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序幕3（1/2）

刘鸿生又叹了一口气，“共产党马上得天下，可不能马上治天下呀！他们能打仗，安心搞好国防和社会治安，把官吏治理好，集中力量搞好农村建设，让老百姓有饭吃，不是挺好的吗？搞什么工业，他们能搞得好吗？还不如交给我们！”

“董事长，无独有偶，我们一行人参会时，永久黄的总经理李烛尘也跟谷百生说过，他主张民有、民治、民享，认为政府集中力量扶持发展农业，把工业交给已有一定力量、一定规模的民族工商业者来兴办，不过谷百生问了几句话之后，李烛尘就没在言语了！”

刘鸿生很关切的问道，“谷百生是怎么问的？”

“谷百生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个是修路，他说中国东部人口密集，只要修通铁路，就可以赚到不少运人运货的钱，可是中国广大的西部人口稀少，修建铁路肯定是亏本的。

如果统一交给民营，这些亏本的路，民营企业会修吗？可如果不修，这些地区出现了敌寇入侵、叛乱和灾荒疫情，到时候怎么办？

第二个问题是国防工业，为了维护国家安全，一定要拥有强大的国防，不管是飞机、大炮还是军舰，不仅需要有一定的数量，而且还要很好的质量。

清王朝、北洋和南京政府都靠买，可从国外买价格昂贵不说，很多东西别人还不卖，一旦战时被封锁了，想买还买不到，今天中国被列强不断欺辱，割地赔款，跟政府层面造不如买的思想有很大的关系。

可搞军工建设，需要大量的投资，从开采矿山，到冶炼钢铁、私有金属，再要建造各种机械，制造武器，整个流程漫长无比，投资动辄以亿计算。

更麻烦的是，很长的时间内，只有投入，没有产出；或者搞出的东西，粗制滥造，远不如国外，只能不断投钱研究，才能搞出真正堪用的东西。

试问有几个民族工商业企业能够吃得消这样巨大的投资？而且是不断的漫长的，甚至是看不到希望的投资？你们不做，国家又不做，国家安全谁来保护？

第三个问题是民生行业，涉及到老百姓吃穿住行，要是放任民间来搞，为了赚钱，民族工商业企业肯定是想尽办法囤积居奇，越是灾荒之年，越是舍不得销售。

如果国家把供销系统交给民族工商业企业，民族工商业企业能保证物价稳定吗？能保证荒年的时候平价甚至是亏本对外销售吗？

问完了三个问题，压住李烛尘之后，谷百生给出了结论，他认为，既然国家必须做这么多亏本的事情，又需要养一只规模巨大的常备军和无数公务人员，这就意味着，必须建立一个强大的中央政府！

既然国家需要建立起国有工业体系，需要控制关乎国计民生的关键产品，那么这个中央政府手里就一定要掌握着庞大的财源。

要不然长久以往，只出不进，国家必然入不敷出！一旦没有了财政收入，就没办法解决国内外各种棘手的问题。

一旦出现外敌入侵，国家很可能会被颠覆，那将是整个国家和民族的灾难！谷雨又举唐、宋、明、清走向衰亡为例，以佐证他的观点！

他还给出了原因，他认为这一局面的形成，是中国的国土辽阔，人口众多，人均资源匮乏的现象决定的，国情如此，中国绝不能盲目学习英美小政府那一套东西，学不来的！”

刘鸿生叹了一口气，无奈的摇摇头，“谷百生能有今天，绝非常人，看问题真是一针见血，听你这么一说，还真就是这个道理！

他用词虽然夸张了一些，但有一点他说得很对，现在我们这些人实在太过弱小，根本做不了这么多活，而且有些活我们也不会做，只能交给国家做！

可交给国家做，不让国家掌握一些财源，一直只亏不进，国家肯定也不干，可要是国家掌握的财源太多了，实力太强，我们这些人也只能仰人鼻息，命运操于人手！

在这上海租界，我等虽然被列强盘剥，但有列强平衡，国家还不能拿我们怎么样，虽然难熬，但勉强还能过得下去，若是国家一统，我们现在各方拉拢的地位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

华润泉想了想，无奈的摇摇头，“董事长，要真正论起来，我们这些人就是夹心饼干，洋人欺负，我们就想着国家强大，保护我们；可国家强大了，能够保护我们，我们却又可能变成沈万三……”

“所以呀，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要分散投资！”刘鸿生慢慢站起身，“原来计划给共产党的投资，不仅要投，而且还要增加，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地位，我们不能放弃，要不然只会前功尽弃。

蒋介石那边，你说得对，官是不能做得，但钱肯定要出一些的，不出钱，我们想把厂子搬走，也没那么容易。

你受到关金券之后，立刻发给下面的职工，或是想办法兑换成人民币，关金券不能留在手上。蒋介石又要贪污，又要购买军火，那么点英镑支持不了多久，万一鬼子再打过来，上海必然守不住，到时候关金券肯定会暴跌。

这第三点嘛，我们得想办法到国外做一些投资，有备无患，老华，你觉得哪里比较好？”

华润泉皱着眉头说道，“董事长，我们对海外不怎么熟悉，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我们华人在海外的地位不高，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不小心，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刘鸿生笑着点点头，“老华，你说得不错，但你忘了一个地方，华人的地位比较高，我们过去肯定会比较好过！”

“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缅甸呀！共产党帮着缅甸人打跑了英国人，缅甸人还敢欺负我们华人？再说了，还有志愿军在，我们的投资肯定安全！

共产党已经对外承诺，缅甸独立后，会撤出缅甸，但我就不信，他们会没有后手？他们死了那么多人，可不是为缅甸人打得！

我们过去，有利于共产党巩固势力，他们肯定很高兴，到时候一边开厂办矿，一边借着缅甸的地利，我们也可以往周边国家卖东西……”

华润泉恍然大悟，拍着脑袋说道，“哎呀，董事长，还真是这么回事，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您目光就是敏锐！”

“哈哈，公诚这段时间来信比较勤，其中就提到了缅甸，他说共产党想修建滇缅铁路、建设八莫码头，又在缅甸搞海运河运船队，想把缅甸的粮食运回国，赈济四川灾民。

我就想呀，共产党对我们知根知底，我们去缅甸做一些共产党需要的投资，共产党肯定很欢迎，更重要的是，我们这些产业在缅甸，未来就算共产党要搞什么共产，怎么也不至于跑到缅甸搞吧！”

华润泉一拍大腿，“我们缅甸有了产业，共产党多少有些顾忌，也不方便对我们在国内的产业动手呀！如此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刘鸿生满意的点点头，“呵呵，我就是这么想的！”

华润泉越说越激动，“董事长，共产党在缅甸把英国人打得落花流水，多少也算是列强吧，到时候，我们在缅甸，嘿嘿！”

“老华，共产党很讲纪律，很在乎面子，我们也不能让他们丢人！还是要守规矩的，就算有些事情必须做，但也不能让人知道！”

“董事长，您就放心吧，我明白！”

刘鸿生摸了一把下巴，“我已经订好了去马尼拉的船票，准备去南洋那边搞点钱，再找一些朋友联合去缅甸。

到了马尼拉，还可以见一见周恩来，这个人风度翩翩，谈吐很好，我和他在武汉谈过一次，感觉很不错！”

“出国也好，省得被蒋介石惦记！”

“嗯，对了，老华，你见过了谷百生，感觉怎么样？”

“谷百生很年轻，看起来和三公子差不多，与传说的不同，这个人很温和，也很健谈，说话时满脸笑容，虽然少年得志，但并无一丝骄傲，果然是成大事的人！”

“你们都谈了什么？”

“董事长，谈得就是您！”

“嗷，谈我，怎么说的？”

“谷百生说您一开始是帝国主义侵略势力的买办，但后来转型为民族资产阶级，做得很好，他非常高兴中国有这么在意搞实业的资本家！他说，要是上海滩的买办都和你一样，中国现在的局面要好很多很多！”

刘鸿生听完，呵呵笑了起来，“谷百生喜欢造东西，我也喜欢造东西，惺惺相惜，他这么说，倒也不奇怪！”

“谷百生很欣赏董事长搞实业的精神，但他认为您这样横向发展，把摊子铺得太大，涉及行业太多，各行各业都浅尝辄止，但都不深入，竞争力不够，各个产业肯定有赚又亏，不会都赚钱！一旦市场出现了波动，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持，很容易出问题！

谷百生认为，您最好的办法是立足几个有潜力的产业，纵向发展，打通上下游，形成全产业链，这样抗风险的能力会增强很多，即便市场出现波动，也不会整条产业链都会出问题！”

刘鸿生默默得站起身，转了两圈，有些感慨地说道，“谷百生对经商很有认识嘛，他竟然看出了我们的问题！”

“谷百生如果不从政，以他的家底，应该可以成为一名很好的商人！”华润泉点点头，接着说道，“谷百生举民生公司为例子，他说共产党控股民生公司后，将其他乱七八糟的子公司全部出售，即便是赚钱的企业出售，为的是集中人力物力，搞好船运。

民生公司对未来的定位很清晰，就是以船运为核心，争取形成远洋-近海-内河运输网络，下游需要在全国，乃至世界建立自己的仓储码头，而上游则向造船延伸，试着从船舶修理和小船造起，再造大船，邮轮。

这些都是跟船相关的东西，不论什么时候，人类都需要运东西，而水运是最便宜的，这样民生公司怎么也不会倒。

更重要的是，各种船只有什么利弊，需要哪些改进，民生公司清楚得很，这样建造出来的东西也符合市场的需要……”

“好家伙，要是谷百生的计划实现了，这个民生公司该有多大？还不得是一个财团？”

“卢作孚想贷款一百五十万买船，结果共产党给了他六百万，让他多买几条船，甚至还把缅甸缴获的小火轮送给了民生公司跑运输。

要论办企业，共产党是真舍得，他们这么扶持，卢作孚又是能做事的人，只要这个格局不变，民生公司未来肯定越做越大！”

说到这里，华润泉叹了一口气，“还有保晋公司，煤矿越搞越大，产量越来越多，煤炭赚的钱，一半用来搞电厂，一半用来搞阳泉铁厂二期，现在电厂和电炉已经投产，高炉今年年底据说就要投产。

保晋公司现在一边卖煤，一边发电，一边卖钢铁，三条腿走路，净资产翻了好几倍，那些卖掉保晋公司的人现在后悔得不得了！

现在保晋公司的干劲很大，正在上一个大型的水泥厂，第一期投资就超过了我们好几倍，三公子很是发愁！”

“我搞了一辈子，也不过千万家当，谷百生以武力横扫天下，再以半国之才经营天下，投资动辄亿万，我们哪里竞争得过！我们以后呀，也只能在共产党不掺和的地方发展，要不然还真不好办！”

说到这里，刘鸿生想了想，若有所思的说道，“不过嘛，大也有大的难处，招商局，汉冶萍规模也很大，他们现在就不怎么样嘛！”

“董事长，您说得很对，共产党的国企好像也有类似的问题，比如他们遍布城乡的供销社，商不完全是商，官也不完全是官，里面事情就有不少，这一次不少人被抓起来……”

刘鸿生点点头，“这还差不多，要是都那么强，哪里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刘鸿生和自己的大帐房华润泉谈论一番之后，对共产党又多了一番了解，次日刘鸿生在重重保护下，前往南洋，正如谷雨所说，刘家产业在白银危机的冲击下受创很大，他不得不想办法筹资，以挺过难关。

他一方面让长子拜会了国民党上海市市长，表明拥护之意，表示会带头兑换一部分银元，但坚辞什么实业部副部长职务。

而与此同时，他又打电报给第三子，要他向共产党解释他的不得以，并试探前往缅甸发展事宜，当然了带头兑换关金券，同样也要兑换人民币。

刘鸿生表示，这一次东南亚之行，筹集之资金都将迅速兑换成人民币，以用于根据地各厂的扩张……

在共产党搞三反五反的节骨眼上，蒋介石拿到了庚款退款，可以发行关金券，而一部分上海的商人也有犹犹豫豫，刘鸿生这样的大老板则不断数鸡蛋，想着每个篮子里都放一些。

陈云得知刘鸿生的回复，长出了一口气，他不怕刘鸿生左右摇摆，就怕他胆小撤资，他起了带头作用，一个传一个，那麻烦就大了！万一市场上多出一大堆人民币，要求兑换成各种物资，他根本变不出那么多物资！

随着大量银元被兑换成人民币，随着共产党各项建设加快，赤字越来越多，除了各种捐赠以外，人民币的发行数量增加很快，而共产党各种物资的积累不可能那么快，所以理论上说，人民币早就应该贬值。

但现在人民币的币值很稳定，原因说起来也很简单，共产党对粮食的严密控制，保证了粮食价格的稳定，老百姓看到粮价很稳，自然不觉得人民币需要贬值；

而共产党不断打胜仗，形势越来越好，老百姓潜意识里相信共产党，相信人民币，强者更容易被追随；

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白银危机，造成国统区通货紧缩，人民币填补了国统区的市场空白，吸纳了相当数量的人民币，所以根据地感受不到人民币的超发。

但随着蒋介石发行关金券，形势就将逆转，万一发行在国统区的人民币被挤回根据地，那麻烦就大了，这么多人民币他用什么来兜底！

所以陈云想了想说道，“有了刘鸿生帮忙，关金券大规模流通看来是挡不住了，人民币的发行是不是要谨慎一些？”

相比于陈云同志的担心，谷雨则十分自信，因为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什么是最危险的时刻，就是这两年，大量投资建设工厂，只有投入，却没有产出的时候，这个时候为了维持运转，必须大量增发货币。

但谁让共产党运气好呢，白银危机期间，国统区对货币的巨大需求，消化了大部分增发的人民币，肯定有人看出人民币在不断增发，但看出来，也没用，他不相信，别人会相信。

而共产党的不断胜利，也给人民币加了不少保险，正常人都知道，除非一个政权崩盘，否则一定会想法设法保证货币的稳定，更不要说节节胜利的共产党。

就算蒋介石现在成功发行关金券，也没那么容易替代人民币，关税收入和庚款退款确实可以稳定货币，但蒋介石政权能支撑多久，是要打一个大问号的，万一老蒋被日本人打败，丢了上海，没有了关税收入，关金券立刻就会变成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