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五六年的军营生活（2/2）
在热河那几年，谷雨很清楚，如果在冰天雪地里开展军训，人喘出的气体，是一缕缕白烟，在眼前飘晃；睫毛上结成细细的冰线，只要眨巴眼，都能听到冰线相撞的声音；胡须上覆盖着寒霜，圣诞老人一般模样。
所以结束训练后，宿舍的火墙显得无比重要，炉盘填煤烧旺，火焰拉进墙道，发出呼呼的声响，房内温度渐渐地升高，被雪浸透的大头鞋往火墙上一放，鞋内冒烟，瞬间能穿到脚上。
还有的战士，会把饭后留下来的红薯糕点，往火墙上一摆，不大会儿，散发出诱人的清香，香味刺入鼻孔，穿入咽喉，慢慢地吸吮着，感觉喷香喷香。
谷雨想了想，拉开炉盘，看了看，然后又询问起来怎么还没烧煤，营长汇报现在煤炭主要是吃饭喝水洗澡用，取暖目前还不能烧，后勤有规定了每年限定时间哪个月到哪个月烧，谷雨摇摇头，对徐尚和说道，“这个制度管理是方便了，但战士们就不一定方便。
天气不会按照人的设定来，取暖要根据气温来，不同海拔的部队环境也不同，你们要因地制宜，不要定得太死板。
西域、蒙古这样的地方和北方的城市供暖不同，地域广阔，交通不便，我们过来的时候只有一条石子路。没到取暖季节，有些偏远单位的后勤配送未必会那么准时，若是冷空气提前来，煤炭还没运上来，这些单位储备不够，临时运道路又不通怎么办？这些一定要考虑到，把制度细化，绝不能把战士们冻着了！”
营长显得很激动，“谷主席，多谢您的关心，我们不怕冷！”
“意志坚定是好事，但明明有条件，却没有做好那是另外一回事，不能因为意志坚定，就不配套相应的条件，你们基层的同志遇到问题了，该反应就一定要反应，这不是叫苦叫累，而是正当合理的要求！”
营长很高兴，“是！”
谷雨又接着指示道，“西域条件艰苦，你们所在的位置又比较偏僻，战士们有些思想波动是正常的，思想工作要想做好，首先一条就是了解战士们的心理。
一些能够解决的问题，要想办法解决，一定要有所作为，做思想工作时，不要动不动就强调吃苦耐劳，整天把奉献挂在嘴上，越是上级越没有资格说这种话，那只会让人觉得不作为！
我们在国内各种宣传上讲究实事求是，部队是战斗单位，随时处在生死之间，更应该讲究实事求是，不能有一丝弄虚作假，更不能打着奉献的名头不作为！”
徐尚和是战士出身，他当然知道谷雨这番话很贴地气，说到战士们的心中，他立刻做了一番表态，谷雨点点头，继续观察。
他发现临窗立着枪架，还摆了一只班用机枪与两只步枪；墙上挂着的水壶帆布包，都在一条水平线上；战士们睡得应该是木板通铺，一个挨着一个，一块毡毯的缝隙，就是界墙。
毡毯上铺一条薄薄的褥子，然后罩上雪白的床单，把绿色的被子放到床头，折叠的四角见线，然后用手捏出棱角，就像绷过线一样。
床单也拉扯着非常直，谷雨对这种情况很熟悉，为了做到这一点，战士们往往嘴里噙着温水，猛一鼓腮，就像喷壶一样，水珠雾化到床单上面，趁潮湿，再拉扯床单……
以上种种，都表明这是一只训练有素的部队，很多东西看起来是形式，但正是通过这种种形式，部队才会形成严谨的作风，而这种作风下培养出来的干部战士才会有战斗力。
谷雨走上前拿起一把半自动步枪，很熟悉的举枪、瞄准，通过准星看了看外面的目标，他这才放下，笑着说道，“咱们以前家底不够，上下都强调精准射击，现在有些家底了，但大家还是重视精准射击，有些部队很不喜欢开始列装的自动步枪，嫌弃射击不准，你们是不是也这样呀？”
徐尚和呵呵笑着说道，“西域兵团还是用半自动步枪更好一些！”
谷雨点点头，“西域地方辽阔，近战不多，战士们追歼敌人，喜欢用射程远的半自动步枪，倒是不奇怪，不过热带山林作战，用射程近、火力猛的自动步枪则更好一些，马来亚那边就很喜欢自动步枪嘛！”
徐尚和对吴焕先等老战友们到现在还不断有仗打十分羡慕，他也听说中央想把长期在边疆工作的同志调走，所以他两眼放光的问道，“谷书记，马来亚还要打吗？”
“怎么，你想去南洋？”
“谷书记，我在西域镇守二十年，虽说革命工作有分工，我也是心甘情愿，但打KMT错过了，打大鼻子、小鼻子都错过了，军事人生遗憾不少，若是南洋再有战火，您可不能再忘了我呀！”
“说得也是！”谷雨很理解得点点头，突然觉得这头老虎不管是去马来亚，还是去刚果东部，只要不是和美国人大打出手，他都是不错的选择，正好可以让他多赚一点，安安心心退役，所以他接着说道，“老徐，感兴趣的同志不少，你到北京后，可要好好学习，表现好了，我也好安排嘛！”
谷雨又看了看眼巴巴的营长，笑着说道，“若是下面的同志也有兴趣，也可以报名，就当是练兵了，不过气候不一样，你们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您放心吧，我一定做好充分的准备！”
谷雨笑着点点头，一行人离开营房，接着前往伙房，谷雨看了看晚餐准备的食物，吃过无数苦的徐尚和同志看完之后相当满意，“都冬天了，还有这样的伙食，不错，不错！”
谷雨则微微皱眉，并没有说话，他不是很满意，但目前只能说保证吃饱，此时是冬天，土豆大白菜多得很，有一个鸡蛋，肉只在大汤锅中放稍稍一丢丢，水果倒是有一个伊犁当地特产苹果，不知道是不是临时添加的，即便是日常有的，总体还是很有限。
谷雨可以肯定这一顿饭没有达到“斤半加四两”的目标，斤半加四两是此前全军后勤会议制定的标准，保证战士们吃饱的同时，每天必须保证至少一斤半蔬菜、一两肉、一两鱼禽蛋、一两油和一两豆制品，这并不是一个可以立刻达到的伙食标准，会议的要求是两三年内能够在解放军部队中全面实现。
驻在伊犁附近的部队尚且只能做到这些，可想而知，偏远地区部队的情况会有多糟糕，虽说要压缩军费，但谷雨很清楚，武器装备差一点，人员少一些都可以，但伙食绝不能差，一定要比城市普通群众吃得好，要不然谁愿意当兵。
吃住考察后，谷雨又到文化设施地点看了看，书籍以军事教育和政治教育为主，也有一些教科书，供娱乐的很少，此时部队的娱乐生活主要是看报纸、听广播和看电影，其中看电影最受欢迎，每个月能看一两场电影就成了战士们最爱的娱乐活动。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条件还是太差了，谷雨决定回北京后，再召开一次全军后勤会议，讨论一下解决办法，必须丰富文化生活，并彻底告别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吃白菜土豆，甚至粮食不足饿肚子的时代，最起码准备一些娱乐用的书籍还是必要的……
他接着前往随军军嫂们的住处，这就需要越过营部不远处的山涧，这是一条鬼斧神工打造的山沟，昼夜不停流淌着天山融化的冰川雪水，这也是部队生活和生产用水的来源。
经过无数日夜的冲刷，山沟变得有深有浅，有些地方形成了坡度，多数是砂石黏成的立墙，大小不一的卵石，牢牢地嵌在泥沙之中，任凭风吹浪打，悬而不落，凸显出它的顽强。
沟底布满了一块块卧石，暴露在外的石面，黑里发光，当阳光照射在上面，习习生辉，映出灰暗的光芒，山沟里的流水，到了下游，已经变得晶莹剔透，一目见底。
山沟对岸是几排红色的瓦房，不大的院落，住着几名军嫂，她们是亮丽的风景，陪伴着战士们，度过了美好的时光。
军嫂随军的条件非常苛刻，军队干部一般要具备担任营以上职务，年满35岁和军龄满15以上三个条件之一；专业军士一般要具备服役20年满40岁二个条件之一，才能批准随军。
军人在军营为祖国站岗，军嫂在家为父母子女和军人站岗。军人用青春守卫祖国，军嫂用青春守卫军人的家庭。
所以每次去部队单位，谷雨都要看看军嫂们的住处和工作场所，这一次也不例外，他知道住处肯定好不到哪里去，最普通的家当，一间屋子一盏灯，煤油灯必不可少，一张双人床，两个床头柜，两个大柜子，一个行李箱，一张方桌，六个凳子，几张画，当然了还有他谷某人的画像，谷雨多少有些受之有愧……
工作场所也不怎么样，这个地方相当偏僻，到达伊宁城还有一段距离，几名军嫂的工作比较碎，糊火柴，缝衣服等等，每个月兵团贴补一笔钱。
军嫂们还是很有办法的，几个军嫂联合起来养了十多头羊，羊奶加热后，可以喂给孩子，让孩子身高体壮，年底卖羊也是一笔收入。
谷雨和她们聊了起来，询问是哪里人，怎么过来的，过来都干了什么，每年生活起居什么样的，孩子生病了、怀孕了怎么办，孩子读书怎么安排的，过年探亲怎么安排，以后丈夫退役了，有什么想法，愿不愿意留下来，问得非常碎，说着，说着，其中一位军嫂就哭了起来，在这个地方，除了丈夫，就几个姐妹，父母家人谁都看不见，能不想吗？
三个军嫂只有营长的妻子愿意留下来，她说家里人口多，若是留在兵团，未来丈夫退役后，丈夫会安排工作，她也可以分到不少地地，她算过一边账，收入比内地要多。
这位军嫂很会盘算，她说丈夫问过人，说西域这边孩子上中专大学分数低，这孩子可以送到部队托儿所，以后可以上子弟学校，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一定要回乡呢！
只是这位军嫂又担心政策会变，谷雨让他放心，军嫂见谷雨态度温和，大着胆子说道，“谷主席，不要再让我男人放炮了，每次放炮他都冲在最前面，不是这伤了，就是那伤了，俺看着心里难受得很！”
营长瞪了一眼媳妇，真是不分场合，什么都敢说？谷雨自然要询问一番，所谓放炮，就是打山洞，部队营地附近可以储备一些军用物资，有时候也会被安排别的任务。
这会不可能有什么专业队伍，只能部队上，打山洞不光是个体力活，还有一定的技术含量，官兵们并没有什么专业培训，往往只是根据教材边学边干，发挥自身的聪明才智，想办法克服这样那样的困难。
面对一座不算太高的山体，风钻手先行，需要架起几十斤重的风钻，钻头直抵坚固的壁石，嗡嗡地直响，因为是风钻，碎石飞扬，石沫在空中飘荡，粉尘污染什么的，大家也不在意，顶多用毛巾挡一挡。
施工用的是自发的电源，电压忽高忽低，如果钻头碰到了坚硬的石层，发电机将被憋死，打进的钻头，要几个人摇动，才能确保发电机正常。
战士们要掌握电风钻的平衡，不能把眼打歪，深度足有一米之长。一组炮眼打好，累的腰酸背痛身子晃荡，虎口长长被震出了鲜血，一滴一滴染红了钻把，依然坚持，没有一人退出战场。
孔打好了，往石孔里装药就是个技术活，凭借着的手劲，一点点往石洞里捣；棒状的火药上放导火索，要小心翼翼，不能用力过猛，更不能用坚硬的铁物硬往里捣，要做到稳扎稳放。
点燃导火索，只用一根火柴头，按到马蹄型的斜面上，划燃火柴，扭身飞往洞外，趴到简单的掩体内，等待着炮响，这个时候多少有些危险，最怕的是哑炮，就需要排爆……
山洞一天天变深，施工难度越来越大，不光硝氨气体难以排出，而且排险变得十分艰难，尽管洞内扯上了电灯泡，在烟雾中也是一片昏暗。有些险石往下掉落，往往会砸破排险战士的头颅。
施工时很容易出现山体塌方，松软的土石下落，坑道被严严地堵死，塌落的石头有巨石，也有土包石，战士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如果不把坑道清理干净，就无法往前施工，战士们不畏艰险，一边清理，一边观察着是否继续塌方，就这样前行着，若是突然塌方，一个躲闪不及……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眼前的营长作为指挥员每一次都冲在最前面，关键时刻，党员干部必须发挥带头作用，战士们哪怕受到教育再深，也会有种种疑虑，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不仅项目没办法完工，主要干部也会受到惩罚！
谷雨听完汇报后，站起身，请营长坐下，营长当然不愿意，“谷主席，我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工作，您别停老娘们，他们什么都不懂！”
谷雨安慰道，“战争时期有英雄，和平时期同样有英雄，你就是这样的英雄，能够以身作则，把事情做好，你不是英雄，谁是英雄？英雄就应该坐！”
营长没办法，只好坐了下来，谷雨接着说道，“同志们，同样是开山洞，国外用的是更加安全的盾构机，盾构机我们有没有，有，但与欧美有差距，效率差一些，而且产量也有限，只能优先保证重点项目，普通的项目只能靠同志们的牺牲！
这里面的牺牲，不仅仅有我们的指战员，也有我们美丽的军嫂，当一个女人选择成为军嫂的时候，就意味着选择了与艰辛、孤独和寂寞为伴，承受着与军人聚少离多的思念和无怨无悔的承担家庭的全部责任，并随时准备承受与军人在突然间生离死别的巨大痛苦……”
说了一番理解、赞美和感慨的话，军嫂们又能说什么呢，自然只能理解，当天晚上，谷雨在这只部队住下，所有人被分开睡大通铺，实际感受下边陲将士们的生活。
当天晚上，谷雨就被战士们围住了，一个又一个问题不断抛了出来，谷雨都耐心回答，一直到连长查房才安静下来，不过黑夜中还是有同志再问，一直到很晚很晚，谷雨失眠了，各种打呼、磨牙、脚气，还有木板床都太硬了！
谷雨恍惚间又回到了热河时期的战斗生活，那个时候每天无比的充实，各种忙碌，困了随便找个地方就能睡着，二十多年养尊处优下来，现在已经很难适应了，看来以后要多睡部队营房。
第二天一早，谷雨和战士们一起跑圈，吃饭前聊了几句，战士们都很开心，谷主席在，没有紧急集合，他们好好睡了一觉，而随行的同志大多和他一样睡得不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