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2/2)
“李先生所言极是。”斋藤守发出一声长叹:“不知李先生现在,愿意听我这个老家伙发发牢骚吗?”
“斋藤先生请讲——”
“卡德罗斯基借着无政府主义革命的名义,机关算尽,让成百上千的无辜者为之流血受戮,把自己也搭了进去,而最终的结果,却仅仅只是留下了一个会比过去更加憎恶无政府主义者的赭岩星。又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只让我感到一股发自心底的疲惫,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社会,难道永远都无法摆脱,这种反复上演的,毫无意义的愚行吗?”斋藤守缓缓仰头,看向了空中的穹顶。
“我想是的,”李维靖反而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有没有一种可能,暴力和杀戮,是从生物产生了捕食行为这一活动开始,就铭刻在宇宙中之后诞生的每一个生命体遗传物质里的东西?这是最基本的自然规律,也是我们所有人都无法摆脱的命运。我们只是一群凡人,充斥着局限性与缺陷的凡人,而非是亚伯拉罕一神教幻想出的万能之神。因而,我们所建立起的文明与社会,注定是充斥着无穷无尽的不满和缺陷的,我们永远也不可能改变这一点,我们只能去适应,然后继续活下去,就像千百万年来的无数代先祖一样。老去思考着超出凡人界限,只有亚伯拉罕万能神才能做到的事情,是毫无意义的。”
“李先生眼中的世界,还真是残酷和毫不留情的啊……”斋藤守似乎也十分意外地瞪大了眼睛片刻,随后发出了若有所思的感慨:“不过,这样看来,李先生你的确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人,不论是在生物学意义上,还是在内心意义上。只是,这世间并非每个人都如李先生这般强大,我只是觉得,对于那些并不那么强大的人来说,他们至少应当有权去尝试逃离一下这一切,至少可以试着去逃离其中的某些一部分。如果这个宇宙真的如此辽阔无垠,那么给逃离者留下一席之地,我想应该绝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或许吧。”李维靖再次耸耸肩,看向了一旁的赭岩星开拓纪念碑。
这座纪念碑呈一个独特的高大六面锥体,每一个面上都有着一幅巨大的人物浮雕,分别是六位不同职业的赭岩星古代移民:矿工、冶金工、机器人技师、运输车驾驶员、地质工程师、穹顶建筑师。
这六个人物并非虚构角色或者什么抽象的人物象征符号,而是六名真实存在过,有着明确身份的赭岩星古代移民,浮雕本身即是直接临摹自这六人各自的一张真实照片,作为浮雕原型的巨幅超高像素黑白照片亦被附在各幅浮雕下方的纪念碑基座部,旁边附有汉英双语书写的这六位移民的生平事迹,他们皆是活跃在赭岩星开拓的第一个世纪中的移民。
“对我个人来说,我只认同一件事——纵使文明有着诸多不满,文明的岁月也终究强于我们数百万年前的先祖在岩洞中啃食生肉的日子。让我重新选择一万次,我也永远都会选择拥抱文明。”李维靖从纪念碑上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老少二人之间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而后,斋藤守缓缓地率先开口了:“——不久前,有一位赭岩星的国会议员来到了我的面前,他告诉我,我和我的大部分社员都会被当作叛乱事件的受害者对待,等到赭岩星军方对净土渡筏号完成全面检查,并拆除掉卡德罗斯基的违禁改装部分后,赭岩星政府会将飞船送还给我们,并允许我们离开,但有可能同时会颁布驱逐令,不再欢迎我们今后再度踏上赭岩星。但是我们当中有几个参与了卡德罗斯基的组织的年轻人……他们将在赭岩星上接受司法审判,然后进入监狱服刑。”
“还不算太坏?”李维靖低头看了看斋藤守。
“比我预想的要好,”斋藤守缓缓呼出一口气,“正如李先生所说的,无论如何,我们终归还是要继续生活下去呃咳咳咳咳咳——”
斋藤守再次剧烈的咳嗽起来,他想从怀里取出药瓶,但因咳嗽而并不稳当的手却将药瓶碰落到了地上,他一时间无法够到自己的药瓶了。
李维靖弯下腰捡起药瓶,递到斋藤守的口鼻前,替他按下了喷口开关。
“——呼,非常感谢,李先生您说不定又救了我这条老命一次。”斋藤守努力平复着呼吸。
“举手之劳而已。”李维靖将药瓶递还给了他。
“对了,我这次来,说到底是打算回赠斋藤先生一件礼物的——”李维靖忽然笑了笑,用右手从挎包里拿了一件小东西出来,递给了斋藤守。
“这是——”斋藤守看向手中的物件,发现这是一板非常精致的立体古建筑模型,看着应该是一座园林。
“我闲暇无事的时候用3D分子编织机制作的一个古地球明代苏州拙政园的立体微缩模型,平常放在我自己的船上当摆设用的。”李维靖笑着说道,“感谢当年太阳系大迁出之时,那些自然历史备份计划的负责人吧。一千四百年前,那几位古典人文学家顶着一堆聒噪不已的激进主义者的压力,把这些在他们看来‘毫无用处’的古老建筑物连同着整片地块一起搬上了飞船,送到了南秦星上。这让我们在失去地球的今天,依旧有幸能从这些遗物上感受我们先祖的记忆。这件小东西肯定远不如斋藤先生您给我的那套古董值钱,但放在飞船当个小摆设应该还是不错的,看着非常养眼,尤其是在疲劳的时候。”
说完,李维靖后退了两步,向斋藤守扬了扬右手:“礼物送出,我就先告辞了,我女朋友还等着我,斋藤先生往后就请珍重了——”
目送李维靖离开后,斋藤守低头看向了自己手中的小小古建筑模型。
确实是一件很不错的飞船小摆设。
……
执剑人号的船长舱房内,一场激战过后的李维靖跟冷星妍正赤身裸体地裹在一条凌乱的被单中亲吻温存。
两人笑嘻嘻地嬉戏了好几分钟后,李维靖从床上爬了起来,套上一条裤子,打算去舰桥会议室拿两瓶饮料过来。
“可别去太久哦~~”冷星妍趴在床上,双手撑着下巴,一双长长的玉腿在后轻轻的拍打着,一丝不挂的胴体上只有腰间盖着一条白色被单,盯着李维靖的眉眼,和上扬的嘴角之间尽是一片说不出的娇媚。
“当然——”李维靖吞了一口口水,迅速打开房门转身出去。
不过,就在他前脚跨出房门的同时,跟他一样光着膀子,只套着一条长裤的桐谷正好也从对面的房间里背对着他走了出来,身上只穿着白色内裤和真空衬衫丽塔此时正搂着桐谷的脖子与他热情地深吻着。
分开嘴唇的两人立刻便看到了李维靖,丽塔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后便退回了舱房内,只留下两个身材健美的帅裸男无比尴尬地抠着头。
“嗯——咳哼,我——准备去会议室拿点饮料回房——”李维靖非常尴尬地开口道。
“——啊,这么巧,我也是,啊哈哈——”桐谷启志也摸着后脑尬笑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无比尴尬地一同走进了舰桥会议室。
两人各自从柜子里拿出几瓶饮料,挑来挑去挑了半天似乎都没拿准主意到底要选啥。
最终,在同时决定带上几瓶含有微量酒精的果啤饮料回房后,李维靖跟桐谷突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沉默良久后,李维靖总算先缓缓开了口:“——那个,桐谷,我觉得有一件事我们有必要确认一下——”
“嗯,队长,我也是这么想的——”同样很尴尬的桐谷也连连点头道。
“——桐谷,我们这只是很正常,很普通,很健康的,双重情侣约会对吧?”
“——当然!肯定是这样的!”
“——我们这绝对跟什么淫趴之类道德沦丧的行为毫无关系对吧!”
“——肯定的!队长你说出了我的心声!我们只是两对很正常的普通情侣在做着再正常不过事情,仅此而已!”
两位猛男对双方迅速达成了一致感到十分欣喜,用力地握起了手来。
然而,舰桥会议室的门这时又打开了,身穿休闲装,叼着棒棒糖,拿着游戏机的安素芸满脸嫌弃地扫了两人一眼:“——啧,你们这些好色的同时,莫名的臭讲究跟屁事却又贼多的传统臭直男真是好恶心哦——”
说完,她拿起一瓶可乐便转身离去,只留下风中凌乱的两位尴尬猛男。
……
这是川铎的罗根·雷德利地面星港,拖着一只行李箱的艾米莉·哈特曼从穿梭机航站楼中走出,无比感慨地抬头看了看眼前阔别已久的熟悉风景。
然而,一个穿着军服,看上四五十岁的高大男性此时突然进入了她的视野,这让艾米莉立刻就皱起了眉头,看到这位一张老脸快要笑成花,肩膀上挂着士官长军衔的联合军军人张开双臂朝自己迎面走来后,艾米莉竟一甩头,转身拖着行李箱就要离开。
“哎,哎,艾米莉你别跑啊——”老士官长一下子急眼慌了神,连忙一路小跑冲上了去,跟上了艾米莉的身边。
“我记得我在八年前就跟你说过,以后不要总来干预我的个人生活了,我和妈妈两个人一起过得很好——”艾米莉冷冷地说道。
“呃,不是,我说艾米莉你没必要还这样跟我怄气吧,我只是作为一个父亲想关心一下女儿而已,我听说你刚刚完成了赭岩星上一个非常危险的卧底任务回到川铎来,我这不是想来关心一下你么——”
“多谢,可我并不需要士官长阁下的关心,您还是去关心自己部队里的新兵吧——”
“哎哟,艾米莉我错了还不行么?我这些年都给你道歉过多少次了——”老士官长哭丧着脸说着,“是我当初不好,不该……把军队的那套作风带到家里来,我知道你跟你母亲可能还不愿意原谅我,但至少,一个父亲偶尔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接受一下他的善意总不至于是一种冒犯吧?”
“唉——”艾米莉抬起头,白了他一眼,但随后却不知怎地,露出了一副似是有些释然的微笑:“那就先帮我提一下行李吧——”
“好好——”齐姆·哈特曼士官长顿时喜笑颜开,为联合军训练出无数超级士兵的超级教官,就这样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屁颠屁颠地跟在自己的女儿身后,替她拖着一只小小的行李箱,走向了不远处的出租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