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父亲(2/2)
背靠着木墙的布利放下手里的木制玩具,他收曲双腿,双手手肘顶在膝盖上,两只手掌扶着额头,整个人瑟瑟发抖的蜷缩在屋子的角落里。他嘴里嘀咕,他在质问。
“神啊。为什么?您赐予我四个美丽的孩子,就是为了让他们被领主儿子那种恶魔毁掉吗?您如此蛇蝎心肠,我早该在见到四个孩子的时候,便亲手送他们离开人间,免得他们被糟蹋!”
布利烦躁起来,他气愤的挥舞双拳,企图把想象中的神痛揍一顿,把那个不负责任的神狠狠敲打,让那个神知道他的厉害。厉害?如何厉害了?连孩子都护不住的男人,还敢叫神承认错误了呀?布利悔恨的摇摇头,干裂的眼角挤出了眼泪,一个大老爷们眼泪汪汪的啜泣起来。谁能想到,逃离村庄隐居森林,孩子们还能遇到那个恶魔。
多隆领主的夫人病逝,领主闭门不出,甚至将权力放给怀特,让怀特成为领主。本就狂妄胡来的怀特喜出望外,成天正事不做,到处去欺压平民,甚至觉得狩猎动物无聊,他要狩猎人类,抓来一些女人和男人,让这些人逃跑,他再骑着马追捕,遇到男人就射杀,遇到女人就先奸后杀,甚至,会像猎人一样,捕猎完之后剥下猎物的皮,吃掉猎物的肉。布利的孩子们,正好在森林里救了被怀特“狩猎”的几个女人,结果,正好遇见了那个他们本该一辈子都不能见的恶魔。怀特见到这几个美人,哪能把持得住,当场就跟发情的野兽一样,从马上跳下来,脱了裤子就要冲上去强奸布利的孩子们。好在孩子们聪明,带着女人逃跑,在熟悉的森林里,精虫上脑的怀特不仅追不上他们,还险些掉进猎野猪的陷阱里丧命。跟丢了几个美人的恶魔气得上蹿下跳,破口大骂,回到城堡里,命令整个领地的人给他找人,一定要把那几个美人找出来,然后召集领地的人一起集会,看着他在行刑台上强奸几个小美人胚子。
这就是几个人住的木屋子只剩下布利一个人的原因。布利哭得很凄惨,他的眼泪齐刷刷的掉,根本停不下来。有多少年了,有多少年没这么哭过了,想以前,得知妓女去世时,他都没哭成这样。一个守门士兵,日子过得去,有那么一点积蓄,还会打猎和木匠活,上过好女人,又凭空得了几个孩子,成立家庭。布利一直以为他是幸运的,一个幸运的小人物,对他的人生来说足够了。是因为他作为士兵,对那些被迫害的人见死不救,所以灾难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了吗?布利扣心自问。
“我能做什么?我一个区区的守门士兵,我能做什么!?”
握紧拳头捶打自己的胸口,布利冲着天花板大叫。四个孩子不在家里,他不怕自己的大嗓音会吓着孩子们了。许久,布利哭累了,他疲惫的走到房子的另一边,不过他没有爬上自己的床,而是躺在孩子们平时齐整睡在一起的床上。布利觉得,可能闭上眼睛睡着后,他可以梦见孩子们,那几个漂亮的孩子们拥簇着他一起酣睡。啊,多么美妙,只能这么做,不,不对,是就该这么做。孩子们一直说过想和父亲一起睡觉,但是父亲觉得自己配不上孩子们,始终坚持自己一个人睡,到现在才想到应该和孩子们多留点回忆,已经晚了。
布利闭上眼睛,侧身躺睡。他想象着孩子们的模样,回忆和孩子们度过的时光。四个孩子,从婴儿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不懂小孩子该吃什么,他就向村子里的人求助,细心学习;大老爷们对不懂事的孩子们发过脾气,也对孩子们的哭闹表示不耐烦,甚至想过干脆把四个孩子让给别人算了,可总归是自己带大的小孩,四个小不点在床上安静酣睡的模样,总能令他沉浸在平和之中,然后乖乖认输;当孩子们稍微懂事了,布利的生活就轻松了不少,乖巧的孩子们聪明能干,善解人意,每次布利从城堡回来,小家伙们就会欢快的拥簇在他的身边,自豪的向他述说今天做了什么事,以及好奇的倾听布利述说的故事。
时间推移,孩子们长到十六岁成年,布利也逐渐老去,他仍然是个没什么出息的守门士兵,而孩子们则成长为一个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天资聪慧的孩子们自学成才,嘴巴里说出来的东西,布利就算掏空整个脑子都装不下去,看着亭亭玉立的孩子们在村子里大受欢迎,布利既感到欣慰,又感到落寞。他觉得,自己跟孩子们讲的故事已经不适合孩子们了,他觉得,孩子们已经长大不会再围着他团团转了,他觉得,需要自己照顾的孩子们都已经能自食其力了。不再有照顾孩子们的那份繁忙与辛苦,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布利却觉得有些空虚。当然,孩子们变得能干活了是一件好事,金发男孩和红发女孩会随着父亲一起狩猎,红发男孩和金发女孩会陪同父亲一起做木工活,人到中年,布利领悟到了新的道理,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但是那些失去,未必就是坏事。如同当今,原本五人房子,只剩下他一个,他失去了四个好孩子,这不一定是坏事。
布利在睡梦中落泪、抽泣,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一个人睡觉,原来这么寒冷。
习以为常的黑夜过去,迎来不习惯的早晨。布利睁开双眼,没有扑鼻的香味撩拨他的鼻子,没有动听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这是没有孩子的第五个早晨。他慵懒的起身,眼白中布满血丝,自孩子们被怀特盯上,布利到底多少个夜晚没能好好入睡?也许很多,也许不多。他转身从床上下落,穿上自己从城堡里偷偷带回来的皮甲,然后从餐桌上取下包裹在另一条棕色布巾里的面包,推开窗户,架起窗户杆子,拿起大杯子想从水缸里舀一杯水,才发现水缸剩下的那么一点,连拿来给门口的杂草浇水都嫌少了。无奈,他快速的啃完面包,奢侈的一餐,取下烟囱上的断剑,拿上椅子,推开木门,坐在门口晒太阳。
村庄里没有人愿意帮助他,很正常的事情,他不怪任何人。谁也不想跟怀特那个恶魔作对,怕死,人之常情,布利也怕,所以他晒太阳,希望能从温暖的阳光里得到些许的勇气,光芒将驱散他内心的漆黑,他这么想。就像怀特第一次出来作恶,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被盯上,别人也跟布利一样有内心惦记的家人,除了个别值得称赞为英雄的人,他们都已经成为挂在村庄前短矛上的白骨。布利不会认为那些人是傻子,无论是为了恋人挺身而出的男子,还是为了孩子向怀特求饶的父母,亦是为了朋友打算反抗的年轻人,他们都是英雄。布利也想当英雄,为了他的四个孩子,最好的话,是当成英雄之后,能听到孩子们崇拜的呼唤。
他把断剑插在椅子旁,耐心的等待。等待谁?至少,不是等待他心心念念的孩子们。森林挺大的,在里面很容易迷路,何况森林里还有野兽,有些想要逃离领地的人试图穿过森林逃去其他领地,布利不知道那些可怜人们实现愿望了没。只有像他这样在这森林里生活好些年头的人,才知道怎么在这片林子里活着离开。他把这些本事全部传授给了子女们,把狩猎工具和衣物都给孩子们带上,包括家里的粮食。孩子们很聪明,也很勇敢,布利坚信,子女们必定能穿过森林,逃离这个该死的地方。至于他自己,布利得留下来,为孩子们争取时间,他绞尽脑汁,编了两次没那么离谱的谎言,打发了怀特派来的其他同僚。看在是过去同伴的份上,前来打探的士兵们都忍着可能被惩罚的危险,两手空空的回去交差。布利很愧疚,那些人是他在城堡里难得的好朋友,他们可能因为自己的谎言而丧命。今天,他就没那么好运了,上次的同伴们曾提醒他,下次,怀特少爷会带着他的亲卫兵,亲自前来。
多么可怕的噩耗。
布利对着碧蓝的天空深呼吸一口气,他想再抱抱孩子们。
“你就是布利?那四个美人的父亲?把她们交出来。”
大太阳的阳光是那么舒适,以至于布利竟然在重要关头睡着了。若不是马蹄声和怀特又高又尖的难听嗓音,布利应该能久违的好好休息一下。他睁开双眼,眼前有十几个士兵,全都是他这种守门士兵认识不了的高阶,还有两个跟怀特一样骑着马高高在上的人。布利的目光大略的横扫了眼前的包围自己的人,站起来,拿起身边的断剑。他鼓起毕生的勇气,高举手里的断剑,对着眼前的恶魔,振振有词。
“我!一介平民,四个孩子的父亲,名为布利!今天就要在这里,在我的家门口,与你这该死的恶魔拼命!”
日月交替,短暂的黄昏后,便是黑夜的降临,即便如此,漆黑之中亦有光芒。光辉在王国中的读音,为布利,一位父亲,有幸得到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