有的像利器造成的,也有的像是牙印或抓痕。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双眼半闭。
随着顾落落越走越近,他的嘴角浮现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光是坐在那里,就几乎把周围空间的所有注意力都吸收了过去,你几乎无法忽视他来观察四周。
顾落落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握住般疯狂地挣扎了起来,她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自己,很危险很危险。
她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可却感觉到一双手扶在了自己的腰上。
“……阿川?”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想要回头。
一直软弱退缩的男友的手此刻却像铁链般将她锁在原地。他双手从后面握着少女的腰,就仿佛在向面前的巨兽献上一份宝物一般。
此时巨兽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感,他说:“出去把门带上。”
腰上的那双手抖了一下,随后慢慢松开了。
听着身后男友渐渐远去的动静,直到“嘭”的关门声传来,顾落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没有再试图做任何动作,也没有再说任何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