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声铃鹿的谢幕与告别(2/2)
当曾青完成了布置后,她看了一眼时钟。“那么,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开始吧……呃,不好意思,特别周同学,能稍微松开手一下吗?”
特别周没有抬头,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同时还紧紧地攥住无声铃鹿的手。这时,铃鹿又开口了:
“小特……先放开,好吗?只是松开一下而已,听我的,可以吗?”
“……嗯。”特别周用几乎小到听不见的声音做出了回答,然后不情愿地缓缓地放开了铃鹿被攥得有些发白的手。即将赴死的马娘并没有责怪她,而是轻轻地将那只手放在了特别周的头顶,如母亲抚慰孩子一样,轻轻地抚过她棕色的头发。
“没有事的,小特,”无声铃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而温柔。“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一直,直到最后。”
“那么,我们开始了……各位,如果有人不能接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的话,现在可以选择离开房间。”
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回话,也没有离开的脚步声。训练员和马娘们,依旧站在铃鹿的身旁,没有挪动一步。
“这样吗……我明白了。”曾青回头望去,时钟已经指向了八点半。
“那么,现在开始执行,对无声铃鹿的安乐死。”
说完,她熟练地从箱中取出了丙泊酚。
“无声铃鹿,这是最后一次确认,也是你最后的机会……你,确认,要继续执行吗?”曾青看着无声铃鹿平静如水的面庞,不知为何感到了一丝紧张。她咽了咽口水,然后补充了一句:“现在反悔的话,依旧可以停止……”
但是,这一次无声铃鹿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带着微笑看着眼前的执行医,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曾青微抿下唇,然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嗯”,然后说道:“那么……开始麻醉剂注射。”
年轻的中国医生走到了无声铃鹿的另一侧,轻轻地撩起了铃鹿左臂的衣袖。确认了血管的位置后,她用缓慢而精准的手法将针头刺进了白皙的皮肤,然后将药剂缓缓推了进去。此时,立在一旁的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啦,各位?”铃鹿笑着说道。“这还只是开始呢,不过是麻醉剂而已,一点都不难受的。”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来,望向了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光很亮,很温暖,但铃鹿觉得那光似乎变得柔和了,也朦胧了起来。
“我马上,就会见到前所未有的,全新的景色了……大家,你们不要嫉妒我,过早地来和我抢哦……如果,你们来得太早……我会,伤心的……呼,怎么感觉,好困……”
眼皮似乎越来越沉重了,周遭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而混乱,不能分辨:其他人的声音,小特的哭声,还有自己的声音……但是,无声铃鹿依旧在说着,她没有停下来。
“就让我……一个人……再,多独占一会儿,那个世界的,景色吧……我这一生,能遇见……大家……我,很高兴……谢谢,谢谢……”
说到这里,她感到自己的头也变得沉重如训练时拖拽的轮胎一般。无声铃鹿的头无力地歪向了一边,她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最后看到的,是那个熟悉的精瘦身影。
“训练员……先生……不……要……哭……也要,谢谢你……很高兴……再见,大家……”
说到这里,无声铃鹿的精神终于被强烈的睡意所征服。她不再说话,双眼也完全合上,发出了有规律的轻声呼吸。此时,心率监测仪上的线条虽然一起一伏比以往慢了不少,但依然在跳动着。
“接下来,进入第二步。”随着曾青的宣告,法医从桌上拿起了另一管注射器。虽然她没有说里面是什么成分,但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这才是真正的开始:当这管氰化物注入无声铃鹿的身体时,她年轻的生命将在此踏上不归路。
和注射丙泊酚时一样,曾青熟练地找准血管,然后扎入针头,进行注射。整个过程中,她的手依旧平稳,表情也始终未改,一如既往地精确、高效。
时间,一秒秒地流逝。很快地,无声铃鹿精致的脸庞上平静不再,她的眉头微皱,发出了极低声的呻吟,一旁的心率监测仪上,曲线变得频繁而不规律,仿佛一辆失控的跑车在乱窜,连带着作为乘客的无声铃鹿那纤细的身体也随之轻轻抖动了起来。
“铃鹿同学……”麦昆不由得捂住了嘴,眼泪却止不住地夺眶而出。站在她身旁的圣王光环一度想闭上眼睛,但最后还是选择睁开了眼睛,看着濒死的铃鹿,看着监测仪上异常的度数,同时紧咬牙关,连嘴唇都渗出了血珠。
时间并没有过多久,而在场众人却感觉如同一个小时般漫长。终于,心率监测仪上显示的曲线逐渐平缓,抖动也越来越少,铃鹿的身体也不再抖动,但也显得愈发苍白,薄弱,瘦小……她皱起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了,脸上恢复了安详,呼吸声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连胸口的起伏也几近消失,仿佛已经沉眠在了一个永不醒来的美梦之中……
“滴……滴…………滴…………滴…………”
在一道极微小的起伏后,监测仪上再也没有出现新的起伏。几秒后,监测仪终于发出了尖锐的“滴——”,让在场众人的心都坠入了冰窟——已经没有任何侥幸可言了。
无声铃鹿,就这样离开了世界,离开了她爱着和爱着她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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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监测仪发出的尖锐低鸣,房间里的几位马娘终于无法按捺住自己的情绪,放声大哭了起来。特别周跪倒在无声铃鹿的脚下,抱住了她的腿。手上传来的异常触感让特别周先是一愣,继而很快意识到了那奇怪的手感缘何而来,这令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再度被撕裂,发出了比刚才更凄惨的痛哭,而训练员则是一言不发地夺门而出,跑得没了踪影,只有鲁道夫会长擦了擦眼泪,然后也跑出了房间,去追他的身影,其他人都早已沉浸在悲痛中不能自拔——当然,除了曾青。因为,年轻的法医还有事情要处理,她还不能停下。
曾青将听诊器戴在耳旁,将听筒凑近了铃鹿的胸前,听到的只有一片死寂。随后,她又将手指先后搭在铃鹿的手腕和颈部,最后又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铃鹿的眼睑,看到的只有发散黯淡的瞳孔。到这时,她才轻轻地合上死者的眼眸,看了看时钟,说道:
“现在时间是东京时间,11月1日,晚八点三十五分……无声铃鹿,正式确认已死亡。”
说完,她收起工具,然后站起身来,朝着死去的铃鹿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再和铃鹿小姐告个别吧。”曾青对尚在哭泣的众人说道。“接下来就要为铃鹿小姐做最后的身体清洁与停灵了,你们下次见到她,就是葬礼了。”
说到这里,曾青提起了医药箱,离开了房间。她知道,需要给大家一点时间去宣泄心中的悲痛,而这时,自己还留在里面是不合适的。
曾医生走进了度假村的酒吧,此时这里空无一人。她走到酒柜前,随手拿起一瓶酒,然后打开了瓶塞,倒进了同样是随手抄来的玻璃杯里。
年轻的女执行医仰起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脸上浮现出了红润的颜色。她重重地咳了两声,几滴泪水随着流了出来,但她很快便擦去,然后抬头看着天花板,握着空空如也的酒杯,呆站在曾经热闹的酒吧里,独自品味着如今的凄凉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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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曾经是无声铃鹿的单人间的客房,如今已成为了她的停灵间。其他人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客房里,沉浸在失去挚友的悲伤中,而曾青却依旧没有离开——她的工作还剩下几道程序未完成。
“唉……铃鹿小姐,失礼了。”曾青打开医药箱,从里面取出一管针剂,然后将它刺入了皮肤苍白的铃鹿的脖颈。随着注射完成,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如同时间倒流似的,无声铃鹿失去血色的身躯又泛出了红润,肢体也恢复了柔软,皮肤也变得如活着一般娇嫩——但是,“如或者一般”仍旧不是“活着”,无声铃鹿失去的生命依旧没有回归,但她从今往后,将成为永恒的奇观。
“那么接下来……”曾青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放在死者脚边的崭新的衣服。这是一件朴素的白色睡衣,因为死者入殓需要的盛装明天才能送到,因此今晚就权且为她换上这件衣服先临时替代着。因为铃鹿在执行前就已经洗浴完毕并排空了身体,所以曾青的额外工作量又少了不少。她轻轻扶起无声铃鹿瘫软的上半身,举起她垂落的手臂,将袖子依次套上,然后系好纽扣,将柔顺长发理出衣服,这才将铃鹿的身体轻轻地放回原位。接下来,她将轻薄的长睡裤卷起,然后顺着铃鹿小巧可爱的玉足,将睡裤提到了她的私处,随后再拉下裤腿,提起腰部,将身后的部分也拉上来,最后不忘再用手轻摸过睡裤的表面,将褶皱抹去,这才算告一段落。在这一切都结束后,曾青拉起铃鹿冰凉的手臂,将她纤细的十指攥在一起,摆在了胸前。
“啊,差点忘记了……”曾青一边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一边打开了床头灯,同时拿起了放在凳子上的相机。按照流程,她需要为死者拍一张可以做最后记录的遗照,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当镜头对准无声铃鹿的脸庞时,曾青的眼中所看到的,是一张平静的面孔——与她活着时那种温柔有礼的恬静不同,如今的铃鹿虽然依旧平静,但却感觉不到一点生机。平日里伴着温柔的微笑而微微上扬的嘴角,现在也被死亡抹平了弧度,眉眼间那体贴的目光也再也不会出现了,因为那些美好的品质,都随着她生命的逝去而消失了。哪怕她现在依旧脸色红润,肌肤娇嫩,那也并不能让人感受到更多的生机。生与死的界限总是很模糊,你很难说清,但你一看就能明白,这样的感受你很难忘却。
“喀嚓。”随着相机发出一声脆响,照片被顺利地拍下,将铃鹿的遗容记录了下来。曾青将相机放回原位,然后扯过床上的被褥,将它轻轻盖在铃鹿的尸身上。最后,她拿起桌上的一张白布,将她轻轻一展,盖住了铃鹿的脸庞。
“这样一来,就全部完成了……铃鹿小姐,晚安。”在这一切都完成后,她对着铃鹿的尸身双手合十,然后再次鞠躬,随后离开了房间,并锁好了房门。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曾青就早已离开了自己的房间。此时是凌晨五点,她的工作还剩最后的一步。她来到了前厅,有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正在那里等着她的到来。
“曾小姐,”站在最前面的人走上前来,向曾青低了低头以示行礼,然后递给她一个白色的衣袋。“您要的衣服已经到了。请不要折它,不然会有褶皱的。”
“我明白。”曾青点了点头,然后将衣袋高举过头顶,免得这衣袋触碰到地面。“辛苦你们了。”
“没什么。需要我们帮忙吗?”
“不用。”她又摇了摇头。“我这里有帮手。”
在和工作人员告别后,曾青穿过走廊,走向了铃鹿的停灵间。在门前,“皇帝”鲁道夫会长正站在那里,像是早就在这里等待她到来一样。
“曾小姐……”看到她的到来,会长欲言又止,但很快又把话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我来帮忙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曾青淡淡地说道。“我刚好需要人帮忙。”
“那,我帮你拿衣服吧,你来开门。”
曾青将衣袋递给会长,然后用钥匙打开了房门。经过了一晚上,房间里充斥着压抑的空气,无声铃鹿依旧是那副被盖着脸的样子静静地躺在床上。曾医生走上前去,用极缓的动作小心取下了遮脸的白布。经过了一晚上,铃鹿的容貌和身体依旧未发生任何可怕的变化,而这正是曾青为铃鹿死后注射的药物的神奇功效,让她与腐败溃烂无缘,真正地成为了“永恒”。
“会长,帮我一把……”曾青一边说着,一边开始为铃鹿褪去衣物。多亏了那药物的帮助,铃鹿依旧柔软的身体并没给她脱衣增加额外的麻烦。而会长则把衣袋打开,取出了里面的衣物:那是一件极为考究的和服,不过上面并没有什么华丽的图案,只有纯洁如雪的白色,整体给人一种素洁淡雅的观感。
“日本的衣服还真是复杂啊,如果我一个人的话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曾青嘟囔着的同时,手上还没有停下为铃鹿穿上长襦绊的动作。
“曾小姐以前没做过类似的事吗?”在会长帮曾青为铃鹿细柳般的腰部围上腰带时,她这样问道。
“不……以前,没有这样的机会吧……能和这样有名,这样美丽的马娘打交道……”说到这里,曾青的动作停了下来,神情有些凝重。
“……我以为你是支持她的决定的。”会长系好了腰带,说道。
“没错,我是支持她的决定,但是……为什么那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她身上,而且一点别的办法都没有呢?”说到这里,曾青闭上了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真的……我真讨厌命运这个说法。”
说完,为铃鹿整好了衣领的曾青,轻轻地将铃鹿的遗体放回了原处。
“这样就算完成了吗?”曾青看了看一旁的衣袋,还落下了一对白色的足袋和木屐。“那个……不为她换上吗?”
“不了吧。”会长摇了摇头。“希望她在那个世界,能用自己的双脚去亲自感触一下,那里美妙的草原和前所未见的景色……如果真的有的话。”
“我相信……一定会有的。”
二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安详地身着和服躺在那里永眠的无声铃鹿,而二人心中的不甘与遗憾都已与她无关。
早上八点钟,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驱车来到了度假村,并收敛了无声铃鹿的遗体,送往东京。包括训练员在内的其他人也都随后返回了特雷森学园。
当遗体被送到殡仪馆时,特雷森学园也对外发布了消息,称无声铃鹿因急病而去世,告别仪式将在几天后举行。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各大社交网络与主流媒体,一时间悼念的信息和悲哀的情绪充斥在网络上,人们都深深悼念着无声铃鹿这如流星般一闪而过的传奇。
在特雷森学生会里,一本厚厚的名册上留下了她的名字——特雷森第十二位自愿选择安乐死的马娘。这是只有会长和理事长才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也将伴随着一代代会长和理事长而继续保密下去。
数日后,无声铃鹿的告别仪式在特雷森学园举行。无声铃鹿身着那件纯白的和服,静静地躺在水晶棺里,任凭自己的身体被白色的花朵覆盖,默默地接受着昔日好友的眼泪、哭喊和无言的哀思。
在仪式结束后,无声铃鹿的遗体被送往赛马娘殿堂接受大家的吊唁,无声铃鹿的传奇就此结束了。
有新的传奇开始,便有旧的传奇落幕,正如有欢乐的喜剧上演,就一定有哀戚的悲剧相伴。而有时,这并不是相辅相成的,而是一同到来的。但就好像现实里的剧目,有的座无虚席,有的无人问津一般,人生的悲喜剧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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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清冷的月光,照进医院的房间内。病榻上,一位娇小的马娘正剧烈地咳嗽着。她用颤抖着的手捂住嘴,但很快,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流出,滴在了摆在她面前的书上,盖住了上面的字。在血滴落下的那一页里,一行尚未被染没的字依然清晰可见:
“……但他承受的苦难太深了,他所遭遇的考验太重了。三年之后,他就去世了。但继位的是一位很坏的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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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就是这俩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