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梦醒如初照,影回似旧身(1/2)
夜色如水,城巷静寂,风过石板,带着几分未散的冷意。我从夜巡司外墙阴影中走出,步履未稳,心头却仍翻涌难止。
那幻象阵中虚实难分,至今仍如针扎眉心,让人喘不过气。
才转过一条巷口,身旁忽有人声响起:
“从那鬼地方全身而退……景公子果然不凡。”
我一怔,抬眼望去,月下墙角,陆青倚身而立,神色轻松,似早已等候多时。
“你怎会在这?”我问。
他笑笑,语气闲散:“路过。”
我冷眼瞧他,半晌未语。他也不恼,彷佛与我打这种哑谜已成习惯。
“你若是跟踪我,那可不像你的作风。”
“不敢当。”他眸中掠过一抹光,低声道:“我只是在查一桩事,刚巧你也牵上了线。”
我眯眼:“什么事?”
“无影之门。”他轻声道,语气却凝重。
我心头一震,却未动声色:“说吧。”
陆青嘴角一挑,却忽然道:“不急。今夜风不小,话说多了伤喉,不如我请你喝一盏。”
“在哪?”
“东都西街,烟月楼。”他看我一眼,“那地方,听说你从没去过。”
我沉默片刻,知他言下有意,终是点头。
“走。”
他转身当先,脚步轻盈如风。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与我并行在巷道之中。
而我心中却明白——
这一夜,说是饮酒,实则探局。
东都看似平静的夜色之下,风正暗起。
月光照在青石街上,微有湿气。陆青脚步不紧不慢,似是游山玩水,我走在他侧,却心事如潮。
我沉声开口:“我见到了夜令——或者说,听到了他。”
“哦?”陆青似笑非笑,并不回头。
“那人未现真身,声音自高处传来。”我说,“言语试探,处处藏锋。他对我说……我能看见那扇‘门’,是因为我本就是它的钥匙。”
“嗯。”陆青一声轻应,依旧未曾表情变化。
我瞥他一眼:“你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若你说你在里头喝了一壶茶、听了一场戏,我或许还会惊奇些。”他笑道,“夜巡司,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我冷哼一声,续道:“他还说——我若执意查下去,早晚会被‘记忆’反噬。”
陆青终于转头望我一眼,笑容收敛几分:“这句话……他倒没说错。”
我盯着他:“你早知我会见到那些东西?”
他不答,只淡淡道:“我只知道,夜巡司要让你看到什么,你就会看到什么;你以为自己选择了路,实则早被牵着鼻子走。”
我眉头微皱,正要再问,他忽地停下脚步,笑道:“到了。”
我抬眼,只见前方灯火摇曳,一座红灯高挂的楼阁静静矗立,雕栏画栋,金漆未退,却无半分俗气,倒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
门上牌匾,三字墨润:
烟月楼。
楼门缓缓开启,一缕香气扑面而来,非脂粉,亦非沉香,而是一种幽幽药草气,清而不俗,让人心神微震。
踏出门来的,是一位徐娘半老的女子,身段婀娜,面容风韵犹存。她一身浅紫衣裳,笑意盈盈,目光扫过我与陆青,眼角略有挑衅之意。
女子莞尔一笑,道:“妾名绿绮,是这楼中管事,陆公子,好久不来,今夜怎地想起我们这小楼了?”
她语声软中带针,语气却似与陆青旧识。
陆青抱拳含笑:“听闻楼主这阵子收了位唱女,声调极佳,我这朋友是识曲之人,想带他来开开眼。”
那女子目光转向我,轻轻一笑,说不出是打量还是试探。
“这位公子,倒有几分仙气。”她低声道,“但我烟月楼不只卖曲,有时,也卖些旧事旧人……公子,当真要听?”
我眉头微挑,尚未作声,陆青已迈步入楼,头也不回:
“他是来听‘无影门’的。”
那女子闻言一怔,随即眼波流转,笑意更深。
“如此——那便请两位客人,入内慢谈。”
灯影斜照,珠帘微动。
我踏入烟月楼,隐隐觉得,这座楼中,藏着不止曲音与脂粉——
还有一段,东都无人敢言的秘闻。
她语声软媚,眉眼含笑,但眼角余光却不曾放松警惕。“两位既是贵客,还请入厅歇脚,茶香新沏,今夜正好有一场好曲。”
我刚欲应声,身旁陆青忽道:“茶且慢,绿绮姐,今夜我来,是找梦姑娘的。”
绿绮闻言,柳眉微挑,顿了一下才慢慢笑道:“这么久没来,开口就是她?……果然还是旧人难忘。”
陆青嘿了一声,随口应对:“旧人若肯开口,总比新茶苦得少些。”
绿绮半嗔半笑,低声道:“你可知她今夜不在楼面,正在练曲,不见客。”
“那便劳烦你说一声,梦姑娘见我自会出来。”陆青说得理直气壮,神情颇有几分吃定对方的意味。
绿绮轻轻摇头,却没再拒绝,只一抬手,让婢女引我们入后厅。
绿绮轻启红唇,低声道:“梦姑娘如今歇在‘无声轩’,只不过……”
她话音一顿,眸光斜睨我与陆青,似在犹豫,是否该让外人入内。
“只不过?”我挑眉。
陆青却是一步当先,笑道:“你放心,他配。”
绿绮细细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眉心略作停留,终是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请随我来。”
她带着我们穿过烟月楼的长廊,不入厅堂,不登楼榭,反倒一路往后院去。
途中转过三处水榭、五座花屏,两侧帘纱层迭,风过如叹,香气扑朔。
越走越静,鸟鸣不闻、人声不近。
终至一处小院,朱门半掩,院中无灯,唯一池清水映月。
“梦姑娘在内。”绿绮止步,语气变得出奇地恭谨,“她若愿见,便自会开门。”
说罢,她转身离去,步履无声,未再回头。
院门前,一缕淡香忽自门缝飘出,非脂粉,也非茶香,似是寒梅初绽,又似星沉时分山间静雪,落在人心上,说不出是暖是冷。
我与陆青对视一眼,他挑眉,示意我先行。
我抬手,正欲扣门,那门却在我指节未至之刻——
“咿呀。”
自行而开。
室内灯未点,帘未揭。
唯有帘后,一人影静坐于榻前低几,侧身轻倚,一手扶琴,指尖未动,却彷佛有琴音无声流出,荡进人心。
月光从窗外斜落,映出她轮廓一角,白衣如雪,眉目藏于阴影中。
她未起身,亦未转头,只缓缓开口——
声音柔婉如水,又似寒星坠地,无尘无波:
“风这么晚,你们怎么来了?”
陆青低声一笑:“梦姑娘这般声音,谁不想听?”
我却静立不语,心头忽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某段记忆之外,曾与此人擦肩。
她轻转身来,便是那一刻——
我终于见到了她的容貌。
灯未点,月光斜落如丝,映在她身上,彷佛一层轻纱为肌骨勾勒出不属人世的线条。
她的五官……说不出有何惊艳,却又彷佛哪一笔都精准得令人心悸。
眉不似柳、不如剑,却横生三分孤寒。
眸不含波、不染情,却彷佛千里霜天映入其中,一望便让人心弦微震。
鼻挺、唇淡,轮廓分明,却又不似任何我见过的女子。
她坐于榻上,一手支颊,一手轻覆古琴之上,指未动,似已听见心曲。
衣衫是最寻常的月白,无一饰物,连鬓边的珠花都未见,却自带一种隔绝尘俗的气息——彷佛世间俗事、男女之情,与她从未有过半点牵扯。
她看着我时,唇角似含笑非笑,目光里却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那一瞬,我心中竟生出一种错觉:
她不是在“看”我,而是在“观”我。
如同高山之上的远观者,看一场江湖起落,看一段人世浮沉。
这种目光,我只在弄影先生那里见过。
——是了,她与他,当真是一类人。
不同于沈云霁那样的冷静高洁,不同于林婉那般的温婉柔和,更不同于柳夭夭那种看似轻浮却内藏刀意的戏谑。
梦姑娘,像是——
一个活着的谜。
她明明活在人间,却不属于人间。
我忽然意识到,在她面前开口说话,是要小心措辞的。不是怕冒犯她,而是怕——
说出来的每一句,都会被她“听懂”。
真正的听懂。
我心神微凝,抬手一拱:
“梦姑娘,我是为一事而来。”
她轻轻点头,未问何事,却只是低声道:
“你找的,或许不是答案……而是遗忘了的自己。”
我怔住。
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刚欲开口,只见一旁的陆青微微一笑,似欲插言。
“你这姑娘倒有几分气度——”
话未说完,绿绮忽然不知从何处折返,一手轻轻搭在陆青肩头,声音宛若滴水梨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婉坚决:
“这里,暂时不需陆公子。”
陆青挑眉,似有不甘。
“怎的,我在这烟月楼,还得避一避她?”
绿绮笑而不语,只眨了眨眼,道:
“梦姑娘若要说话,你这些世俗言语,挡道了。”
陆青望向我,嘴角一勾,终是耸肩一笑:“你自己小心,我在外头候着。”
说罢,踏步而出,背影倨傲,步伐却也悄然轻缓。
门“吱呀”一声掩上,室内再度静若幽泉。
梦姑娘凝望着我,一语不发,似是端详,又似等待。
我终于开口,声音竟比想象中低了些:
“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