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年前(1/2)
数字:10886 吐槽:62 更新日期:2023/03/23 21:52:37
谷雨高高兴兴,但并不是所有同志都高高兴兴,到了1957年初,中央一系列新经济政策开始发挥作用,一些地方立刻陷入到困境中,处在豫北的河南长垣县就是其中之一。
长垣市大部分地处黄河“豆腐腰”区段,北洼南滩,千百年来十年九淹,是出名的穷困地方,这里还流传着一个顺口溜:春天喝不上糊涂,冬天穿不上棉裤,十里八乡见不着瓦屋,小伙子娶不上媳妇。
每逢灾年,长垣人或投亲靠友,或外出学技谋生,而且更麻烦的是,此时中原油田还没有发现,长垣资源也很贫乏,只有一些小煤矿和石膏矿。
河南解放后,重新调整行政区划,长垣县压根没什么人要,今天归濮阳,明天归安阳,最后被踢给了新乡,长垣县老少爷们不服这口气,非常拼命,建国前十年,长垣县有了长足的发展,通过一连串的水利建设,不仅有效得治理了黄河,还修建了一连串的提灌渠沟,较大的提高了粮食产量。
此时长垣县已经基本解决了温饱问题,当地流传了一句顺口溜“队长见队长,比比新大氅;老婆见老婆,比比豆面馍”,就是很形象的比喻。
除了农业迅猛发展以外,长垣县的工业发展也非常迅速,短短十年间,长垣县拥有了发电厂,同时兴建了一连串五小工业,与其他地方遇到的困境类似,因为准备不足,这些企业在一五计划末期不少成了烂摊子。
在中央发怒推动河南整顿后,这一类的乡镇企业按照“关停并转”的原则进行了整顿,整顿后县属企业由14家减为3家,部分企业由国有企业转为集体企业,一部分企业被关闭,工业总产值直接降低了一大半。
许多工厂企业虽然被关闭了,但是经过一五期间工业洗礼的长垣人却大开了眼界,知道要想发展光靠种地是不行的,必须要发展工业。
在挺过了最初的困难之后,长垣的工业一部分又恢复起来,他们接上过去建立的业务关系,一批适应国家范围需要的辅助工厂陆续发展起来,而长垣的贫苦农民们带着剪刀、炒勺走出贫瘠的家乡,以民营游击队的灵活到处做小生意。
到了1953年,长垣县的工业又恢复到一五末期的水平,其后三年,长垣县的工业再一次迅猛发展,每年增长都在20%以上,也带动着全县生活水平的提升。
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长垣县办厂时,事先做了不少调研,并没有搞出一大堆夹生饼干,但长垣的基础不足,群众家底不够,提供不了太多的剩余,缺乏发展资金的长垣怎么办?想尽办法的筹资,东挪西借是常事,拖欠各种债务也是常事。
也就是说,长垣县属工业再一次迅猛发展的背后是各种债务迅猛增加,这也不奇怪,整个中国都这样,只不过长垣县搞得比较狠,非常坚决,所以当国家调整政策,压制通货膨胀时,长垣县的发展再一次出现了问题。
1956年9月之后,各大银行进一步紧锁银根,紧接着,好些个被长垣长期拖延债务的企业,在与长垣县交涉未果之后,前往洛阳向省公安厅经济犯罪报警接待中心举报,然后拿着受理决定书回长垣要求县政府给钱。
看到受理书之后,长垣县一开始还没太回事,不过与省内银行、公安联系一番后,才知道麻烦大了,此时中央物税委派来的督察员已经过来了,省里不配合,万一把饶漱石书记引过来,大家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大多表示无能为力。
为了避免银行账户被冻结,长垣只能硬着头皮先还那些比较能折腾的,同时县里下达死命令,要求县属企业想办法限期收回欠款,不管用什么办法,县里必须看到钱……
长垣县一还钱不要紧,一大堆被拖欠货款的企业都跑过来要钱,长垣县又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就在长垣县头疼无比之际,更大的麻烦出现了!
到了1957年初,新乡市物税委通知长垣县政府,因为长垣县各种欠债比较多,省反经济犯罪领导小组下令延迟应该拨付给长垣县的应分配税款,这下子,长垣县立刻跳脚了,他们等着这笔钱过年呢,没有这笔钱,长垣县委县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年都没办法过,这不是把我们往死里逼吗?
长垣县委书记和县长跑到市里哭诉,市委书记李万松生气,“赵树森,你嚎什么嚎,你们长垣欠钱还有道理了?国家不管,你们准备欠到什么时候?”
长垣县委书记赵树森也委屈,“书记呀,这欠钱又不是我们一家,人家欠我们县企业的钱也没还呀,凭什么扣我们的税!”
“人家欠你的钱,你们就问人家要去,跑我这里说什么?做决定扣你们县税收的又不是我,是省里的决定,我有什么办法?”
赵树森吞吞吐吐的说道,“书记,您能不能去省里帮着说一说我们的困难……”
“这种话你也敢说出口?”
赵树森十分沮丧,整个人如同矮了半截,“书记,这从九月份开始,我们就在还债,可这债太多了,我们县真得扛不住了,省里不救我们,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呀!
咱们基层的干部忙了这么久,这到年底了,该发的钱不发,他们指着我的脊梁骨骂祖宗十八代也就算了,万一干活不卖力消极怠工,可就麻烦了!”
李万松叹了一口气,“树森呀,我也不瞒你,三天前看到省物税委通知,我就给常务副省长柴欣云同志打了电话,他说这是谷书记的决定,一定要刹住地方乱投资这股风,廖总理不愿意执行,才因病辞职,你想想看,谷书记的决心有多大!
这笔税款被扣住,你想拿,短时间内肯定是拿不出来了,要想过关,要么要欠的钱收回来,要么去日子过得不错的单位拆借,实在没办法,就卖掉一两个厂子,先挺过这一关!”
赵树森立刻警惕起来,“李书记,到外面收账和拆借我都明白,我们县也都在做,这卖厂子是什么意思,谁要买我们的厂子?”
李万松很贴心的出了一个主意,“你们县的小起重机厂搞得不错……”
赵树森几乎如同条件发射一般,立刻回绝,“不行,绝对不行!”
李万松摇摇头,“树森,你总要听我说完嘛!”
“李书记,我们县日子过不下去,实在没办法,我们县里的干部可以把存款拿出来,可以组织党政干部义务劳动,甚至可以把一些工厂的股份卖给集体合作企业,就是不能卖起重机厂,这是我们的命根子!”
穷则思变,长垣人要想活下去,只能去做生意,长垣人起家资本几乎没有,他们能做的只能是带着两个筐子,东跑西走,靠贩卖生、熟铁边角料为生,说白了,就是倒卖破铜烂铁,或者锔锅锔碗锔盆,赚一点辛苦钱。
建国初期,从国外搞来了无数机床设备,后来中苏合作,每年中国又从苏俄引进大批机床,要想安装这些设备,自然需要大大小小的起重机、千斤顶这一类的东西,需求量非常大,亟待修理的各种起重机械也很多。
有一个姓韩的长垣人,偶然听人说过修“千斤顶”比卖螺丝赚钱更多,从没见过这种玩意儿的他,想办法结识了一些修理配件的师傅,受雇于他们,负责扛修理用的工具包,见得多了,开始自己,先修理千斤顶,后来又修理小型起重机和电动葫芦。
亲戚带亲戚,朋友带朋友,渐渐做的人就多起来了,经过一段时间的资本积累,一部分人返乡建起了家庭作坊式的小型修理厂,进行各种零配件的翻修、加工,走的是厂店结合和前店后厂的路子,跟沿海地区很多小厂的起步一模一样。
随着起重产业的发展,在长垣城南一带的农村集贸市场,已经出现了起重机械配件交易,也已经有先富起来的群众购买配件组装千斤顶、电动葫芦这一类小起重机械,不过规模都不大。
赵树森是个能人,看到县内各种起重器材的零配件挺多,连交易市场都有了,他立刻意识到起重机是长垣的未来,所以他想办法筹资搞了一个起重机厂,新过来的县长正好搞的是机械,就由县长兼任厂长。
长垣一开始搞得起重机块头都不大,属于小机械,投资并不大,而且县内又有各种配件作坊,成本很低,所以长垣起重机厂建成投产后,其生产的各类起重机械大受欢迎,同时也迅速带动了整个长垣起重行业的发展,更多的配件作坊和小整机厂陆续出来了。
在赵树森看来,长垣的起重机行业方兴未艾,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把下金蛋的金鸡卖掉,想都不用想,所以面对市委书记的提议,赵树森极其强硬的回绝了,就算得罪了市委书记,干不下去,也绝不允许其他单位拿走长垣人的命根子。
此时赵树森甚至怀疑市物税委扣下长垣应分配的税款是李万松的主意,就是想把长垣的金宝宝抢走,赵树森这样想也不奇怪,长垣太穷,市里不待见,爹不亲,娘不爱,看到长垣有点发展,伸手打主意,十分正常。
赵树森这么一说,李万松当然有些恼火,国家收紧银根,又逼着地方解决三角债问题,长垣不好过,新乡市也不好过,虽说不至于被扣住应分配税款,但市属国企的各种破事也让李万松相当头疼,市里不好过,自然就惦记从地方收回财源。
长垣的起重机厂发展的不错,李万松当然知道,也知道长垣要想挺过这一关,市里肯定要掏钱,他就想着乘长垣日子不好过的机会,拿下他看重的长垣起重机厂一部分股份,市里总不能白白支援,账也是要算一算的,没想到赵树森直接就挡了回去。
现在发展的比较好的企业不少,李万松挑中长垣起重机厂也是有原因的,前些日子军抚中心和微众银行一行人考察了新乡七天,离开时,李万松再次请他们吃饭。
对这两个大财主,李万松非常在意,除了派出副市长一路陪同,自己也一头一尾请他们吃饭,在结束交谈时,他吃惊的发现这两家对他推荐的好些家单位不以为然,反而比较看中长垣的起重机产业。
日本顾问操着很生硬的中文说长垣的起重机产业已经形成了初步的产业链,还建议新乡围绕着起重机产业链深入发展工程机械行业……
李万松一开始对什么产业链不是很了解,只是模模糊糊有些印象,结果还被考察组组长白了一眼,考察组组长还把谷书记文选掏了出来,把其中一片文章翻出来给他看。
在这篇文章中,谷雨强调地方发展初期搞五小工业奠定工业基础和人才基础之后,不要一窝蜂,别人搞什么,自己就搞什么,而要有自己的独特想法。
“现代工业各种产品数以百万计,真正的大产品数量有限,大部分是小产品,这些小产品需求量虽然不大,但却是发展所需要的,很多东西都需要进口,价格非常昂贵,而中国有两千个县,五万多个乡和街道,若是把这些小东西搞好了,中国肯定就发展起来了……”
“要围绕着骨干企业做配套,重视纵向和横向产业链发展,形成产业集群,不要追求大而全,而要追求小而精,只要把少量产品做好做精,地方就可以发展起来……”
被上了一课之后,李万松自然脸红,自此之后,他对长垣更加重视,不过现在这种体制下,地方财政收入和地方经济发展息息相关,李万松也必须算账,自然就有了一些算盘,没想到赵树森这么不给面子,既然嘴这么硬,自然要熬一熬他!
赵树森跑市里要钱未果,甚至与市委书记闹得不愉快,回去的路上,他和县长两人满脸愁云,吉普车颠了大半个小时,考虑了一路的赵树森用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按断了烟头,想了想,果断说道,“小郭,活人不能被尿逼死,拿不回地税,我们自己想办法,实在没办法县里就再次搞募捐!”
赵树森掰着手指开始算账,省里卡住应分配地税,但不可能什么都卡住,教育、水利、医疗经费属于专款专用,省里肯定不会扣,还有长垣每年都有一批救济和烈士、伤残抚恤金等,这一块谁也不敢扣。
所以完全可以申诉,上面扣了,我们也顺理成章得不发给下面,应该能够要到一部分钱,真正被扣住的就是党政企事业单位的工资和办公经费。
现在大家日子都还能过,不至于少几个月工资就饿死人的,办公消耗的东西应该还有不少,节省点用,不够的就去县属企业借用一些,只要跟干部们把道理说清楚,短期内问题并不大,实在没办法,还可以做一些必要的协调……
郭县长很清楚必要的协调是什么,肯定有一些违规操作,但这会日子过不下去,也只能这么干了,他强调道,“书记,最好召开县委委员会议,获得同志们的谅解!”
赵树森接着就说第二点,为县属企业要钱,既然长垣的老少爷们没办法过年,那都出去要钱,同时还要派一部分人到那些欠款单位所在市县上访。
县里老同志,伤残退伍军人都得出去,一边啃红薯,跟着欠款单位和所在市县的领导,他们去哪里,咱们的同志就去哪里,他们吃什么,他们就抢过来吃饭,我还就不信了,钱要不回来,郭县长咬咬牙,“回去就召开会议动员,尽快出发!还有我们县一等战斗英雄赵革命同志可以安排到省军区……”
赵树森点点头,“就这么办!”
然后是第三点,按照上一次整顿的老办法,把一些并不那么重要的企业转让给家底不错的集体合作企业,拿到一部分资金渡过难关,同时还要停止三五期间一些项目,争取贷款,找老领导云云。
哪怕要转让企业,赵树森也要转让给本地,哪怕是民营企业都可以,说白了,肉烂在锅里;转让给市里,若是哪一天市里把起重机厂搬到新乡,要求在新乡交税,县里怎么办?
第四点是节流,郭县长还有些纳闷,一般来说节流肯定是最后一点,这么说还有第五点,确实有第五点,赵树森咬着牙说道,“省里搞这么一出,今年我们县里的企业产出肯定受影响,水利修不好,今年的农业收入肯定也会下降,如此既可以少缴税,又可以争取更多的救济……”
郭县长也毫不犹豫的点点头,“虽说是万不得已的办法,但也只能如此了……”
最后一条说白了就是少报工业产值和农业产量,虽然这样干,GNP必然不怎么样,但应收的财政收入都被上级卡住,准备拿去还债了,大家伙还想升官?能保住现在的职务就不错了!
在这个决定全县未来发展的关键时刻,赵树森也豁出去了,各种手段能想到的都用出来了,等他回到县里,先开常委会,然后是四套班子大会,统一思想。
一番动员,上下决心一致,哪怕一段时间不发工资,也不能把起重机厂转让出去,起重机厂的新项目也必须准时完工,这样一些下金蛋的鸡绝不会被人抢了去!
赵树森还在县里的大广播喊了一番,把情况告诉老少爷们,因为一帮王八蛋欠我们的债不还,导致我们欠债过关,被人告到省里,应收的地税都被扣住用来还债,现在县里没钱,可我们的水利建设和厂子还要办下去,怎么办,必须团结起来,挺过这一关,吧啦吧啦!
赵树森在最困难的时期,调到长垣,这几年干得相当不错,威望很高,而此时长垣群众日子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干部们即便心里抱怨,也不好说什么,因为四套班子领导全部不要年终的钱,还有人拿出家里的积蓄贴补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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