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天辰北斗(2/2)
只是...那边的游人也太多了吧,小月顿感担忧,即使小清在身旁,要是待会儿一个不小心和别人擦肩相撞可怎么办呀
小清仿佛看透了心思似的,引着她来到街边,雇上了一辆彩绘马车——节庆期间,城里各大客栈酒家都会派出这样的车马供游人雇佣,既方便旅客又宣传了自家招牌。
小月被伙伴扶着登车坐好,才发现这是辆敞篷漆车,正中间一张长桌,两侧便是座椅背靠车栏。这样一来,便不需要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了——话虽如此,在如此繁华的街道上缓步前行的马车实际上也是被游人簇拥着。几个结伴的富家小姐和丫鬟正在车边嬉笑打闹,小月感觉自己被拘束身后的胳膊离她们的飞云髻也不过几寸距离,吓得不禁在座位上缩了缩身子。
看她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小清忍不住扑哧一笑,换来一道忿忿的目光,不过她还是随即轻叩车栏,示意车夫行得再快一些
车中小桌上备有玉盏美酒,自然是所属酒楼的得意佳酿,只要雇下马车,便可供客人随意取用。小清仿佛发现宝贝似的连忙给自己斟满一杯。一旁的小月只见她衣袖飘动,饮酒之姿不再如温婉少女,倒像个潇洒的青衣士子
不知是不是狐族好奇的天性,小月忽觉自己好像越来越关注眼前这家伙了,今夜短短几个时辰内,对她的印象已经发生了好几番的转折,孤僻宅院里慵懒温柔,却偏爱饮酒的大家闺秀...暗晓江湖,黄雀在后的盛家小姐...嬉闹活泼,对京师景致如数家珍的青葱少女...?
总觉得,自己仍然未曾接触到她最神秘的本心
“呜...”
默叹着不听话的好奇心,小月不禁暗想:抛去被擒住捆绑的部分,自己是不是也开始期待接下来和小清一起的冒险了呢
临近北城,这里居住多是京师的达官显贵,遥遥可见彩灯花楼高墙朱瓦。驱马的车夫此时却回过头来,面露难色,原来前方人流堵塞,似有官家在设卡盘查
“无妨,就在此处停下吧。”
街道两侧张灯结彩的酒楼商铺间,隔着些许行人稀疏的窄巷。小清指挥着马车在一处灯火较暗的街巷旁停稳,慢慢搀扶着同伴起身。小月只觉得对方将手伸进袍服衣襟,指尖在绳结暗扣上轻轻一勾,刚刚那让自己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挣脱的严密束缚,竟好像泄了力一般松垮下来。只不过,此时她仍不敢抖落袍服,毕竟口中还被迫咬着那可恶的木球,身上也挂着好几道绳子,要是让这街上众人见着,恐怕今后行走江湖也得一辈子蒙面了
待到双脚踏上青石街道,高大的马车挡住了行人目光,小清也在身边护住了同伴的身形,一面还不忘向那驾车人拜别
“辛苦啦,新年安康”
不提那车夫应了差事调转车头离开,只见妖族少女终于除去了今晚“看管”自己的全套束缚。按摩着发酸的手腕,抬头正好迎上了小清那饶有兴致的目光
想到自己落入她手中,被捆束着担惊受怕一路走来,本来已是羞愤委屈,但此刻注视着对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斟酌再三,最后选择狠狠的掐了掐小清的肩膀
“呜…很痛啊…”
这盛家小姐也没有躲闪,只是乖乖伫立着任由小月撒气
“这 可 太 过 分 了!”
尽管口球已经解下,不过在这大街边,小月还是只得压低声音嗔道
“你知道我方才这一路有多害怕吗,没法说话,手也动不了,万一有个轻薄之人…”
“那样的话,我来护你”
明明你才是元凶
小月心中愤然,可是不知为何,只要与她四目相对,愠怒就会飞快流失,而小清也仿佛心领神会,上前来讨好似的挽起了同伴的手臂,安抚道
“别生气啦,这一路不是平安无事吗”
“...江湖险恶,下不为例啊”小月无奈地叹了口气,毕竟眼下自己孤身远离故乡,要想办事方便,还是需要一个熟悉京师的伙伴。
小清仿佛看穿了心思,也问道:“我听闻狐族总坛远在西域沙海佛国,小月为何要千里迢迢来京师闯荡呢?”
“唉...本来想的是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听闻京师宝藏无家无主,正好拿来练练手,还可把其中钱财散于周边百姓,谁知...出师不利”
妖族少女说到此处,又向身边同伴投去哀怨的目光。想当初自己翻阅中原客商带来的武侠小说,一时兴起便决定离家远行。临走时还对姐妹们一番豪言壮语,要是让她们知道自己连宝藏边都没摸到就失手被擒,恐怕得被笑话好一阵子了
“原来如此...”小清却没有取笑的意思,反而点头赞许道,“能有此心意属实难得,只是这京城...恐怕难寻你所追求之物。天子脚下,百官百僚,千规万矩,近庙堂则远江湖啊”
两人边走边聊,却发觉前路拥堵——原来一架巨大的游城彩车横亘道中,那车上载着彩纸扎成的瑞兽花灯,足有一丈多高,足下还有成片小灯,状如祥云,其内皆有明灯照耀,栩栩如生。只可惜这华美耀眼之物现在却堵塞着交通
“瞧,京师的规矩正在此处”
抬眼望去,只见一排木栅霸占着通向官道的街口,四五名披甲军士正在逐一检查游人的身份路引。那彩车显然不符他们的标准,但此刻进也不是,退也不成,车主和乐师急的团团直转。士兵们却不以为意,把他们赶到一旁,依旧盛气凌人地排查着其余行人。
小月有些不解“我听说京师的天河灯会,官道相通,阖城同庆,此处又不是天子宫殿,究竟是谁能在大过年的拦堵游人?”
“还能有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朝宰辅——李焕李相公”
小清难得面露轻蔑,示意向远处一座建筑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官邸主楼雄伟威严,明明隔着三条街巷仍然高出周围房屋一大截,看得清清楚楚。朱漆墨瓦,飞檐画栋,华贵异常自不必说,却只挂着稀疏几盏灯笼。不同于那略显荒废冷寂的盛家宅,这李相官邸更像是刻意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睥睨着身下张灯结彩的凡民
“虽说起起伏伏,但李公也算三朝元老了,而今既已是耄耋之年,恐怕也是想安享天伦吧”
“只不过啊,亏心事做多了,大过年的也会担心阎罗勾魂,为了他老人家心里安稳,翊天军的将士们可有的忙了”
“不是吧,就为了保他家院子,竟然从三条街外就开始限行,实在是仗势欺人”
小月小声嘟囔着
“哼,改天我倒要试试,半夜登门拜访一番”
“别瞎想了,这李相府可不是寻常飞贼进得去的,还是想想办法赶紧过了这道卡去天辰坛啊”
“难道你也没有法子吗?”小月问道
“唔…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呀,虽说我的确有些人脉,可眼前这不是捕快差役,而是京城禁军啊”
小清无奈的摇了摇头,“更别提,领着他们的北城赵都统不识弓马武艺不精,却专好欺压百姓…如何能够通融”
要不干脆靠轻功翻过街巷?可这里毕竟还是官道,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合适
正在为难呢,忽然瞥见渐渐散去的游客中有一人与众不同——看着四五十岁的年纪,面容严肃,襕袍玉带,素白锦缎上绣着考究的墨色飞鸟出云纹饰,像是个有权有势之人。
只见他低调地避开人流,绕到栅栏边上,士兵见状本想阻拦。但交谈不过几句,态度立刻就变得毕恭毕敬,甚至有些惶恐
竟有人能镇住飞扬跋扈的翊天军,究竟是什么来头?小清心下正疑,不曾想身边的小月见状却直接挤了上去
“云鹘大哥!”
只见她像熟人似的招呼道,而对方闻声竟也真的回过头来
“哦?是月瑶啊,你怎么...来京师了?”
这下轮到小清目瞪口呆了,“这…这是天策将军,北疆三镇节度使,云鹘大人!?”
普天之下,分九州十三道,京南两府,在这之外则是四方外疆,多是远古蛮荒的土地,妖族们的偏远故乡。在圣人治下,划分为数个军镇,当地人类移民与妖族混编成军。其领袖均是久经沙场的大妖,由朝廷赐节封将,常称节度使,专为天子捍卫疆土,抵御外敌。
边疆千里,信息不畅,因此节度使们通常可自行治理麾下土地乃至军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唔…在朝廷里是那么大的官吗”
小月显得有些不解
“我们妖族同伴间没太多讲究,都以兄弟姐妹相称的”
初出茅庐的少女,和威震北域的军将,此时真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小妹在和大哥寒暄,若在人类社会里可是绝无仅有
“那个…云鹘大哥,我们正想借路去天辰坛那边游玩,可是却被堵在这里,你看…有没有办法”
小月恳求道
“天辰坛...此刻街上灯火正盛,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云鹘望了望两人期待的脸庞, “唉...二位既然想去,我就让他们通融一下”
按说官府设禁,无论有理没理,都不会轻易打破,但云鹘却似没把这事放在眼里,也不多问,直接用命令的语气向那些士兵吩咐道
“佳节期间,造成如此堵塞太不像话,赶紧把路障移开,放那花车去官道上掉头。”
士兵们不敢再多言,乖乖的服从了命令,花车众人如释重负,赶忙张罗着转向折返,两位少女也被毕恭毕敬地放过了哨卡,二人刚想道谢,却发现云鹘已经匆匆离去,不见踪影了
“这下真是刮目相看了”小清不由得感叹“想不到你竟认识这么历害的大人物”
“其实我这边也算不上熟识啦,只是很小的时候阿婆领着有过一面之缘,话都没说上,但是云鹘大哥却能记住认识的每一个妖族”
小月被这么一夸,心里微微有些得意
“不过,我听说他好像不太喜欢人类,所以对旁人冷冰冰的,你别见怪”
“的确,京师有传闻,云鹘将军坐镇外疆,常与朝廷不和,若非朝堂要事面见圣上,甚至都始终以原相示人,而非一般妖族官僚那样幻化人形”
不过,今天他为何会出现在北城…外疆节度使常驻藩镇,虽说年末进京并不奇怪,但这种级别的封疆之臣,又是手握兵权的大将,出行想必是车马粼粼,前仆后继。但刚刚所见,却是孤身一人,行迹匆匆,还特地隐于人形……
既不想被人发现,又要亲自办成之事
莫非…小清回望向那远处森森的宰相官邸,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不过,她很快便藏起了这份凶芒,转身跟上同伴的步伐
史家有载,京师初建勘探之时,城北有一处孤耸小丘,其上草木葱翠,四季不易,林间竟有天然形成的石阵,星罗棋布,好似暗应天上北斗,来此施工的民夫官员见之无不暗暗称奇。主持都城兴建的几位墨工先师一致上书,认为此乃是天地自然蕴生的罕景,毁之实在可惜,不如设为钦天祭坛,供日后都城礼部行各类大礼祭祀之用。这便是天辰坛的由来,如今千年时光如白驹过隙,此处已是京师名胜之一,颇得孤高文士偏爱,颂赞之诗词常见于历代史册,而丘上山石林木见证过千载兴旺繁盛,仍默默注视着新春佳节的芸芸游人,万家灯火
小丘不高,沿着蜿蜒小路穿过幽邃林木只消片刻便已到达顶端。皓月当空,银霜铺地,只见以白石铺成方圆数十里的圆形广场映入眼帘。其中央屹立着巍峨壮丽的北斗天轨,十余丈高,青铜浇铸,历代修缮维护时以精铁加固,内设机括,可以模拟星辰位移。周边拱卫着一百零八座天官石俑,势如棋盘,正是千年之前那鬼斧神工的石阵点位
可惜,今夜前有官兵封路,再加之也少有人好大晚上的爬山,因而天辰坛倒成了僻静之所。不远处崖边还挂着一盏巨大的天灯,形如宝塔,半个灯盏悬空在外,想必原本打算来放飞它的主人也被拦在官道前了吧
小清注视着头顶井然有序的北斗星位,托腮凝眸,若有所思。小月在一旁陪着,见她看得出神,又想起来京路上听驼队行商谈及的奇闻怪事,便想吓她一吓,也算报刚才失态之苦,于是神神秘秘地讲起:“据说啊,草木山石若放在风水聚合之地,经年日久,也会得了道行,可能会变成精怪作乱哦,你看这里石像林立,保不齐就有哪个突然活过来呢”
“哦,这样”
可惜,盛家小姐完全不为所动,“说到这些石俑,你轻功好,能否到高处帮我数数,一共有多少座”
夜风吹拂,林中响起一声枭鸣,小月讲到这些灵异故事,说着说着倒是自己先开始怕了,心中后悔无比,但又不想在同伴面前表露
“..交给我吧\"
妖族少女压住渐渐涌起的惧意,保持着镇定的神色,一跃攀上近旁古树枝杈,开始数了起来
石俑数量虽多,但星罗棋布排列有序,借着月光看得清清楚楚,并不难数清
一百零八..一百零...九?!
怎么多了一座!?
“....没事吧?”,小清在底下问道,“你的头发刚刚好像炸起来了哦”
“没...没事”,小月慌慌张张地退下树梢,差点没站住——好好的一百零八个石像,为什么会多出来一座,莫非刚刚说完鬼故事就应验了。真会有这么巧的事?
小清见同伴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七八分,“没事就好,我觉得啊,肯定有那么一个与众不同的雕像藏于石阵之中,一旦靠近就会......呜嗷!”
盛家小姐突然做出吓人的姿势,若有旁人看来,倒像是一只大猫,但已经疑神疑鬼,精神紧绷的妖族少女被这么一惊,一下子跃出数十步
“呜啊啊啊!”
她这么一退,后背碰上一座石俑,还没等站稳,却听到石料金属碰撞之声咔咔作响,天轨之上也开始微微颤动,似有机关启动
小清倒也没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她本是想先借机捉弄一下调皮的狐狸,再好好找寻。谁知经这一闹,小月竟阴差阳错直接撞在了安置机关的石像上,省了不少功夫
“历害,一子胜负,小月真是深藏不露”
只见那石像质地光滑,比起周围那些饱经风霜的千年之物要新上不少,只是混在数量庞大的石俑中,若不一个个数来实在难以发现这位滥竽充数之辈。好在它虽来历古怪,又连着精密机关,但终究是石头刻出来的死物,并非什么妖魔鬼怪
“吓死我了...你...”,小月这才缓过神来,知道对方早已看穿自己的小心思,还利用着反将了一军,实在是窘迫难当
“唉..算我自作自受。那能否说说,这个机关有什么讲究”
小清见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便也不再捉弄了,解释道:“我方才观察天轨,却发现其上星相位置并非是如今的天正年间,恐怕是被人动过了。想必这机关平时锁死,唯有星轨移动到...某个特定的年份时,才能通过这尊石像打开”
说话间,随着咔哒一声机簧跳动,只见天轨底盘中央的硕大装饰物如莲花般绽开,生铁铸成的花瓣簇拥着一座石台从中升起。
二人连忙上前细看,却见那石台上空空如也,唯有南侧阴刻着一行文字,“洒尽雨中酒,挥毫引仙舟...”不知是何用意。小月四下仔仔细细的搜寻,只在铁花瓣间找到一块被铰成两半的银锭
“看来,还是晚了一步啊”,妖族少女轻叹道。这石台上曾经应是堆得满满当当,也不知被谁捷足先登了。
盛家小姐借过银锭一摸,发觉其上刻着官府的印记——这形制竟是块军队的饷银。目测那机关暗室和石台的大小,原本存放于此的银子数量非同小可,怕是足以供起一只大军。她心下一动,似有所悟,却并未言明,只是不动声色轻抚着冰凉的石质表面,只见其上被刻出纵横十九道,形如棋盘,表面散布着大大小小的黑色墨迹,看似杂乱无章。但小清渐渐发现,这些痕迹均落在了纵横交叉之处,好似一副棋谱,心中便默默记下
“墨工机关术所造暗道密室讲究广布疑局,相互关联,此间原本存放的东西虽已被取走,但线索仍在,若能解开这棋谱与暗号,说不定能发现其他藏宝地,也不能说是一无所获”
小清言及此处,忽然想到天辰坛的星轨在新年伊始,会有钦天监的人每隔三日校对一次,算来上次检查就在昨天,而两人眼前所见却是星位变换,机关已开,也就是说就在今夜,还有别人试图打开暗室
“小心!”
月下枭鸣,杀意袭来。只听凭空一声脆响,就见小月的长鞭闪过眼前,眨眼间一柄飞刀已被击落在地,刀刃弯曲状如鸟爪,着实凶险。
二人连忙回身,见那偷袭者在月光下踏出树林,身形魁梧高大,裹着夜行衣,黑布蒙面,露出一双恶狠狠的眼睛,杀气腾腾,带着尖爪护手的掌中正握着另一把飞刀。
出手就是杀招,小月心知对这样的家伙毋须多言。不给对方出手的机会,第二鞭已然近在咫尺,谁曾想那黑衣人不闪也不避,侧身硬生生接下这一击,反手抓住了长鞭,牢牢绕在护腕之上。小月暗叫不好,发力试图收回,却感觉像在拖拽铁塔一般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又听见林木唰唰作响,阴风袭来。妖族少女心中一惊,余光扫过,身后竟有第二个黑衣刺客从枝叶间现身,飞身踏在石俑头顶,转瞬间已至近前,一柄钢刀闪着寒光,猛斩向猎物后背
糟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见青衣飘舞,那盛家小姐不知何时已经护在小月身旁,衣袖一拂,三道白光如离弦利箭般射向偷袭者。那家伙措手不及,只得横过钢刀来格挡,只听得“当啷”一声金铁交鸣,黑衣人竟被震得连连后退
定睛细看,小清的“暗器”原来是三枚碧玉酒盏,只有核桃大小,此刻正抵在那刀身上,仍在飞速旋转。还未等对方回过神来,手中再次响起金属哀鸣之声,一口宝刀就这样活生生断成了几截
小清又是一挥衣袖,三枚酒盏仿佛受到牵引一般回到了她的指尖
“好功夫”
小月暗暗赞叹,虽说早已猜到这盛家小姐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但这几招之下,足见功法深厚,非是寻常武夫能比
“方才多谢了,你也要当心啊”
两人背靠背警戒着来犯之敌,虽看不到对方脸庞,但小月能听出那清冽嗓音中的关切
“放心吧”
只见妖气骤聚,少女纤细的臂膀点起千钧之力,抓着鞭子的黑衣人目睹同伴受挫分神,站立不稳,刹那间浮萍般被甩上高空,未等稳住身形,又落至二人面前,正撞上小月聚气迎面一掌,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这倒霉的家伙被拍出十丈有余,重重地摔在一旁的星官石俑上才停下
另一个家伙眼见情况不妙,扔掉断刀,忽地仰起头颅,发出一声刺耳怪叫,尖利如枭鸟。小清见状,指尖一点,一枚酒盏如出云之雀,正中那家伙咽喉,只听他一声惨叫,倒地不起。但四周树林中竟也传来类似的尖鸣应和着,恐怕已经招来了同伙
“这些家伙不知是哪里的江洋大盗,扑了个空,拿我们撒气呢。”小月无奈道
盛家小姐倒也一点不慌,轻描淡写地说:“敌众我寡,该脱身了,让我想想...去天灯那边”
两位少女心有灵犀,只见小月的软鞭绕上了高悬头顶的天轨星位,手臂挽住小清腰身,就像在盛家宅一样,脚踏轻风,靠着长鞭牵引在半空划出弯月般的弧线,轻盈地落在星位之上。
再看身后,十来个同样装束的黑衣人已经从四面八方逼近,带着鹰爪的护手勾住铁架,飞速攀爬上来
那铁铸的轨道高高在上,寻常人等只能远观。但小月轻功了得,带着同伴脚踏周天群星,向那挂着宝塔巨灯的崖边飞速赶去
“贪狼…左三分,巨门....上二,文曲”
天轨内部结构精妙,各个星位按照真实的星辰运作,在特定的年份,有些锁死,有些则能自由活动。小清似是对其了然于胸,一路报出了可以落脚的固定星台。
不消片刻,两位少女已攀至轨道最高处的紫微天宫位,小月四下观瞧,见再无前路,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小清,不知她一路引来此是何用意。
小清只是微微一笑,牵起同伴的手“且信我一次”
紧随其后的黑衣人们还以为将她们逼至绝境,纷纷抽刀在手,面露杀机,却见高处二人眼神相交,随即竟纵身跃下星轨。
与此同时,三枚酒盏划破清风,在星宫底部轻盈一点,黑衣刺客们还未回过神来,就见这铁铸之物竟顺着轨道滑落下来。
“送尔等紫微临凡,上上大吉之相,不谢”
星位之首重达千斤,势如破竹,将沿途星斗一一撞开。顷刻间整个天轨上星海翻涌,震耳欲聋,追兵们如轻舟般被甩出天外,更有倒霉的正被两个星台撞在中间,想必是伤筋动骨,再难起身
与此同时,只听闻风声骤响,一座宝塔巨灯自天轨之后直上云霄。原来,挂着天灯的断崖恰好在紫微星位的正下方,废弃灯盏体积硕大,四四方方一座竹木架构,罩着质地坚韧的彩绸布料,两位少女方才施展轻功,下坠途中各自抓住两侧横杆,另一手汇集全身气力,一齐拍入灯罩
如同平地起烈风,妖力混着真气顷刻间撑起宝塔的轮廓,更托着天灯连带二人飞向天际,幽寂的天辰坛连同几个勉强脱身追来的黑衣人均被远远抛于脚下
“略略略~”小月回头冲着追兵扮了个鬼脸,“想抓本大侠,没那么容易,诸位还是回城赏灯吧~”
虽说能放出的内力只够维持一瞬,不过灯盏已被送入高空,宽阔的布罩如同大伞兜住夜风,自可缓缓降落,两位少女慢慢调整着方向,朝着西市滑翔而去。
时辰临近午夜,却丝毫不见夜色黑暗,只因万千天灯正漂浮在二人身边,昭昭之明,交相辉映,群灯造型各具匠心,似宫阙,似车马,似瑞兽,漫漫夜空竟难寻两盏雷同,而其上彩绘,纹雕,诗词文章近在咫尺清晰可见,仿佛置身于一道灯火通明的天上街市。
俯眼望去,百里城郭尽收眼底,京师规划四四方方,官道水渠横平竖直。东北城外屏山间弘毅寺遥遥可见,西南角里太清湖上花船明灯相映。晚风拂过,带来皇城宫阙的悠长钟声,原来是子时已至,圣人降诏:万民同庆
刹那间,数百道烟花自城中各处冲天而上,绽放之处光彩夺目,缤纷绚丽
彩灯在烟花簇拥下乘风拂过半个京师,最终落在西城最热闹的应天桥上。这应天桥并非水上桥梁,而是横贯于道路之上的一道道廊桥天街,四通八达。别看这段路在地面上不过数里,但若踏入两侧楼阁,再把那挤满小摊的天桥廊道逛个遍,可得花上不少功夫。
自天辰坛而来的宝塔巨灯,如今架在了两道廊桥之间,立得端端正正,好像原本就该摆放于此一样。沿街游人见此物从天而降,以为是献艺的杂耍艺人,没当回事。两位少女乘机混入人群,隐去踪迹。
“玩得开心吧?三界之内,再找不到比此刻京师更繁华的景象了”,小清倚靠在一根红木彩雕大柱旁,为自己斟起一小杯酒,语气中自豪之情自不必说,可总觉得也带着一丝难言的苦涩
“嗯嗯”,小月欢快地点头道。其实细想下来,夜探天辰坛这趟不仅未得宝藏,甚至可称凶险,但她也是少年心性,向往江湖快事,因而只觉得刺激。
真要说有何遗憾的话...
妖族少女轻抚着尚有绳痕的手腕,只觉脸上发热,心中不禁又回想起身体被束缚的感觉。唉...要是没有这一段就完美了
“只是,那些夺宝的家伙来路不明,连我都未曾见过” 小清并没有注意倒对方略带责备的眼神
“哼哼,关于他们,我倒是抓着些线索”,只见小月手掌一翻,变戏法般的掏出一块腰牌,此物通体漆黑,绘着莫名其妙的鬼画符,一只浮雕鸟爪好似握住牌身。原来小月一掌拍飞黑衣人时,顺手也夺来了这件信物
“想不到你还有这等火中取栗的功夫。”小清惊喜道,“...那下次,应该把手指也包起来,然后...”
“我可听得一清二楚”
妖族少女愤然戳了戳同伴,希望她只是在开玩笑吧
嬉闹游玩了一阵,又看过烟花放尽,两人终于觉得有些困乏了,于是便相约明日在青衣巷碰头,那块腰牌也被小清要了去,说是找消息灵通的朋友鉴别一下
天正六年岁末,京兆府天河灯会,皇城不夜,万邦朝拜。集百年太平,四海基业,始得此千秋之盛极。漫步于此间通明灯火中的小小狐族,心中不知何时却掺上了一丝隐隐不安
眼前风光,似曾相识——那是记忆里故乡沙海戈壁中的景致
大漠黄昏,海市蜃楼...
虽是如梦如幻,却也飘渺易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