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计算与计划【普博】(2/2)
“那么这个匣子的持续时间会有多长?”普瑞赛斯皱起了眉。
中校摇了摇头,隔着防化呼吸器的目镜,普瑞赛斯能隐隐察觉到她绝望的眼神。“在结束之前谁也不清楚,或许还有很长时间,可能就在下一秒钟。”她见地板上的电路错综复杂,不知通往何处,于是问普瑞赛斯,这是否是OGAS的主机机房?
普瑞赛斯点点头,中校小姐见这里都是电路,根本没有参照物。如果找到机房的中央光脑,或许能辨认方向。普瑞赛斯知道这里的各个机箱是并联设计,无论彼此如何连接,终究都与中央的主机相连。于是两人循着电路的走向一路找去。
普瑞赛斯想起最初来到罗布泊时曾听过的一些传言,不过都是捕风捉影,就算有所谓的亲历者,对于十年前曾经发生的事也是三缄其口。她艰难地从脑海里翻出那些零碎的信息向中校小姐询问,时间匣子为什么突然形成?它在此时此地出现,会不会同罗布泊曾发生的一系列诡异事件有关?
中校小姐沉吟了一下,其实她并不是没听说过此类传言,只是行事向来风风火火,不把这些无法证明的东西放在心上。若不是在地下听到李宾亲口言说,她或许压根就不会想起。所谓的罗布泊双鱼玉佩,据说当时曾做过实验。将一条鱼置于它的近处,转眼变回变出一模一样的两条鱼。在第一条鱼身上注射毒素致死,过了八小时后第二条鱼也会死亡。也就是说,罗布泊双鱼玉佩变出的“复制品”,其实都是同一个个体,它们位于不同的时间坐标,却被玉佩拉入同一时间节点。这一点来看,那个玉佩本身可能就是个“匣子”。
“在那!”普瑞赛斯轻呼一声,中校小姐转过头,看见银色的天地间隐隐出现一个金黄色的光源,隔得较远,看不真切。两人飞奔过几台机箱,终于看到这台上抵天花板的OGAS原型主机。这是一台颇具苏联制品风格的机器,采用了大量的本色无锈钢外壳,整个看来就如一棵钢铁浇筑的参天古木。显示屏上方的钢板凹陷下一个巨大的锤子镰刀徽记,静静俯视着踏着树根般错综的电路来到它脚下的二人。
“这么大的机器,理论上在极远方都能看到,为什么……”中校小姐心存疑虑,但匣子内的事如果事事用常理揣度,怕是想破脑袋也思虑不尽。看到普瑞赛斯在操作台上输入识别码,她灵机一动,问道:“听说光量子计算机的计算速度极高,仅凭一台就能模拟出全世界的物联网需求,进而达成按需分配所需的信息条件和即时速率,那么能不能用它构建出‘匣子’的数学模型?”
普瑞赛斯从计算机中调出罗布泊望远镜的结构图,听到中校小姐的询问,她迟疑地摇摇头,又点点头。中校小姐一时气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普瑞赛斯无奈地说:“光量子超级计算机还处于原型阶段,而时间匣子的基础数据我们也不清楚,我更不知道它需要怎样的计算量……”
中校小姐仔细看着屏幕上的结构图,机房区被普瑞赛斯特地放大,隔壁几个房间的名称也清晰地显示出来。链接地下核子反应炉的供电中继器,走廊,信息基站,矿石样本仓库……
矿石样本仓库?
由不得多解释,中校小姐把手伸到普瑞赛斯身前,操纵着矿石样本仓库的缩略图进一步扩大。直到屏幕上转为仓库内具体设施的抽象图形,不同的颜色代表了不同的保密等级。她指着标志橙色的一处说:“就是这里!以这里为核心计算‘匣子’的时空曲率和时间流速,能办到吗?”
“这……恐怕不行。”普瑞赛斯看着中校小姐指出的点,紫色的眸子里满是犯难。“这台计算机从未运行过如此复杂的程序,实际上,就算我们大致算出了匣子的曲率,进而进行无数次的推演,但我们没有任何实际上的勘测手段,仅凭肉眼,在这个时空中找到出口的可能性也是……”
低于千分之三。她没有把话说完。但紧接着她就被一双手狠狠拽住白大褂的衣领,她的脸几乎要磕在那防化呼吸器的面罩上。“那你是什么意思?就在这里放弃么?”
“不,不……听我说。”心脏砰砰撞击着肋骨,普瑞赛斯想要推开中校小姐的手,但对方的力气比她占上风。“根据爱因斯坦相对论,单位的体积越大,时间流逝得将越慢。在匣子里这条定律也依然适用,如果我们继续待在主机旁边,我们的时间可能也会变慢,最后就算脱离了匣子,也不知道会被它送往哪一个时空……”
中校见周围银色的地面正逐渐转为绛紫,知道此时刻不容缓。想一把推开普瑞赛斯,但自己又找不到这个复杂程序的启动项。她隔着防毒面具对她怒吼:“美帝国主义的军校在每年进行上千次上甘岭战役推演,这些推演中,美军早已赢了上千次,而我所服役的军队没有任何一次取得胜利!概率,永远都是一个概率;如果不去做,一切都永远是百分之零!”
普瑞赛斯停止了挣扎,隔着呼吸器的目镜,中校看到她眼中的迷茫正在化开。此时光量子计算机的主机已经完成自检,进入待命状态。金色的光晕照在亮银色的光滑地面上,顺着镜子般的金属流淌开去。普瑞赛斯突然感应到了人,那并非人类的一个或一群个体。那是活在这地球上的七十亿人,他们的行止作息就是一个巨大的计算机系统。在这里,每个人就像光量子处理器中一个小小的光点,他们的星光织起日月同辉,他们的饮食、交换与交流就是一根根光丝,无数光丝织起人类社会的巨大光网,傲然挺立于宇宙无尽的寒渊,令天边怒燃的恒星在这光明面前黯然收敛。她看到华沙的OGAS基地,在距离它不过一公里处便是华约签订的拉齐维乌宫……
她看到那些曾互称,也称她为“同志”的人,他们在OGAS面前止住脚步,在璀璨的星海中找到自己那颗量子的位置。最终,人类社会的一切交换将由光量子计算机来模拟,没有起伏的物价、过剩的生产,没有被驱赶入大海的家猪和倾倒路旁的牛奶。她到此时才明白,为什么那些出身社会主义国家的科学家拥有不属于她所处学界的无比世俗的现实的狂热,因为科学的尽头不是神学,而是人类社会。
她按下了启动按钮。光量子计算机全力转动的响动如同飞机马达,巨大的轰鸣几乎将时间震慑发颤。无数信息波涛汹涌般在计算机的光脑中碰撞,中校小姐紧盯着屏幕,普瑞赛斯却隐隐担忧着周遭的空间。刚才她就有预感,周围的时间流速正在随着两人的行为而改变,谁也不知道这惊天动地的能量运作会在匣子中引发什么。如果说对人类来说最大的秘密是命运,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便是时间。时间是一条平静的线性河流,但这条河流之外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根本无人能够视测。
“咚!”一个猩红的错误窗口弹了出来,那提示音令普瑞赛斯浑身一颤。
“再试一次!”中校小姐断然以命令的口吻说道。普瑞赛斯小心地走上前,输入了重启和循环的指令。时间太过复杂,宇宙太过复杂,未成形的光量子计算机极难测算出哪怕千分之一的漏洞。
计算机持续运算着,旁侧的液氮冷却装置嗤嗤作响。突然像是闪电划过夜空,绛紫色和金色的光晕迅速交换。一瞬间,普瑞赛斯看到一个形似茧蛹的三米巨物从虚空中闪过。
“加快速度运算!”
“不行!液氮要不足了!”普瑞赛斯紧张地看向温度指示器,冷却仓里的液氮在来到罗布泊后本来就没有填满,如今在高速的运算下,液氮几乎要无法缓解指数爆炸般上升的温度了。普瑞赛斯想要上前暂缓程序,却见OGAS主机旁一片片涟漪凭空飘荡开来。所至之处,一切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迅速凝固变形。
中校小姐和普瑞赛斯唯恐随着OGAS引发的流速塌陷坠入另一条时间,在时间急剧变慢的过程中退到了机房边缘。中校小姐回头看了一眼,由于匣子内的时间出现了大规模的波动,此时这个匣子的能量也在急遽消耗,以至于保持不了稳定的封闭结构,逐渐与外界的时间连接起来。一旦时间流尽,两人只有两个选择,一是随着殆尽的时间甄灭在虚空中,二是被变慢的流速带回过去的某个节点,成为罗布泊一系列诡异事件中的又一脚注。
普瑞赛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扑向最近的一台机箱,在显示屏上急速操作着。远处的OGAS屏幕跳了一下,显现出一个新的任务栏,正是她的原子钟程序。她利用这个程序进入后台,试图强行刹住即将过载的OGAS。
中校小姐大急,计算过程怎能轻易放松。但此时她与普瑞赛斯不知不觉间已拉开数米距离,根本来不及阻止对方的行动。情急之下唯有抬起五四式手枪,试图将普瑞赛斯操作的终端击毁。
此时四周被绛紫色侵染的空间一颤,发出阵阵雷鸣般巨响。原来随着OGAS的计算倏然减缓,即将成型的时间迟滞再度反转,二力撕扯之下匣子訇然剧震,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那是隔离机房与矿石仓库的一面墙,已经被匣子的能量抹去。隔过同样被齐齐抹去了一大截的矿物架子,透过早已只剩一面舱板的封闭舱,她看到在地下五千米的煤层中曾看到的那具枯若蝉蜕的土黄色生物矿石,连上面的纹路都一清二楚。
中校小姐持枪思忖,在罗布泊望远镜洞道开凿到2000-3000米之间,曾经发现这种具有诡异性状的生物矿石。它周围的时空呈现诡怖的特性,但好在这种特性并不持久,很快便被收容。只是在地下五千米的煤层中遇到了第二块矿石,本已被妥善保存的第一块才发生异动,进而形成了这个时间匣子。这样看来,就像双鱼玉佩一样,这生物矿石可能本来便只有一块,在地下更深处埋着的是来自更加久远过去的同一个体。这个矿石也正是匣子本身!
此时周围杳杳冥冥,空间开始重新模糊融化,眼见匣子短暂的不稳定期行将终结,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到之前的模样,而后化作时间黑洞中小于夸克的碎屑。中校小姐当下也不顾再去论证结果,抬手三点一线,五四式手枪对准那块矿石,直接将扳机一扣到底。
五四式手枪是仿苏联托卡列夫式手枪的设计,其子弹侵彻力非同小可。矿石那肉茧般的躯壳顿时翻出数个对穿大洞,浑浊的黄水一泻而出。与此同时,整个匣子内的时空翻卷沸腾,不确定的量子潮水瞬间便将两人吞没殆尽。在“匣子”这一时间沙漏中,确定的“是”是在物理意义上不存在的东西。而当匣子最终损毁,不确定的时间沙砾会从确定的两人身上涤荡而过,为她们展现的是人脑几乎不能承受的时间湍流。
——人类最高价值的社会会实现吗?
——会的。正如导师列宁所教导我们的,我们现已经踏入发达社会主义社会,距离那个理想中的天国仅有一步之遥。我正是因此而生,因此而活。
——那么,如果剥夺人类所拥有的一切,摧毁一切文明,捣碎一切卓著,让生命回到三十五亿年前这颗行星刚刚诞生有机体时的样子,从头再来一次,它还会实现吗?
中校小姐睁大了眼睛,惊诧得无以复加。焚炎的大地和干涸的大海从她的身侧纵去,她看到陨石砸落地面露出橙红色凶光的矿藏。寒冷和阴暗中的活物站起起来,它们的身躯恣意生长,万物灵长所拥有的一切被所有种族共享。文明的火在经历过无数浩劫的母星上再一次绽放,已经消失的奴役和苦难睁开了它的眼睛。人食人,地食人,钱食人。文明演化过程中的苦难压迫着她,令她几近窒息。她奋力挣扎,但那压迫太深,太重,绝望的眼睛越过苦难的大地看向天空,猩红色的云朵为天边的双月添上一层雾胧……
——它还会实现。它还会实现,因为历史是唯物的,它不是主观随机的成就。生命和文明发展有其客观规律,灵长的尊严也因此而生。它一定还会实现!
——那么,如果让你承受这一切,你能做到吗?你能经受所有压迫,直面所有挫折,经历你所无法想象的贯穿文明演化过程的苦难,经历无数冷眼、恶言与非议,最后还会爱着与你毫无血缘的生命,引导它们顺利进入历史必然导向的那个天国吗?
——我……
中校小姐睁开眼,普瑞赛斯在她身边,她顺着她的目光向OGAS的屏幕望去。上方闪过一系列复杂宏伟的数据,最后显露一个红色的镰刀锤子印记——在这个程序中,这个印记是“完成”的标志。OGAS被时间的沙漏推动,进行了一次两人都不知道的推演。这个推演程序或许是在华沙被某个大胆的科学家埋下的,或许是它建造之初就存在的。而它的目标深埋在层层程序的底层,就如人类文明漫长演化史中蕴藏的最深奥秘。
程序闪了一下熄灭殆尽,中校小姐看向普瑞赛斯,普瑞赛斯也在看着她。机房银色的大厅宽敞而明亮,空间的绛紫色随着匣子的破灭而消去的同时,中校小姐的身影也越来越淡。她即将返回在本来所在的时空坐标。
“对了,同志。”普瑞赛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她粲然一笑。“我能看一下你的脸么?”
中校小姐迟疑了一瞬,伸手去摘脸上的防化呼吸器。然而,在它完全从她脸上离开的瞬间,她的眼前一花,再也见不到普瑞赛斯的身影。面前是漆黑的地下煤层,爆破后的碎岩还在向下滚落,就仿佛自己刚从岩坡上滑下来。
四、破晓
李宾和杜工从乱石中拖出测绘员小向的尸体,心有余悸地朝上面补了两枪。看到尸骸的缺口里向外翻的黑色组织,杜工瞪大了眼睛,半晌才说:“这……是人吗?”
李宾神色更为复杂,看向周围漆黑的煤层,感觉后背依然一阵阵发凉。方才洞道爆炸坍塌,退回来的小向捂脸惨叫着不肯松开,一口咬定中校是敌特。剩下的所有人惊疑不定,再加上中校不见踪影,李宾几乎要相信他说的话了。因为这个小向是十年前罗布泊事件中除他之外唯一的幸存者,是过了命的交情。还是杜工敏锐,看着小向捂住脸惨叫不止,脸颊上却一点血迹都无,悄悄从地上红军尸体旁捡起了托卡列夫手枪,绕到身后一把就扯开了他的手。就看下面那张脸,生生被中校的子弹打得陷进去一个洞,里面没有血肉,全是黑乎乎的,就像泥塑上开了个口一样!
小向一看事情败露,二话不说,藏在袖子里的火焰喷灯直接朝杜工脸上招呼,却被早有准备的杜工反扣住臂弯举起手臂,一团火全朝空中喷去。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一路上正是此人用喷灯悄悄点燃了岩隙里的沼气,这才有岩壁塌陷爆炸的事。李宾目眦欲裂,倒持着95式步枪,以弹夹为托,当即把小向放倒在地。他心里存了恻隐,本来还想好好说话,但杜工和队伍里其他几个士兵不惯他毛病,照着膝盖就是两枪,当场血流遍地。
“队长,这不怪我!”眼见双腿被废,小向的精神似乎也不太正常了。他通红的眼睛瞪着李宾,嘴里不住地喊着不囫囵的句子:“你不知道,很多年后,这里——”
“你他妈嘴上清楚点!”李宾狠下心来踹了着敌特一脚,却见小向喉咙里呼呼作响,眼见着说不出话了。他心里疑云重重,亟待得个解释,于是挥手阻止众人补枪,俯身要听个究竟。杜工快眼看到头顶有异动,忙喊道:“块躲!”
便见头顶一道黑影飙掣,瞬间错过几人头顶俯卧在一块岩突上,这次看清了,是一只浑身漆黑如墨的五足怪物,两米长,如蝾螈,尾巴也是一只脚,鲜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突然它身下的岩突被扒得碎裂开来,刺鼻的沼气一下喷涌而出。
众人本来想立刻开枪,但沼气来得凶猛,不得不向后躲避。就看小向手中的火焰喷灯一闪,炸响声中碎岩落石雨点般砸下。
“这家伙……这家伙……”李宾扒开落石看了看四散的黑色碎片,这根本就不是个人了。他深吸一口气:“这家伙不是原来那个人,他是双鱼玉佩复制出来的‘东西’。”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和盘托出一些底细。倒不是刻意隐瞒,实在是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宁愿相信从前的一切都是噩梦。按照他的说法,他并不是什么战略导弹兵部队的成员,这个身份掩盖的是他指挥了上一次罗布泊事件的事实。除了亲手砸碎玉佩的他免于失踪的厄运,当时受双鱼玉佩影响而离奇失踪的人里面,小向是唯一回来的。而其中发生了什么事已经是永远的谜。现在那鬼影一样的五足蝾螈仍在窥伺着还活着的这些人,受损极大的小队除了立刻撤退,没有其他的选择。
“那于干事和中校——”杜工的一张白脸有些涨红。他看向剩下的人,虽是一个个早已吓破了胆子,但言及“撤”还是“找”的问题,却一时莫衷一是。
“砰!”
一声枪响从煤层深处传来,立时令众人止住了争论。李宾听得出是五四式手枪开火的声音,正是自己给于干事的那支。因为他自己的五四式枪机久用磨损,声音有些相迥,他最是听得出来。于是招手带了两个士兵前去,杜工也坚持跟来。
“于干事?”走进暗泉下方的一个洞窟,正发现里面坐着一人。李宾用应急射灯照去,是于干事没错,只是已经死了多时。除右手手指掉了外,胸前还有大伤口,已凝固的血染红了一大片地面。地面上扔着那柄五四式手枪。可是死人怎会开枪?
“趴下!”杜工断喝一声,一把按住要捡起手枪的李宾。便见一道黑影从两人头顶纵过,与身后洞穴入口走进来的一个人影撞在一起。众人忙举枪相对,却见进来的不是别人,而是一道躲在岩壁下的模糊黑影,看身形正是死去的小向。
五足蝾螈爬到“小向”身上,无声无息地吸附进去。便见小向从黑影里走出来,半张脸都已经塌陷了,黑乎乎的牙关裸露在外。皮肤如同尸皮一般呈现铅灰色。他仅剩的眼睛看看杜工,又看看李宾,艰难开口道:“你们为什么打我?”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一名战士似乎受不住这诡异的一幕,怒吼出声,手中的枪倏地开了火。就看那“小向”身上翻开数个黑洞洞的口子,没任何血液流出,令人头皮发麻。
小向对临体的子弹置若罔闻,自顾看着李宾。“队长,您是知道我的,我没有——我不是敌特!不是!”他的声音难听得如指甲划过黑板。“我只是看见了,看见了罗布泊乃至世界在若干年后要变成的——”
“砰!”李宾果断地扣动扳机,这一枪精准地掀飞了这家伙的下颚。小向仅剩的眼睛怨毒地瞪了一眼李宾,身体迅速涨大。
“躲开!”李宾吼道,只见五足蝾螈飞快地扑杀过来,撕开了一名战士的喉咙。杜工和李宾各自寻找掩体连连射击,但这怪物在地下环境如鬼影如深潭,只需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冷不防的,地上于干事的尸体一把扯住了李宾的脚。
“哒哒哒——砰!”
李宾倒也身经百战,第一时间连连开枪将扯住自己的那只死人手打断。然而就在这个当口,从于干事尸体后面飞射而出的蝾螈已经杀到他的面前。随着五四式手枪砰的一声颤鸣,这道魔影在空中转体,似乎终于被击中了一次,嘶嘶叫着向上方逃窜。杜工惊呼一声指向入口,却见中校站在那里,五四式手枪的枪口还在冒着青烟。
“它的身体可以在沼气中移动!”中校喊道,她看见那道魔影消失在半空,顺势就地一个前滚翻,避过飞来的利爪,同时迅速回手开枪。子弹错过怪物的身体,钻入上方的岩层,顿时一股石灰悠悠下落,一道清水从弹着处淌流下来。
李宾见状,抬起九五式步枪向上方扫射,打破头顶的岩层,令暗泉水灌入洞窟,果然不再出现任何异常。五足蝾螈见势不妙,居然攀附洞壁顺着水流上行逃遁,被众人乱枪打成筛子一般,尸体啪的一声坠落在地。
“罗布泊望远镜,是一次成功达成了战略目标的实验性工程。虽然它最终暴露而没能成为我们最后的避难所,但它已经证明了这种工程的合理性和可行性。”
坐在直升机上,普瑞赛斯回头望向千顷黄沙内的洞道,它已经被一个巨大的钢铁舱盖密封了起来。机舱的空间很小,她坐得很不安稳。但它必须被携带,这座未完工的超级计算机将作为乌拉尔望远镜的主机继续为人类发挥余热。
未知时间,乌拉尔山脉。
“普瑞赛斯同志,这是同期撤退到这里的科研军官名册,综合实际上的需要和你本人的申请,你可以指定一名科研军官作为你的助理。”厚厚的一叠图纸堆中,普瑞赛斯抬起头,本来困倦了的紫色眼瞳在接过名册的一瞬显得精神起来。她仔细浏览着名册,反复端详着那些军官的样貌。
“你的提议非常大胆,组织上已经在考虑,以‘列宁’作为这个计划的代号。”加缪夫看了看桌上的图纸。“你还是没放弃完成它?”
“不太准确,我想,大概是没放弃改动吧。”普瑞赛斯疲倦地笑了笑。“不过,现在我有十足的信心可以让它运作了。”
“在地下试验场,实验这几种机型组合……确实是突破所有现有系统的大胆尝试,我会在我的新岗位上为你提供便利。”加缪夫点点头。“以及,这很不像你的一贯风格,普瑞赛斯同志。”
“有时候尝试着跳跃一下,也是科学中必不可少的一环。”普瑞赛斯淡淡一笑,在一名栗色头发的女性中校头像上打了个勾。“不过现在它已经不适合再被叫做OGAS了,叫它什么呢?”
“我想,就叫它PRTS吧。”