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雨阳风华(2/2)
“想必那就是雨中酒了,我方才看过四厅壁画,只有此处多出这么一个桌台,恐怕也是后世设置机关之人加上去的”小清低声说,“待会儿我去吸引那桌的注意,你乘机取走酒壶”
“交给我吧”,妖族少女心领神会,避开外人耳目,悄悄贴近墙边。
八仙桌上正铺开一副画卷,笔法苍劲雄浑,挥墨如神。小清踮脚偷眼一看,落款竟是当今天下画师之首——萧常安。
可惜并未盖印,只是一幅临摹,不过,亭山萧公画技冠绝天下,亲笔千金难求,即使是摹仿之作,也经常被名流雅士们拿来谈论鉴赏。眼下,这几位仁兄为此画之含义而争执不休,胸中墨水吐尽,却仍说服不了同伴,正在大眼瞪小眼。
盛家小姐心中有了打算,抖抖衣袖,大方地来到桌前
“方才听闻诸公论画,在下也有一些拙见,不知能否参与”
士子们闻声回首,只见是一位青衣少女,温文尔雅,气度翩翩。文人清谈向来自视甚高,本不愿搭理寻常游人,但觉对方谈吐不凡,不知是何来头。碍于礼数,还是应道:“哦?姑娘有何见解,不妨畅所欲言”
小清见众人已把目光投来,而小月也在蹑手蹑脚地靠近,便神秘地说:“以我之见,萧公此作并非现世之景”,她指点着画中线条,“这里本是波涛浪涌,线条却棱角分明;其下有鱼,却呆板僵硬,全无游动之态;空中鸥燕不入水捕食,却四散惊恐,似在逃离海面。恐怕...画中所绘,乃是一片冰封之海”
“这....萧常安之山水人物闻名天下,这么会画这种神神怪怪的东西”,一旁有人质疑
“这位先生有所不知”,小清笑着解释道:“萧公曾言要穷尽天下画技枝派,人物山水不过是个起点。近些年来他添了不少描绘释道两教典故的新作,有这样一副世外异象也不奇怪”
“如此说来,也有几分道理...”
“我早说了,若是按写实技法,此画实在错漏百出...”
“得了吧陆兄,你分明不懂...”
就这么一晃的功夫,小月那边已经得手,正做了个大功告成的手势。
小清见此,又施一礼道:“这些不过是在下一家之言,并非真理,诸位见笑”
文士们却早已信以为真,相互之间争执起刚刚谁露了怯,倒把盛家小姐忘在了一边,少女乘机从容退出了西亭
小月正端详着那个酒壶,倚在门廊边等她
“想不到小清对画作也有研究,你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啊”
小清只是淡然一笑,“哪里,信口胡诌,应付罢了”
“可我听来也觉得挺有道理的”
“实际上,所谓画中真意哪有什么确切定论。所见所得,都是取决于各人心境,我不过说出自己心中所想而已。况且...那几人一看就是叶公好龙,附庸风雅之辈。”
小清叹道,“...把画拿到雨阳亭来显摆,也不怕受潮了”
时过正午,天色转阴,远方黑云密布,这在雨阳亭上可不多见
两位少女担心有大雨将至,只得暂且放下游玩。小清在山顶看过岛中地势,这艘大船供舵手瞭望的位置正在半山间,若要找引舟之画,到那里搜寻一番定能有所获
妖族少女不明白其中关系,不过心中已暗自认定她是机关相物的能手,便老老实实的跟了上去。
小山不大,二人果然很快就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那是一片林间空地。一块洁白如玉的大白石板兀自平铺在当中,虽是看着很是古怪。
小清围着石板转了三圈,似是有所发现,便从同伴手里结果厅中取来的酒壶,揭开封顶。霎时间,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
“喂...花了这番功夫,你莫不是自己嘴馋了,想偷吃吧”,小月不禁问道。
“怎么可能..这酒可不是拿来喝的”盛家小姐面露委屈,解释说:“民间常有通仙之技的传说,如幻戏,堪舆,机关术,但本质上都是精巧设计,并非真的仙法。如今这里,正是‘画地为门’的手段”
说罢,将手一倾,竟将雨中酒泼洒在白色石板上。
只见那酒液丝丝流淌,竟好似勾勒出一副图案。原来,石板表面刻有极细小的凹槽,引导其中液体流动,便会显现出预先设计好的形象
此刻的小清手执酒壶,洒下一道道笔划,真像是在挥毫作画
片刻之后,壶中见底,而那原本洁白的石板,俨然已是一副惟妙惟肖的仙人引舟图。两人刚刚看清,就听到熟悉的”咔哒“机关跳动之声,原本严丝合缝的石板与地面间出现一道缝隙,整块白石逐渐移开,露出其后的密道入口
“原来如此,一壶特制酒酿的重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如此这般才能打开暗门”,小清饶有兴致的抚摸着石板门,看来她虽猜到了要以酒作画,但对于具体会发生什么却也才刚刚知晓,“此酒多年来未曾动过,想必这次不会再空手而归了”
甬道狭窄,不过一丈来宽,好在少女身形娇小,并肩而行并无阻碍。不过二十步外,又是一道厚重的石门,上面同样阴刻着一行文字:“非释非道,古古怪怪,千礼朝宗,零零落落”
正在门前观瞧,甬道中忽然一暗,身后传来隆隆声响。
“莫非这石板还会自动关闭!?”二人吃了一惊,连忙回首望去。却见三个身披短褐,家丁打扮的男子已经跟进甬道,而他们身后,一座花花绿绿的庞然大物正堵在暗门口,把后路连带着外面的阳光拦得死死的。
“啊...还是被她堵到了”,小月无奈的悄声嘀咕
“好啊,刚刚我就觉得眼熟,所以派了陈小七跟着,果然是前几天入室的小贼!”
只见一张大脸盘子映入眼帘,比那几个凶横恶仆还高上几尺,正是万通商行的王夫人,“你这盗舆图贼丫头,还不快把找到的财宝乖乖交出,再老老实实认罪伏法?”
“我听闻宝藏舆图遍散京师,大家大户都只收到一份,而你家却有三张,不知剩下的是以何种手段得来的啊?”少女反问
“这...”王夫人一时语塞
“万通商行的德行京师尽知,夫人巧取豪夺见利忘义惯了,既也以江湖手段从别人处抢夺舆图,怎么就没想过自己也会吃亏?”小清来在同伴身旁,淡然笑道,语气却针锋相对
只见王夫人涨红了脸,眼神却逐渐阴冷。她不再言语,大手一挥,几个狗腿子得令便狞笑着向二人扑来
这些家仆平日里就仗势欺人,从未把两位少女放在眼里,心中还盘算着猥琐苟且之事,却只见眼前白光一闪,三枚酒盏刚好一人一个,正中胸口,霎时间如被千斤铁锤猛击,身子腾空飞起,又重重地摔在石道上
中间的那位尤其倒霉,刚被打飞尚未落地,就被小月一脚踏在身上。妖族少女借着这肉垫高高跃起,一记凌云腿扫向王夫人面庞
她本想擒贼先擒王,制服了对方头领再说,谁知王夫人身子打个趔趄却又站稳起来。只见她口中怪叫着摆出个架势,一掌抡圆囫囵劈下
小月只觉劲风扑面,那铁柱般的粗壮手臂拔山倒海而来,心中自知小看了对手。好在小清已经护在身边,二人并肩合力接下了这一掌,但王夫人的千钧之力果然了得,两位少女都觉臂膀被震得发麻。
“呜...王掌柜每日起居生活想必异常艰辛啊”,小月揉着手臂暗暗叫苦
王夫人一击不成,张开双臂扑来又是一个熊抱,但小清早有准备,二指如剑,三枚酒盏似受指引般一齐袭来。这招看似轻盈一点,但竟把王夫人那硕大身躯逼退数丈有余。
几招下来,实力已然明了,这妇人虽会些相扑之类的技法,但真要比试武功,并不是两位少女的对手。可是眼下甬道狭窄逼仄,二人的本领都难以施展,反倒是对方靠着铁塔般的身躯和一膀子的蛮力占尽优势。
王夫人也看清了这一点,调整架势头一埋短腿一蹬,整个人如发狂的野牛般横冲直撞而来。两位少女见状均不敢硬接,连忙向两边躲闪,各自紧贴着甬道墙壁,这才勉强避开那势不可挡的巨物,呼啸而过卷起阵风,几乎要把人刮走,古代诸侯陷阵的战车也莫过于此。
随着一声轰隆巨响,王夫人刹不住脚,竟把那紧闭的石门竟硬生生撞开了。
小清见状,脸上神色一闪,立刻快步上前,而坍塌的石门中的王夫人忙不迭地爬将起来,偷偷抓了把尘土,回身见人就撒。盛家小姐长袖一挥,三枚酒盏兀自悬空护在身边,只听得银铃声响,一道真气拂过,瞬间吹开了铺面而来的尘埃。小月抓住难得的空旷,长鞭挥出,绕上那肥厚的脖颈,用力一扯,制住对方让其无法再发难
王夫人见步步紧逼上前的盛家小姐,小眼珠提溜一转,左手在身后乱摸一阵,忽然腾得站起身来,手中高举一个物件,可能是原本存放于石门之后的宝物,尖声喝到:“都不许动,否则我立刻砸了这玩意儿”
小月闻言,心中好笑:“你以为谁都像你那般财迷,这京师的宝藏我从来也没打算久留身边,你若舍得,摔了就摔了。休想拿来威胁我们”
“哼,你不想要,可有人想要呢”王夫人的胖脸上露出奸笑,望向小月身旁
小清?
妖族少女余光一扫,只见小清脸色镇定,同样笑着说:“是啊,素闻夫人见惯世间珍宝,既然看不上眼,砸了便是,何须多言”
“别装了,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过我”王夫人的小眼睛眯成了缝,死死盯着小清,“我执掌商行多年,靠的就是双目识人的本事。一般人恐怕就让你蒙过去了,但我却看得出,你哪怕丢掉性命,也绝不会放弃此物”
小月发觉同伴的身体微微一怔,好似已经动摇,心下暗暗吃惊。她一直以为这盛家小姐是抱着游玩的心态陪自己寻宝,昨夜天辰坛中空空如也,也不见她露出半分遗憾,那物件究竟是何来历,竟让小清如此挂念
“小月...”只听得盛家小姐压低嗓音,悄声唤道,“你先走,我留下来和她周旋”
“休想!”
王夫人的耳朵真是尖,立刻喝住小月,“这小贼身手了得,要是放跑了,过几天定搅得我家不得安宁,你俩都得乖乖束手就擒,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罢,扬起大手,作势要摔
妖族少女飞快扫视着逼仄的空间,暗暗叫苦。以两人的身手,再过几招无论是脱身还是放倒这王夫人都不在话下,只是不知何物在对方手中,实在无法完好无损地夺下来
那是小清舍弃生命也不能放弃的东西....
“.....好好好,我听你的”
眼见王夫人的胖手已经挥下,一筹莫展的小月最终只能服软,收回长鞭
“算你识相”,对面的大脸盘上立刻绽出得意的笑容,只见王夫人一边提防一边从身边家丁包里摸出了一卷麻绳,扔到了小清脚边
“用这个,把你的同伙绑起来”
“什么? 我们已经服输了,为何还要这般羞辱” 小月连声抗议
“少废话,你们这俩丫头本事不小,不结结实实的绑好了我还真不放心。别磨蹭!”
王夫人不依不饶,小清只得捡起了绳子
“对不起,连累你了”,只见她低着头,轻声说
“没事...也怪我,前些天太过粗心,惹下这个麻烦”,小月安慰道,任由对方将自己束缚起来
“别耍花招,我盯着呢”,王夫人在一旁敦促着
两道绳索一上一下勒过少女的胸脯,固定住上臂,双手吊在背后平行交叠,手腕处引出多余的绳索分为两道绕过肩膀与胸口的绳圈一起织成“羊”字形绳网锁住上身,小清用绳的手法非常温柔,麻绳勒过却并不让人感到不适,但若想挣扎,就会发现身体已被牢牢拘束,动弹不得
小月心里暗暗埋怨她为何还绑得如此认真。但再看看一旁虎视眈眈的王夫人,也明白无法应付了事
不知是不是因为眼前大敌压迫的缘故,小月忽觉自己其实并不反感被她绑起来,只是不愿当着这伙恶人的面罢了,要是王夫人能立刻原地消失,只剩下自己和小清该多好
正在胡思乱想,只觉小清的指尖在被缚的手臂某处轻点了一下,那个位置似乎有些熟悉
还没弄明白,王夫人那吵人的嗓门又响起来,“绑结实没?转过来让我看看”
“你自己不会走吗”, 小月不满道,不过想到自己已双手被缚,对方还手握把柄,也只能忍着羞忿转过身子,让王夫人检查绳结
“这是什么花里胡哨的”,王夫人显然没见过小清的绳道,只见绳索交织,勾勒出少女青葱体态,几乎让人忘记那是夺走自由的拘束,倒像量身打造的优雅衣饰。
她细细端详了一阵,不见活结或松动的地方,便满意地把小月赶到一边,自己又拿出一卷绳子,亲自抓过小清绑起来
王夫人力道大,又暗惧小清武功高深,自然是毫不怜惜,用的是对付犯人的五花大绑,麻绳一圈圈绕在手臂上,恨不得吃进肉里去。小月在一旁听着绳索嘎吱作响,不由得一阵心疼,但小清只是默默承受,没有吭一声。
很快,两位少女都成为了绳中俘虏,被紧缚的双手不甘地微微挣扎着
“现在满意了吧”,小月不服气地的盯着王夫人,“拿人软肋要挟逼迫,真是黑心手段,也不知你这奸商万贯家财是把多少人逼上绝路换来的”
“呵呵,小丫头性子挺烈嘛”
王夫人欣赏着两人小小的反抗,难掩得意,又从随身包裹中取出一件物事
“别急啊,我这有的是好东西,不愁让你俩乖乖听话”
说着,就把那东西递到小月嘴边
只见那是根几寸长的空心木棍,绳索穿入其中,有点像挽具中的马嚼子,不知又是什么古怪的戒具。小月心中不忿,正作势要咬这胖手,谁知那家伙灵巧得很,腕子一转便避开了小月的虎牙,反手就把口衔卡在了小月嘴中
“唔呜!”
小月被迫屈辱地咬住木棍,如今连嘴上逞强的权力都被夺走了,只能任凭王夫人将口衔绳索系紧。
一旁的小清很快也被戴上了同样的口塞,她似乎并没有作太多抵抗。事实上,从刚刚开始她就根本不再分给王夫人一伙哪怕一个眼神。小月这才发现对方只是望向自己,眼中满是愧疚自责。
“这俩小贼安分下来倒也看着可爱,不如锁进宅子里充当丫鬟得了”,王夫人满意地笑道。
边说着,拿起手中那件救命的物事仔细端详,只见这是一块四方印玺,纹路复杂,玉制的印面后面却连着木头把柄,看这构造,倒像是不法之徒伪造文书时所用的假印
“这玩意儿值几个钱?还大费周章藏这么深”,王夫人不禁大失所望。
小月自然也满怀疑惑,不知为何此物竟能逼得小清束手就擒,只是现在两人都被捆上口枷,实在无法询问
此刻那几个被打倒的家丁也都爬了起来,马屁连连,个个吹捧夫人单人擒贼,神勇无比,伟哉壮哉
“不会说话的东西,我乃大门内人,端庄贤惠,怎么说的好似好勇斗狠的莽夫泼妇”,王夫人没好气的叱道,一边理好衣襟,略补浓妆,“今天背运,什么宝藏连个影都没有,只抓到这两个丫头。赶紧弄回府邸,我可得好好调教一番”
“呜!”小月被狠狠推了一把,只见身后正是那个进门处被自己一脚踏下的家伙
“瞪什么瞪?没听到让你赶紧走吗?”那家丁现在倒是趾高气扬,可怜小月现在连平衡都难保持,踉踉跄跄,差点跌倒,还好小清靠了过来,让她倚着身子才得以站定
“唔...”,小清同样无法言语,也不知她想传达的是担忧还是鼓励
妖族少女只觉又羞又恼,紧咬口中木衔,要不自己现在双手被缚,怎会被那窝囊废家丁欺负
两位少女被推推搡搡送出暗道,却见阴云密布,竟已是大雨倾盆,几个家仆撑起大伞,将二人押在伞中,又放下雨帘遮住了身形
此刻步道上游人匆匆,大家都忙着四处避雨,两个方才厅中的士子将那副临摹举在头顶挡雨,骂骂咧咧从一行人身边跑过,奔向岛中客栈,他们或许心中有一瞬惊异:这衣着华贵的胖妇人为何也淋雨而行,那大伞里又是什么尊贵人物?
在丝帘和大雨的掩护下,除非近到三步之内,否则绝无法发现这伞下竟是两位被绳捆索绑的少女,瓢泼雨声盖住了她们口塞后微弱的呻吟呼救
转眼间来到码头,王夫人带着众人径直登上了小月她们租的画舫,同时吩咐一个手下去把自家的大船也开回去,看来是想不留一丝痕迹的离开这太清湖
这妇人力大体宽,像抓小猫一样将两位少女拎进船舱,按在席上,小月被迫双腿盘坐,大小腿和脚腕都被绳索固定,王夫人还不怀好意的吩咐在从她脚腕上的绳圈里分出一道,直连在脖颈之上,迫使她只能屈着身子,颔首低眉。至于小清,由于身着襦裙,亏那婆娘还有点良心,只是被并拢缚住双腿。这样一来,少女们纵使有天大的能耐,浑身上下也只剩手指还能微微动弹了
又一个家仆跑出船舱,去找开船人,舱室里山岳一般的妇人面对二人坐了下来,压得木板嘎吱作响,小月努力扬起脑袋,想回她一个不屑的目光。殊不知这副不甘心又被迫低身的姿态也是对方观赏的内容
“哼哼,待到进了府里就先吊你几天,好好磨磨这性子,如果仍不老实,有的是脏活累活给你消受”
说罢,又瞧了瞧小清
“这一个倒还温顺,也够伶俐。你若乖乖听话,可以留作我的贴身丫鬟。那可是别人使银子也求不得的美差”
王夫人正兀自得意,舱外又传来争执之声
“老东西,让你开船你就开船,钱管够,别问东问西的”
“我既然租出了船,那就得管,我分明记得租这艘舫的是两位姑娘,你开走了,别人怎么回去?”
“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后生,你还敢动手?信不信老夫这就躺地上,等官家来了,看你如何解释”
那声音一个年轻气短,一个苍老洪亮,分明是恶仆和租船的宗渠起了争执。王夫人见他们吵闹半天,面露焦躁,腾得站起肥硕的身躯,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舱里暂时安静下来,小清见状,身子微微挣扎,示意同伴靠过来。妖族少女这才想起,刚刚她在自己手腕上点的那几个位置,或许和灯会夜游时的拘束一样留有暗扣。小清绳技极为高超,留下的活结无论是被缚者自己挣扎,还是不懂行的旁人在一边观察,都看不出丝毫破绽,但只要她用手指一勾,便能瞬间解缚。
小月此时顾不上体面,全力挪动着大腿与身体,小清也挣扎着向同伴靠近。一时间舱中满是绳索嘎吱声。明明只有几步距离,被紧缚的少女却累得气喘吁吁。
“唔呜..?”
“呜呜唔...”
嘴巴被口衔封堵着,少女们本能地试图言语,也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好在彼此间已有默契,四目相对一个眼神就能传达心意
盛家小姐转过身来,只见她的手腕在背后交叉,高高吊于脖颈之下,这样的绑法实在狠毒,小月顾不上心疼,努力配合着挺直上身,好歹将背缚的双手贴在了一起
十指相扣,小月只觉对方轻轻一捏,似在安慰。随即指尖摸索着绳结,就和昨天一样,原本捆的结结实实的上身束缚突然一松,无力地滑落下来,妖族少女大喜过望,连忙除去堵口物和腿上的拘束
身边的小清却仍动弹不得,毕竟她是被王夫人亲自照顾的,绳结都被打在远离手指的地方,因此对自身的束缚无能为力
小月见状,想帮她摘下口衔,小清却扭头避开了
只见她望向舱门的方向,嘴里呜呜着,面色焦急——王夫人很快会回来,她那些恶徒也可能会伤及宗渠,时间紧迫
“我明白了,别急,等我收拾了他们就来帮你解开”
小月心领神会,抽身健步如飞赶出船舱去
宗渠站在船头,正与王夫人和她的狗腿子对质,忽见小月从舱中而来,心里吃惊,面色一变。王夫人反应极快,见状连忙转身,大喝一声,摆出架势又是故技重施猛撞过来。但她忘了此处已不再是那狭窄甬道之内,而是开阔的湖面船头,更别提这画舫已被肥硕的体型摇的东倒西歪。
失了地利,她那两下子早已不是眼前少女的对手。但见小月脚尖一点,轻盈的跃上半空,如金钩倒挂般翻过莽撞巨物的同时,一掌拍在王夫人后脑勺,这蛮牛登时踉跄跌倒,扑通一声巨响扑进船舱。
王夫人吃了一亏,心中不服,站起身来挥起米袋大小的拳头寻找小月,却见一道白光击中手臂,顿觉力道被卸去,软绵绵的挥了个空,回头才发现被五花大绑的小清仍掷出了一枚酒盏。她双手被缚于身后,自然无法全力施展,但却眼神冷冽,似在挑衅——王夫人气急败坏,正要转而扑向小清,忽觉背后泛起凉意,回头一看,妖族少女正如离弦之箭般刺向自己,双目圆睁,瞳孔收缩状若恶狼,右手上妖气弥漫,显出了一只毛茸茸的大爪子,爪尖却锋利如刀
寒光划过,一声惨叫,血沫在雨中飞溅。王夫人臂上已经被切开一条大伤口。小月飘然落于其后,甩落指尖血迹,爪子也渐渐恢复为人手——终究还是手下留情了,挑了个皮糙肉厚的部位。
这辈子光见过别人皮开肉绽,自己却从未尝试的王夫人还捂着伤口大呼小叫,边咒骂着边跌跌撞撞退至船舷。小月也不客气,一鞭抽在她的胖脸上,伴着一声脆响,这恶妇一下站立不稳跌落水中
霎那间,如山岳入海,激起滔天浪花,腾起的湖水浇过,小月感觉头顶的瓢泼大雨竟仿佛能更添一分。
“快开船!”
来不及欣赏,妖族少女连忙招呼宗渠。老者回过神来,在船头施展起驱舟之术,画舫迅速驶出了码头。那几个恶仆本就欺软怕硬,自然不敢追赶,只能扑通扑通跳入水中,去救还在翻腾的老板娘了
眼见已经无人还能追来,小月这才掀帘回到舱中,见印玺仍完好无损的摆在王夫人刚刚的座位上,小清却只是安静地望着自己,眼色黯然
小月知道她心中还在因拖累二人而愧疚,便宽慰道“好啦好啦,还得多亏你留下的活结,最后才能险中得胜。而且你想,咱们扑空两次了,我也不能让这唯一收获被毁呀”
说着,跪坐在同伴身边,试着帮她解开束缚
“这王夫人,对付女子,还绑得这么紧”,小月摸索着绳结,一边打趣道“丝毫不知惜香怜玉,快赶上你了”
“唔呜..”小清发出委屈的声音,仿佛在申辩自己明明没有那么过分
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解开了层层捆缚,口衔也被一并取下。
“哼哼~不管怎么说,小清也算是欠我一个人情啦”
一句玩笑,本想听听伶牙俐齿的盛家小姐怎么应对,却见她只是匆匆移开目光,面色绯红
小月这才发觉小清离得好近好近,仿佛已能感受彼此交融的呼吸,顿时也脸庞一热,连忙别过头去
只听衣襟沙沙作响,小清忽然欺身上前,轻轻搂住了同伴。小月心头砰砰直跳,鬼使神差地也抬手揽过她的纤腰。少女气息如兰,泛红的脸颊贴在一起,没有言语,也不敢注视对方眼眸,唯有发烫的肌肤传达着炽热的心意
不知不觉中,两人的关系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舫中陷入片刻沉默,心下却又觉无比漫长,二人相互倚靠着,慢慢压下悸动,稳住了心神,不过彼此间已心照不宣
“对了,那个...刚刚听到宗渠先生他...\"半晌过后,还是小清先打破宁静
“差点忘了!”小月也赶紧接道,暧昧的氛围虽是受用,但少女含羞之心,也让她庆幸可以岔开话题,“这次脱险也多亏了他,咱们可得好好道谢”
原来方才宗渠本和小月一起进得船舱,刚一见被绳索束缚,衣襟凌乱的小清,啊呀一声连忙避了出去,正在船尾淋雨呢
两人赶紧理了理仪态,这才把宗渠请了进来。老人早已耳闻王夫人欺行霸市的恶名,又见识了码头边的争斗,来龙去脉心里猜了个七八分。不过考虑到二位刚才的窘状,一时不知该如何攀谈,船舱里的气氛又变得尴尬起来
最后仍是小清上前施礼,郑重感谢道:“刚刚多亏先生与恶徒据理力争,我们才有机会脱困,此番相助,不知该如何报答”
宗渠连忙摆手:“哪里哪里...老夫只是尽看管码头之职责罢了。再说,主要还是小月姑娘武艺高强,否则光凭我这把老骨头,只能磨磨嘴皮子,如何对付得了那些地痞”
说着说着,他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过...事到如今,老夫确有一事相求”
老者的语调降低,显得很是窘迫,“恩科在即,我要闭门备考,不便再上街市了。但前些日子我在京郊弘毅寺求了一道长签,尚未开签,二位若有空闲,能否替我跑一趟取回....”
两位少女心中了然,天下读书人进京赶考,拼的是真才实学,若寄希望于求签问卦,免不了被同年嘲笑。不过考虑到宗渠六十余载难得一提名,此刻想寻个心安也情有可原。
而且....非释非道,古古怪怪,莫非..就是以儒家之言为名的弘毅寺吗?
小清回想着那副残局里东北角的位势,见小月也似有所悟,便应允道:“真是巧了,京师人人皆知弘毅寺新春祈福最为灵验,寺前庙会也是热闹非凡,我们也正打算去游玩呢”
说起游玩,气氛总算缓和下来,三人也算打开了话匣子,从南海与西域的妖族奇闻,聊到历年科举的刁钻题目,相谈甚欢。待到画舫靠岸,时辰已至傍晚,这才在码头作别。两位少女仍是相约再会,共游弘毅寺
小月本想问问那密室里的假印究竟有何意义,但被方才舫中那暧昧的相处一扰,又紧跟着谈天说地,便搁在了一边。再想起来时,已经和小清告别了。
望着夕阳下逐渐亮起辉煌灯火的热闹街巷,妖族少女心中不知为何却闪过昨夜冷冽月光里那条安静的小巷
略显破落的盛家宅邸,几个衣着简朴的仆人,不见主家的其他亲人长辈,只有孤零零的小清...
...带自己游历满城繁华的盛家小姐,晚上却要回到那偏寂的院子里去休憩么
莫名的不安与心疼涌上少女心头,摸着怀里昭阳托付的酒囊,暗暗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下次分别前,一定要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